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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女实习生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7 点击数:2700次 字数:

下午学校开例会。每到这时,无人看管的教室里,学生们的声音由先前微弱的唧唧哼哼,慢慢演变成铺天盖地的莺莺嗡嗡。

由教室改作的会议室的窗户玻璃不知去向,木质窗框已经脱落,被胡乱地罩上些塑布胶纸,以此遮挡阳光的照射和寒风的侵袭。室内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旧课桌、旧木凳,讲台拼接而成的主席台后方的黑板油漆掉落,露出斑驳的黄砖的原色。会议室里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和低沉的议论声,刘北望周学礼等校级领导端坐在主席台,低头翻阅着文件之类的东西;女教师有的织毛衣,有的聊电视剧化妆品和时下流行的服饰。钱中平徐有志漫不经心地从后门走进会议室,在后排的角落里坐下。

见老师们来的差不多了,周学礼向刘北望点点头,宣布开会。周主任照例先讲了些狠抓教学质量、提高学生管理水平以及升学率是学校生命线、老师们要以身作则五讲四美三热爱等。之后,刘北望传达了县教育局的文件精神,接着宣读了镇政府镇教办下达的牛中今年的升学考核指标。见没什么新鲜东西,安静了片刻的会场又哄闹起来,几位烟民憋足的烟瘾释放出了浓浓的烟雾;几个粗嗓子的女教师忘了正在开会这档子事,聊电视剧聊到精彩处时,笑得前俯后仰,顿时淹没了刘北望略显沙哑的诵读之声。刘北望读完文件,习惯性地俯视了一遍乱哄哄的人群,突然提高了声音:“老师们,我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话吐了一半停住了,台下的喧闹声骤然减弱,各自忙活的人们齐齐抬头,几十双眼直直盯住刘北望的厚嘴唇,都以为要调工资涨奖金了。刘北望微露笑意,再来回扫视了几遍兵马俑般安静肃然的下属,轻启厚唇:“这学期,西州师院有两位毕业生来我校实习,来来先介绍一下,老师们见见面!”

“这位是西师英语系的何可欣老师,大家欢迎!”。众人探头探脑四下寻找之时,从最前排的角落里站起一个陌生的姑娘,姑娘黑黑瘦瘦,蜡黄的长脸堆上笑意,姑娘款款点头后坐下。啪啪响起了掌声和几个光棍“哇哇唔唔”的起哄,掌声不很热烈,甚至有点失望。“这位是杨怡宁杨老师,西师音乐系的,大家欢迎!”,从何可欣身旁慢慢站起另一个姑娘,男教师们眼前一亮,都惊讶得大张了嘴,突兀的眼球几乎掉在了姑娘身上!只见那姑娘身才丰腴,肤白如雪,圆圆的脸蛋透着红润。姑娘黑亮的长发往肩后轻轻一甩,朝大家莞尔一笑,复款款坐下。会议室沉默了片刻,突然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只有在足球赛场才有的“嘘嘘嚯嚯”的尖叫声!钱中平等一帮光棍巴掌拍得最响,嘘叫得最凶,其他人的掌声已经平息,他们的掌声还在持久地热烈地响着,惹得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向他们扔去讥笑和白眼。周学礼接过话筒,清了清喉咙,一副人尽其才、求贤若渴的热切:“大家对两位老师的到来再次表示热烈的欢迎!”噼啪的掌声过后,周学礼像是咽了口水说:“何可欣老师和杨怡宁老师的到来,正好可以缓解我校师资不足的压力,特别是英语和音乐我校还从未有个这方面的专业老师。学校行政办公会决定,老师就由吴碧珍老师辅导,上一年级的英语;老师当然教全校的音乐课,一周就那么十来节课应该问题不大,辅导老师是候素英”,台下又发出了阵阵嘘嘘声。周学礼扭头问:“刘校长还有什么要指示的?”,刘北望摇摇头,周学礼宣布散会。

老师们立刻如大树倒了后的猢狲,作鸟兽散。徐有志捶了钱中平说:“老师,你该去辅导那位小老师,手把手地教她唱歌弹琴(情),要毫无保留啊!”,身边的教师们哄笑一片。钱中平抬腿去踢有志,回头看见杨怡宁笑盈盈地站在他后面,忙收回了细腿。孙庆柏与何可欣同班授课,见势不妙,就要开溜。钱中平几步追上去逮住他说:“老师,老师到了你班后,你可要拿捏准了,别把英国女婿(English)和挨辣浮油(I love you)整错了啊”“去去”….取笑之后,三人齐齐驻足,远望两位实习老师袅娜多姿渐渐走远的身影。

两个年轻姑娘的到来,给沉闷紧张的牛岗初中,带来了一股清新活跃之气,给钱中平等人波澜不惊的平庸生活注入了一丝光亮。男教师们俱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之中。每当她们年轻靓丽的身影,穿行于教室、操场、楼道食堂,总会引起人们格外的关注。何可欣流利的英语口语,使学生们耳目一新;不论白天黑夜,校园里总会飘出杨怡宁悠扬的弹奏、优美的和歌声。

杨怡宁活泼开朗,喜爱运动,她与何可欣常去球场看徐有志等人打篮球,观到精彩之处,每每跳跃着鼓掌欢呼。如此一来,往日寥落的球场突然热闹起来,平日里惯于趴在家里窝在牌局上的男教师们,纷纷出现在球场上,一改往常的拖沓疲软,个个生龙活虎神勇异常。校长刘北望也来了兴致,下午放学之后,他便套了红色短裤,露出一身白皙松垮的赘肉,加入了钱中平们赛球的行列,吼吼喝喝地跳得欢畅;有美女观战,教导主任周学礼自然当仁不让,不甘落后,也赤裸着一身嶙峋的勒骨,作勇猛状跳上了球场。周学礼个子瘦小,如个马戏团里的小丑,喝喝呼呼地东蹿西跳,满场乱跑,处处想出风头,吸引姑娘们的注意,却总也抓不稳队友抛来的对他而言宛如木星般巨大的篮球。

两位实习女生就住钱中平楼下,因此他们常见面,很快就熟悉了。有时提点水搬搬东西什么的,只要她们开口,男士们均乐于效劳,孙庆柏自然是最积极的一个。晚上,大家吃食堂腻了,想换换口味,便去街上买点鱼肉去食堂加工后,端回钱中平宿舍,然后一群年轻人便啸聚在一起,吃喝说笑,小日子滋润快活了许多。

时至初秋,霏霏雨丝过后,学校的操场和小路一片泥泞。周六上午,钱中平还在蒙头大睡。10点左右徐有志起床出门,准备去楼下的水池洗漱,见二楼的走廊里挂满了刚洗过的棉被单,簌簌地往下滴水,散发出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徐有志走到水池边,见杨怡宁何可欣正蹲在盆子边费劲地搓洗着,晶莹透亮的肥皂泡淌落一地。有志招呼道:“哎哟,在洗被子啊?二位老师这么勤快,你们女同志就是爱干净”。杨怡宁仰头说:“老师早上好,现在才起床?有福之人呐。可欣,递块肥皂过来”。有志眼珠转转说:“杨老师小师妹,干脆把师兄我的一并洗了吧”“美死你,我的都还没洗完呢,你自己洗!”,徐有志央求道:“看在师兄妹的情分上,帮帮忙,再说了我还真不会洗被子那东西,你看我昨天才洗的衣服,今天就这样了,行行好小师妹”。杨怡宁含笑不语,没有回答。见她没有拒绝,徐有志大喜,蹬蹬跑回屋去,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不等杨怡宁反应过来,一把塞进了她的洗衣盆里。杨怡宁掩住鼻子说:“哎呀好臭啊,你们男生呀邋里邋遢真没办法”。

“谁邋里邋遢?哟荷,都在洗衣服啊”,钱中平肩搭洗脸帕,手持牙刷漱口盅,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钱中平洗刷完毕,不声不响地抱搂着一包脏衣物跑过来,就势要往杨怡宁盆里扣,徐有志忙拦住他,语重心长地说:“钱老师,不要趁火打劫,不要落井下石,去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洗去!”,边说边把他往何可欣那里推。杨怡宁歉意地说:“老师去请老师洗罢,你是师兄,也让她尽尽师妹的责任,再说她比我洗得干净”。何可欣笑道:“我才不呢,当我使唤丫头啊,你们师兄师妹地叫得肉麻,别忘了,怡宁,人家钱老师也是你的师兄呐!”。钱中平:“还是可欣师妹善解人意!有志,你们两一唱一和,一致对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呢!”。杨怡宁默然无语,徐有志倒是美滋滋地一脸斑斓。钱中平一面说着,一面闪电般将怀里的脏衣服塞进了何可欣的盆子。何可欣没有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瞅瞅徐有志和杨怡宁,对钱中平说:“我看呀还是人家徐老师有魅力,我就做一回丫环吧”,呛得钱中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等钱中平徐有志穿戴整齐,出得门来,他们的衣服已经晾好了。钱中平倒背了手观摩一会儿,抽抽鼻子说:“不错不错,两位同学今天表现突出,予以口头嘉奖。希望以后再接再厉,把这种勤劳善良乐于助人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姑娘们被逗乐了。有志说:“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去去,去伙食团给两位师妹弄饭去!”。中平不以为然:“她们又不是只帮我一个人洗了衣服,谁想献殷勤谁去。你看怡宁师妹怕是早饭都没吃,徐师兄你就不关心关心?”。徐有志作出要揍人的架势,杨怡宁见他们越说越不象话,拉过何可欣回屋了。“钱大师,你过来看看”,有志指指晾在竹竿上的一小件东西,说:“你让人家何可欣,一个大姑娘家,给你洗这个?亏你做得出!”,钱中平抬头仰望,赫然是他那件红色的内裤在迎风飘扬!赶紧双掌合拢,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罪过罪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想来两位女施主大人大量,不会放在心上的”。有志火起:“以前只以为你小子与女人有缘,今天看来与佛也有缘,干脆改行去东林寺做和尚得了”。中平:“那可不行,我连女人都没经历过,岂不冤哉!嘿嘿,顶多做个俗家弟子”。有志:“废话少说,依我看两位师妹到咱牛岗挺不容易,今天又帮我们洗了衣被,要不今晚咱们就请她们搓一顿?”中平表示同意,说:“也好,反正周末了,出去整一顿扎实的,补补油水也好!”

黄昏时,钱中平翻出去孟铁匠家相亲的那套西服穿上,刮干净脸,把头发整齐往后梳理后,来到有志宿舍。徐有志正好出门,相互一看,二人都不禁笑了。有志说:“瞧咱俩打扮得跟去相亲似的,你小子这一收拾还蛮潇洒的嘛!”。钱中平拍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潇洒地甩甩头发说:“那是,。生活中并不缺少美,关键是缺少发现。你现在才觉得我长得帅啊,郁闷!”。有志:“哟哟,礼貌性地夸你几句,你还当真了?赞扬别人是一种美德!”。中平:“一个人称赞别人,其实往往期待别人回报自己以同样的赞美”。有志知道嘴上讨不了便宜,悻悻地催促道:“快走吧,别让姑娘们等急了”。

楼下的操场边,两位姑娘也妆扮一新:何可欣着一袭紫色薄毛衣,下踩一件时下流行的黑色连脚弹力裤。杨怡宁上穿乳白色紧身衬衣,下面套件牛仔短裙,露出大半截修长雪白的腿,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泻落在白皙圆润的颈脖上肩肿上,白里透红的脸上,亮闪闪大眼睛放着快活的光。两位男士衣冠楚楚走下来,姑娘们相互瞧瞧,开心地笑了。可欣打趣道:“两位师兄如此打扮,恐怕不是出去吃饭,是出去约会的吧。怡宁你瞧,咱俩跟着去,怕不好吧”。徐有志说:“哪有的好事啊,即使有也只有老师才有艳遇的,你们看看,老师今天是不是很特别?”,见姑娘们细细瞅着自己看,钱中平摸着西服有点慌乱,不会是徐有志这小子使坏,告诉了她们自己和孟小翠相亲的糗事,笑话这套旧西服的来历吧?忙说:“甭听老师的,要说特别嘛,本人与老师一样今天心情特好特高兴!”,怡宁说:“可欣,咱们可不管那些!即使他们去会女友,我们做师妹的,去帮着参谋参谋也是合情合理的,想必未来的嫂夫人不会怪罪的”。中平道:“今天有两位漂亮迷人的女士相伴,够我们这些村野匹夫高兴半辈子的,焉能有别的想法?””钱老师说得太夸张了吧”…..

四个年轻人心情愉悦,说说笑笑,来到牛刚镇上。走到石桥边,有志说:“我看就不去镇上了,那儿人多口杂。我们去镇郊,那里有个吃鱼的馆子”。中平说:“行,你指哪里我们打哪里,你是哥我们跟着你混!”。四人沿镇外的公路往南,来到河边的一处农家院落。见有人进来,一个中年汉子跑出来招呼道:“老师来啦,几位里面请!”。几人进到里间靠河的走廊,捡一处角落坐下。店主倒了茶水,笑眯眯问:“几位要吃些什么?”,有志征求姑娘们的意见,大家却都望着他,有志便对店家说:“邱老板,这几位都是我校的老师,今天到你这儿聚一下,这样吧,弄几道鸡和鱼的特色菜,再来两个素菜,一个汤”,店家满心欢喜出去了。钱中平说:“有志,你来过这儿吧,有美女在此,可别把咱们带入孙二娘的黑店,咱被煮了蒸了倒无所谓,两位小师妹就可惜了”。有志说:“这鱼馆是一个学生家长开的,大家放心好了。即便是黑店,两位师妹也甭担心,有我武松在此,但看贼人敢咋样!”, 有志胸脯拍得嘭嘭响,手臂做弯曲状,费了很大劲胳膊上勉强鼓起一条可怜的肌肉,惹得怡宁可欣咯咯直笑。钱中平煞有介事地捏捏有志的手臂,说:“别献丑了,和我一样,排长一个,排骨几根,只怕一旦有事,就他那长腿,恐怕比谁都溜得快呢!”。

谈笑间,邱老板备好了酒菜。大家坐好后,徐有志斟了酒,诚挚地说:“今天周末,我比你们都年长,我和中平走出校门踏入社会快二年了,两位师妹儿也快毕业了,人终究要长大,要离开父母家人独自打拼,今天大家都得喝点”。中平:“这我赞同,俗话说酒是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怡宁可欣听我的,喝点后保证你们一个个肤色水嫩艳如桃花。不过有言在先,今天还是老规矩,不谈工作不谈家事亦不谈国事,违者罚酒!”。有志说:“我倒没意见,不知两位女士意下如何?”,女士们爽朗地表示赞同。

“中平,我们先和两位美女师妹碰一杯,你我在此穷乡僻壤,今日难得有美女相陪,实属天大的幸事,干了!”。见姑娘们喝得艰难,钱中平觉得总少了点气氛,便提议说:“大家都是文化人,不能喝酒都喝得俗气,我建议每人来个才艺表演,唱歌跳舞讲笑话都行,表演得不到半数人认同的,罚酒一杯,不能找人替喝,怎样?”。徐有志大声说:“就你小子规矩多,你以为你是刘北望发号施令?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姑娘们有异议就说,罚酒时可不许后悔啊!”,二位姑娘也喜欢热闹,遂鼓掌赞同。有志说:“既然这个主意是老师提出来的,我们就先请他登台亮相,大家欢迎!”,姑娘们欢呼雀跃。钱中平推辞道:“首先声明,本人没几个艺术细胞,只能勉强唱一两首儿歌,还唱不完整,唱得不好酒就免罚了吧”,有志蹬大眼:“那可不行,正人先正己,你立的规矩自己倒想耍无赖?唱!不唱就喝酒!”钱中平望望姑娘们,胆怯地说:“那我就来几句?”,有志说:“别磨唧,唱唱!”,中平红着脸润润嗓子,喉起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发觉音起高了,忙停下喝了口茶水,继续高歌:“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然后吭吭歇歇拉不下去了,三位笑得东倒西歪,有志把酒递到他手里,笑道:“跑调了,鬼哭狼嚎,认罚吧!”,中平只得喝了罚酒悻悻坐下。有志对他说:“我说你小子和我一样五音不全,没见咱乐坛的杨大师在此?还敢班门弄斧,分明是目中无人不识好歹,老师打个呼噜的音律都够你琢磨一阵子!你们说罚他酒是不是活该?”,杨怡宁羞得脸露微红没答话,何可欣倒声音尖锐:“该罚,这明摆着要抢怡宁的饭碗嘛,要不让他去上音乐课得了”,中平坐不住了,倒举起空酒杯说:“唉唉别损我了,酒我是喝了的,我怎敢和老师打擂台啊,我是插浑打科抛砖引玉。我歌自然唱得不行,有志要不你来亮一嗓子?哦对了,你小子老实交代,你和杨老师一个住三楼,一个在二楼,隔得老远,你怎么就听见老师打呼噜了?敢情你是夜不能寐攀窗附门,专去偷听人家打呼噜?身为人民教师,却居心不良图谋不轨!老师,你说他是不是该罚杯酒?”,何可欣表情复杂,杨怡宁没好气说:“该罚,谁让他乱说!”。有志怒目而视,中平不依不饶,抬手做个请的姿势,有志犹豫片刻,脖子一扬,将酒吞进了肚里。

红烧鲫鱼端上来后,几人便暂歇歌舞,专心吃鱼。抬眼望去,金牛河两岸亮起了稀疏的灯火,远山的峰峦和小镇上的建筑只留下朦胧的轮廓,阵阵河风吹来,送来水草的清新气息。

徐有志听见对岸一处亮着灯的屋子里,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铁器相撞的叮当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吆喝,估计是镇上的孟铁匠在忙活,恼恨自己无原无故被钱中平罚了几杯酒,正好可以据此调侃奚落他一番。便凑近姑娘们的耳朵说:“你们听听对面什么声音?”,有志满脸神秘,姑娘们赶紧放下筷子,支起耳朵仔细倾听。何可欣摇头说:“响声倒蛮大的,但听不出是什么声音”,杨怡宁想想说:“该不会是用铁捶或榔头在敲打什么吧?”,徐有志双眼放光,猛拍大腿:“这就对了,是有人在打铁!还是老师精通音律,这个都听得出来,佩服佩服啊!”,然后对中平说:“钱老师,你瞧孟铁匠这么晚了,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挥汗如雨,你就忍心自个儿躲在这里吃喝玩乐,不去帮着他老人家抡几锤子?说不定他的铁炉锅里正炖着香喷喷的鸡肉呢!”。中平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这小子看来要当着两位师妹的面抖露自己的尴尬相亲经历,恼羞成怒:“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过不谈工作不谈家事亦不谈国事,违令者罚酒!我不多言,自己罚酒!”。有志故作不解地对姑娘们说:“你们评评理,他凭什么又罚我酒,钱老师,我说了你哪门子的家事私事?你不跟我们讲清楚说明白,这回我可不依你,还倒罚你酒!”,钱中平脸红脖子粗,急得说不出话。杨怡宁和何可欣觉得有趣但又不明所以,可欣认真地问:“是呀老师,打铁的和你应该联系不上的,但徐老是却要倒罚你酒,为什么呀?”,钱中平有口难辨,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突然间愧中生智,将酒杯顿在徐有志面前,恶狠狠地盯住他说:“两位小师妹,老师坏没坏规矩,他心里有数。居然还敢倒打一耙罚我的酒,哼!有志你不认罚也罢!”然后对有志小声说:“难道还要我去请齐滚龙或熊什么梅的过来替你喝?”。提到熊爱梅,徐有志高涨的气焰顿时蔫了,心想万一把这小子逼急了,抖出他与熊爱梅钻玉米林的风流事,那就糟透了!徐有志牙齿咬得格格响,小声对中平说:“算你狠!”,然后挤出一丝讪笑对师妹们说:“规矩大家都得遵守,我违了规,我甘愿认罚!”。有志干了酒后,狠瞪着钱中平,气咻咻地坐下。两位姑娘满眼迷惑,又不好多问,只得埋头吃菜。

钱中平大获全胜,笑得星光灿烂,他吞下一块鱼肉说:“别冷场子,节目继续,下面该老师登台了!”。何可欣从位上站起,面容庄重地说:“我讲个笑话吧”,大家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并不逗笑的笑话讲完了,除了何可心自己笑得合不拢嘴,杨怡宁和徐有志礼节性的鼻子发出点声响外,钱中平实在笑不出来。何可欣楞住了。钱中平说话了:“这酒嘛”,徐有志立即打断他的话:“其实老师笑话讲得不错,只是钱大老师故作高雅玩弄深沉。责任在男方不在女方,这酒嘛该钱师兄喝!”,钱中平刚要辩解,瞅何可欣很是失落,想不论这小姑娘笑话讲得如何,自己确实少了应有的尊重和宽容,况且灌女人喝酒不是自己的风格,便端起了酒大大方方地说:“我有罪我悔过,责任在我,我早说过,我既缺少艺术细胞也缺少幽默感,这酒我认罚我喝了!有志,轮到你表演了!”。

徐有志东往西看,不知如何应对,讲笑话吧怕何可欣尴尬,唱歌吧有钱中平前车之鉴,抓耳脑腮搜肠刮肚之时,钱中平不耐烦地催促道:“尊敬的徐大仙,为难了吧,要么喝酒要么表演节目,先生们女士们,你们想不想看老师的拿手好戏?”,“什么好戏?”女士们来了兴趣,齐声问。钱中平走到有志身旁,有模有样地大声报幕:“下面请牛岗镇初级中学的徐有志徐老师表演其成名之作―――脱衣舞!”“也也!好嘞!”姑娘们大乐,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徐有志气急败坏,一拳抡来,钱中平侧身躲开,笑言:“徐大师请台上表演!”。嬉笑声停住,徐有志拱拱手说:“本人天性愚钝,严重缺乏艺术细胞,我就不献丑了,酒嘛我认喝!”,钱中平跑去阻止,但酒已经被徐有志抢先干了。钱中平气急败坏地批评道:“奥运精神重在参与,没意思,你这人太没意思太没情趣了!”,徐有志地说:“你懂什么?我们这些绿叶是为鲜花做衬托的,怎好舞枪弄棒抢了主角的风头?下面该杨怡宁杨大师的压轴戏上场了,掌声在哪里!?”,徐有志巴掌拍得震天响。

在大伙热切的期盼中,杨怡宁慢慢起身,露出半截玉腿,高耸的胸脯示威般地挺了挺,朗月般白净的脸笑颜如花,沉静大方地说:“那我就唱支歌吧,孟庭薇的《往事》”,徐钱二人迅速坐正,眼光却没有一丝摇晃,仍钩子般挂在了杨怡宁动人的脸庞上。杨怡宁轻启朱唇,美妙的歌声便如串串珍珠从她小巧性感的嘴中飘落:“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让我在回忆中寻找往日那戴着蝴蝶花的小女孩………”

三人听得如痴如醉,余音音绕梁之时,杨怡宁已款款坐下。“嘭嘭”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徐有志兴奋不已,大声赞叹:“好好,唱得太好了”,钱中平击掌说:“杨大师歌声太美了,简直是天籁之音,世间少有!咱们一齐敬杨大师一杯!”,杨怡宁快活地笑着说:“过奖了,过奖了,我和可欣应该敬两位师兄才是!”。随后在徐钱两人的强烈要求下,杨怡宁又演唱了几首经典民歌及时下风靡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

之后,四个年轻人玩了猜字谜灯谜、成语接龙等游戏。席间,有志问:“女士们,毕业后工作有着落了吧?”,见她们摇头,便说道:“还是早作打算好,瞧我和钱老师被扔在这牛岗教书,各方面都难啊!”,钱中平说:“也不要太悲观了,顺其自然吧,祸福相倚谁也说不清那条路好。毕业以后不管在哪里上班,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内心的原色,别象我们现在,自己都觉得自己乱七八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徐:“环境使然,适者生存,非我之错也!”钱:“我们哥俩衷心祝愿你们能找个理想的工作,有个似锦前程!”,两个师兄一唱一合,情真意切,杨怡宁颇为感动,冷不妨何可欣冒出了句话:“真心接受师兄们的教诲,我们一定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晚宴结束,一行人走出了饭馆。夜色灰暗,来时的路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们走上公路,听到低低的说话声,几个绰绰的人影渐渐地朝他们靠过来。原来杨怡宁优美动人的歌声响彻金河畔时,几乎半个牛岗的人都听见了,居民们四处打探,以为镇上来了歌舞团马戏团,遁声寻到了饭馆附近,见是一帮年轻人在喝酒作乐,便摇头走了。

这时,跟来了几个小混混,他们本想来敲诈一笔过路费保护费什么的,见不是马戏团歌舞团,很是丧气。但见四人中唱歌的那位长相甜美,便一直在外游荡等候,伺机找茬取乐。当钱中平他们走出饭馆时,两个喝得摇摇晃晃的地痞便围了过来。徐有志见有黑影急速靠近,惊得赶忙把杨怡宁推向身后,正要提醒钱中平当心时,一个小个子地痞斜歪着身子已经撞到了何和欣身上!何可欣吓得尖叫一声,徐有志冲上去大喝:“谁呀!想干嘛!”,杨怡宁躲在有志身后瑟瑟发抖。钱中平赶紧将何可欣推到杨怡宁身边,厉声大喝:“要翻天了?,给老子!”,机警地四下看看,趋上前去。小混混骂道:“干什么?!我还想问这个小妹呢,她想干什么,凭白无辜撞我干嘛,是发骚了吧!”,徐有志怒喝:“你他妈的说什么!嘴放干净点!”。小地痞脸色苍白,长发杂乱,上面穿件皱巴巴的衬衣,下面穿条时下流行的军绿色吊裆裤,露出柳条般细小的胳膊和尚未发育完全的干瘪的胸部。

见何可欣跑了,小地痞复又挺直身子晃着胳膊迎面逼上来,大喊道:“哥子,你看她把我手撞伤了,你说咋办!”,说话间头直顶徐有志胸膛,同时右手戳向他的鼻尖!钱中平看得真切,忙从其侧面靠过去,嗓音发抖地喝道:“要作啥子,光天华日朗朗乾坤!”,虽然用词不太贴切,但钱中平管不了这些。二对一,吊裆裤痞子有点底气不足叫嚷道:“呵,你们还想打架?”,一面张望着后退数步。“宋三,哪个要打架,我看看那个吃了豹子胆,敢来牛岗撒野!”,另一个痞子关键时候赶了过来。这是一个光头,但从其脑袋的形状尺寸估计同样是个发育还不完全的半大小伙,所以小光头除了语气赫人,其声势并不凶猛。吊裆裤见援兵赶到,停止后退,复又上前靠近徐有志,蹲下马步,拉开迎战的准备叫嚣道:“龚四,那女的撞了我不算,这两个男的还想打我,想打架的来呀!”,趁徐有志不留神,吊裆裤低头向他撞过去……

这边的小光头大步朝杨怡宁她们奔去,一边调笑道:“哇噻两位小妹儿,哪个妹儿敢撞我的兄弟?!,我靠,长得还可以啊”,钱中平抬手拦住他,小光头骂骂咧咧想拨开钱中平,钱中平顺势一牵,光头扑了空差点摔倒。光头稳住身形,转身跳起一拳砸向钱中平头部,钱中平顿时眼冒金花,视野一片模糊,叫声“哎哟”后,弓腰稳住桩子,运足浑身的力气,左右开弓几轮摆拳胡乱挥出,几脚狠狠踹出,一通后乱拳竟被轰得小光头哎哟连天,蹲在地上手捂住裆部,神情极度痛苦,许久也没站起来!那边徐有志吃了吊裆裤一记“铁头功”,身长不及自己肩高的胡子还没长出来的做自己学生还差不多的小子居然敢偷袭自己,徐有志怒从心起,冲上去,轮直长胳膊,几响亮的耳光抽在吊裆裤脸上。吊裆裤吃了大亏,发疯般扑上来,徐有志身材高大,加之经常打球锻炼,手臂颇有力气,遂抓住他抡来的右手,又顺势扭住他迎头击来的左手,吊裆裤几番挣扎不脱,小脸儿憋得通红,双脚划船般悬空踢摆,想袭击有志要害之处,徐有志大喝一声,将其举起,双手一推,将其扔出老远。吊裆裤倒在地上扑腾了几下,艰难地爬起来,伸手去抓路边一块石头;那边的小光头忍住巨疼,摸索着从腰间取出把亮晃晃似匕首的东西,踉踉跄跄,叫骂着向钱中平逼了过来!徐有志大叫:“钱中平,我们快跑!”,二人拉过一旁早已吓得颤颤兢兢花容失色的杨怡宁何可欣,呼啸着一阵狂逃。

沿公路跑出几里开外,徐有志示意大家停下,听听后面的的动静,迅速观察了地形后,叫了声:“跟我来!”,便拽了杨怡宁率先溜下公路,钻进了崖边的树丛里。钱中平扶着何可欣跟着跳下去。林中有个平台,大约是个废弃的水泵站,一间石头小屋掩映在黑黝黝的柏树林中,里面刚好可以容下他们四人。“别说话,有人过来了”钱中平忽然悄声说,大家喘息稍定,屏声闻听公路上的动静。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说话声由远而近,渐渐走远。“听话音好像是几个回家的石匠”钱中平说。大伙如释重负,但不敢松懈,仍一动不动蹲在废墟里。徐有志蹲得腿发麻,感觉偎依在身旁的姑娘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闻着姑娘身上的香味,感受她身上的体温,徐有志油然而生男子汉保护柔小的豪情。他低头一看,却是何可欣!小姑娘正慌慌张张地搂住他的腰,生怕他飞走似的,惊惶不定的眼里暗藏了一缕意外的喜悦,怯声问他:“他们追来没有?”。原来在慌乱的狂逃途中,四人阵形大乱,徐有志误将何可欣当杨怡宁牵走了!有志十分懊丧,郁闷地瞅着几步开外的钱中平拥着惊魂不定的杨怡宁,一边装模做样地东探西望,一边得意地朝他挤眉弄眼,徐有志简直要气破了肚子!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公路上在没脚步声。徐有志悄悄爬上公路,扫视了数遍诡异的路面后,朝中平挥挥手。几人便猫着腰,穿越公路后,直下小道,悄悄无声息地摸往学校方向。此情此景,奔跑中的钱中平突然想笑,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儿时电影中的经典一幕:朦胧月夜里,虫噪蛙鸣,我英勇的游击队员,机智地埋伏在铁路一侧。探照灯的白光扫来,鬼子的巡逻车开过,英武的游击队长举起驳壳枪一挥,沉毅地命令:“快速通过!”,于是,衣着杂乱的游击队员们便紧握了长枪刀棒,鱼贯而上,迅捷地穿越铁路,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青纱帐里!

跑进校门口时,闻声开门的老王头见几个年轻人神色慌张衣衫不整,惊异地问:“几位老师,你们这是咋啦?”。钱中平朝门外不远处路灯边的黑暗处看了看,喘着粗气说:“大爷快快关门,后面有疯狗!”,老头吓得赶紧关了铁门,抓了根木棍子紧张地注视着门外。徐有志几人急如星火蹿进灰暗的操场,很快就消失了。老王头探听了许久,没听见狗的叫声,不解地摇了摇头。

回到有志宿舍后,几人仍旧惊魂未定。杨怡宁与何可欣慌乱地紧偎一团,仿佛周遭的黑暗里随时会传出嗷嗷的砍杀声。何可欣抚摸着被树枝刮花的裤腿,心有余悸地说:“太吓人了,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哪?”。杨怡宁脱了鞋,揉揉因跑得太急此时有点发热发痛的脚踵,愤愤地骂道:“哪里爬出来的天杀的,没想到你们牛岗街上这么乱!”。徐有志关紧了门窗,紧紧握住门后那根晾晒衣物的撑竿,声音仍在发抖:“他们呀,肯定是牛岗街上无所事事的地痞!不过现在没事了,安全了,哼,料他们也不敢追来!”。钱中平左手还死死篡住一根在逃亡路上掰下来的树枝,右手拂去身上的树叶草茎,语气倒很轻松:“敢和我们斗?纯属找死!再来几个我都不怕!”,他突地爬上桌子,小心拨开窗户的玻璃,朝墙下面的黑暗里望了望,压低声音说:“有志,关灯!”。灯光熄灭后,几人拥作一团,在黑暗中屏了呼吸,除了彼此的心跳声外,外面的夜一如往常的沉寂。

“没事喽,平安无事喽!”,几分钟后,中平拉亮了灯。警报解除后,大伙稍显松弛。徐有志打趣道:“中平,你那快如闪电的无影脚跟谁学的?厉害厉害!只是套路有点下三滥,那种阴狠毒辣的招式,怕是不被正派武林中人所乐见吧”。钱中平笑笑,将手中的柏树桠远远扔出窗外,鄙夷地说:“徐大侠,你的直拳和摆拳舞得不错,几下就将小地痞轰倒在地!我所说的不错,指的是效果不错,并不是说你的姿势有多优美。老夫闯荡江湖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此种拳法,窃以为此拳定来源于西洋,敢问徐大侠,你师从于西洋诸国那位拳师?”,言罢,学了有志的样,紧闭双眼,弯腰低头,吼吼哈哈地双手一阵乱舞,那滑稽的模样惹得姑娘门咯咯直笑。有志踢了他一脚,说:“你管我姿势好看与否!你的姿势就优美?哼!简直就是狗撒尿!”…….

师兄俩相互吹捧了许久,已是黑夜深沉。杨怡宁何可欣站起来说:“两位师兄今晚表现都不错,即勇敢又机灵,可谓有勇有谋智勇双全!”,何可欣附和道:“就是,不管它姿势如何,只要结果就行!没听说过乱拳打死老师傅?斯大林不也说过:胜利者是不该受到谴责的!?”,两人听了甚是受用,胸腔里的血液急速膨胀,又尽情抒发了一通梦里才能幻想的英雄救美、笑傲江湖的豪情。其实他俩也就和两个鼻涕未干的半大男孩干了一架,胜是胜了,但却没有凯旋而归的光明正大,倒有大败而逃丢盔卸甲的狼狈。好在大家都没受多大的伤,有志眼角微微有点肿胀,中平脚踝有点酸痛,除了衣衫被树枝刮了些划痕外,姑娘们也无大碍。

两位师兄将姑娘们送回了宿舍,仔细地检查了她们的门窗后,反复叮咛她们夜里警醒点,并约定了突发事故时的联络暗号。安顿好师妹后,钱中平回到自己的屋子,阵阵酒意伴着睡意袭来,便躺下歇息。钱中平睁圆大眼,如猎犬般支长耳朵,机警地听着黑夜里尤其是自己的破窗户和杨怡宁她们宿舍方向的丁点动静,但后来头脑逐渐昏沉,眼皮逾合逾拢,勉强聚集的意识渐渐分散,思维模糊如袅袅轻烟飘离躯体,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夜无事。

天明起床后,钱中平见门窗完好,外面也没有冲杀呐喊声,便放心开了门。清凉的晨风拂来,钱中平深呼口清新空气,庆幸没被痞子们的大军包围。但去教室的路上,他仍左顾右看,十分警惕,时刻堤防着手持砍刀斧头的痞子们突然呼啸着从校园的阴暗处杀将出来。上课时,钱中平仍惴惴不安,一面心不在焉捧了课本带领学生朗诵课文,一面紧盯着窗户玻璃和虚掩的门,他踱来踱去,腿脚总不自然地往门后移去,因为那里有一根学生搞大扫除捣捅污水沟用的木棍,钱中平进教室时就盘算好了,一旦动静不对,就用它防身。终于熬到下课了,“西线无战事”,钱中平长舒口气。突然,从校门方向传来隐约的吵闹叫骂声,并有逾演逾烈之势,钱中平刚下的心又吊在桑眼上,是痞子们找上门来了?!果不其然, 一会儿后,孙庆柏慌慌张张冲进教室,喘着气叫道:“老师,快快,刘校长让你去校门口,有人闹事!”,钱中平虽说心慌得要紧,但强作镇静,对惊呀的学生们淡定地说:“谁又在闹事?活腻了啊,非得要我去摆平!”。

校门口围满了人,激烈的争执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钱中平拨开人群,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形成对峙局势:这边徐有志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昨晚上滋事的光头痞子,脸红耳赤的叫喊着。小光头上缠了纱布,眼露凶光,双手向围观的人抓舞着蹦跶着高声叫骂,一副公理在手绝不轻饶的理直气壮;那边的吊裆裤痞子,眼睑红肿,白蜡烛般惨白的小手在肥胖的刘北望眼前舞来晃去,细小的腿在宽大的吊裆裤管中吊来荡去,一步一趋向刘北望进逼。刘北望连退数步,声音发抖:“想干嘛想干嘛,小伙子,有事好好说好说好商量嘛!”。瘦小单薄的周学礼见刘北望招架不住,想贴上去保驾,但见吊裆裤来势汹汹,也吓得连连后退,说话不成章句:“小兄弟小兄弟别冲动别冲动!”。人群边上,一个陌生的红发小青年,赤裸上身,青白的胸脯和胳膊上,刻有似龙似蛇的青色纹身,小青年唾沫飞溅激动向后勤主任蒋东文辩解着什么,这显然是小痞子们请来兴师问罪的帮凶。

见钱中平走了过来,紧张对峙的双方都愣了愣,小光头仿佛找到了证据,弃了有志,气焰更显嚣张,冲过来指着钱中平高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和这个老师,打了我!另外还有两个婊子,妈的X那两个婊子躲哪里了?给老子滚出来!”,钱中平听得气血喷张,一把扭住光头伸抓过来的手臂,喝道:“你妈的在骂哪个是婊子?你妈才是婊子!你这狗杂种,你欺辱了实习老师还敢到学校来闹事?你以为老子怕你!”,小光头没料到钱中平会如此强硬地主动出击,被他的气势震慑了,挣扎着要摆脱钱中平手臂的桎梏,他一边用铁头功猛烈地撞击钱中平肩膀,一边大声嚷嚷:“看呀你们看呀牛中的老师又要打人了!”。孙庆柏见了,忙上去试图将两人劝开。吊裆裤和红头发听见光头的叫喊,以为光头遭遇了钱孙二人的围殴,便恶狠狠地嗷叫着向钱中平这边扑来!刘北望见事情要闹大,大惊失色地大喊:“要出事!快把他们拦住,快拦住!”,几位在一旁抄着手看热闹的男教师如梦初醒,赶上去拼死把吊裆裤和红头发抱住。

刘北望语气近乎哀求:“几位兄弟,有事大家静下来慢慢说,天大的问题,我们也一定会妥善解决的,好不好?你们说好不好呀?”。小光头不依不饶地与钱中平推推攘攘,大声挑衅道:“以为你们老师人多我怕你?老子在牛岗还没怕过谁,想打架,放马过来啊,来呀,来打我啊!”,吊裆裤和赶来的徐有志搅缠在一起,尖声叫嚣道:“兄弟伙,要整大家就整凶点!要弄就往死里弄!怕个锤子!弄死当睡着,坐牢当工作!他们学校的人打伤了我们,妈的X没个说法还要围攻我们,有理走遍天下,老子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徐有志怒骂道:“你这狗日的,你昨晚上先欺负我们女教师,你还有理了?!我徐有志又不是没打过架,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先弄死你狗日的!”,摸了地上的砖块,扑腾着要拍上去。吊裆裤眼露惊怯,一边高喊:“大家看啊,牛中的老师又要打人喽”,一边躲闪开,满地去摸家伙,石头没摸着,倒抓了满手的稀泥。刘北望喝住了徐有志:“都是你几个龟儿惹的好事!你还嫌没闹大,滚一边去!”,徐有志怒气上冲:“你不分青红皂白冲我吼什么吼!昨晚明明是那几个地痞先肇的事要去占实习老师的便宜,我们保护学校的女教师,这有什么错?!”,周学礼在一旁帮腔:“几个龟儿,书不好好教,就知道四处鬼混,到处惹事!看你几个龟儿,今天给老子如何收场!””弄死几个地痞算为民除害,要坐牢要枪毙与学校无关……”

局势眼看要失控,突然校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不要打了,派出所的来了”“刘所长来了”。混战中的人们慢慢停止了拉扯,但还保持着固有的攻防态势。救星终于来了,刘北望和周学礼小跑着迎上去,激动地比划着,哆嗦着向刘所长报告了情况。身着便服的刘所长慢慢踱进人圈中心,浓眉一蹙,威严地问:“怎么回事,嗯,在打架?!”,痞子们见他身后没有警车,腰间没挂电棍,也没见其他警员跟来,虽然阵脚有点慌乱,骄狂的口气有些松动,但显然没有老鼠碰见猫时应有的惊惶恐惧。吊裆裤恶人先告状:“刘所长,你看我这里还有这里,这是他们昨晚打的,今天我来找他们好言好语说理,又被打了!哎哟痛死我了!”,另两个痞子见状,立刻掐肚锤胸哎哟哎哟呻吟一片。刘所长厌恶地瞟了痞子们,扭头问徐有志:“你们打了他们吗?到底怎么回事,嗯?!”,徐有志张嘴要申辩,刘北望满脸堆笑对刘所长说:“刘所长,要不这样,大家都到办公室去,坐下来慢慢谈,你看如何?”,刘所长沉思一会儿说:“好好,你们几个,你你还有你,都跟我走”,三个地痞停止了呻吟,怒视着徐有志和钱中平,满不在乎地昂首道:“去就去,我还怕你们不成!”。周学礼朝空中挥挥手,呵斥围观的人群:“还看什么看?散了散了,都上课去!”。

一行人嘟嘟嚷嚷地向刘北望办公室走去,到办公楼下时,碰巧杨怡宁何可欣抱着书本下楼,小光头见了,高叫道:“看看,刘所长,就是她们两个,昨晚和这两个老师,打了我!”,何杨二人惊叫一声,吓得赶紧仓惶跑开。刘所长鼻子只是哼了哼,钱中平骂道:“是你个龟儿先去调戏老师,你还有理了,打死你都活该!老子算为民除害!”,光头仿佛又抓住了把柄,高叫道:“刘所长你看,他自己都承认打了的!哼,今天我不管那么多,就是喊天王老子来,没个说法,走不脱!”,另两个痞子立即附和:“就是就是,打了人就白打了?没那么便宜!”。周学礼三角眼瞪了中平,火冒三丈高:“你少说几句能把你憋死?不中用的东西!”。刘所长被吵得头晕,烦躁地摆摆手:“都不要讲了都少说几句,上楼再说!”。

在刘北望办公室,几个当事人依次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刘所长心里有了大致的眉目,很明显是两个街痞子寻衅滋事,试图调戏女实习生,同行的男教师为保护她们,和街痞们发生了肢体冲突,结果痞子们没讨着便宜反吃了亏,一早来校闹事来了。那三个小青年,刘所长非但认识,还因犯同样的事和他们打过数次交道,虽然屡次劝诫但其恶性难改。这类人最不好对付,他们整天在街上转悠,恃强凌弱惹事生非,做些虽不犯法但让人痛恨无比的勾当。案情虽然如癞子头上的疥疮一目了然,但如何了结此案可让刘所长犯了难:处理街痞们吧,他们虽肇事在先,但他们毕竟负了伤挂了彩,那样处理他们还不蹦跶起来,能善罢甘休?况且执行起来也难;处理学校的老师们吧,人家有理有据,属正当防卫,况且两位当事男教师也有轻伤……

突然刘所长心里一咯噔,想起自己两个女儿都在镇上念小学,万一把痞子们逼急了,去找孩子们的麻烦,那如何是好?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十分无奈,不禁摇头叹息。时下全国各地都差不多,基层派出所警力弱装备差,根本没精力应对那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大大小小的流氓地痞们每天弄出的烂事!刘所长分别把刘北望和光头青年拉到一边,嘀咕一通后,再把所有的当事人召到一起,严厉地训斥一番后,庄严地宣布了调解方案:由学校付给痞子们每人二百元医药费营养费,共计四百元整,痞子们以后不得再来学校寻衅滋事找老师和学生的麻烦,否则严惩不贷。痞子们心里虽然乐开了花,嘴上仍嘘嘘哼哼表示不服。刘所长如此断案,徐有志简直气炸了肺,怒红了脸申诉道:“唉唉刘所长,凭什么呀啊,明明是他们不对,反让我们赔钱?那我们也受了伤,我们的医药费营养费又该谁出啊?不行不行,我不服!”。刘所长胀红了脸,无言以对。钱中平厉声高叫:“哪有这种判法,那条法律有这种判法?这公平吗!赔了医药费又赔营养费,对我们的赔偿却一字不提?一碗水要端平!我们老师硬是好欺负啊?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刘北望对如此判法,虽也不甚满意,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然刘所长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当花钱免灾吧!见刘所长被徐有志和钱中平说得脸色红胀,面子有点挂不住,起身要走,便喝退徐钱二人,讪笑着说:“刘所长,这事太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及时赶来化解纠纷这事还不怎么收场,学礼,你帮我送送刘所长!”。刘所长铁青着脸,朝周学礼摆摆手,独自出门走了。

三个地痞哼着小曲离开后,见钱中平徐有志仍激愤难平,刘北望骂道:“你们还觉得不公平、不服气?还想怎样!那些地痞是好惹的吗,三天两头来闹事,学校还上不上课?那么多的学生出了校门,安全谁负责啊?咋啦不吭声了,说呀!”,二人被骂得低了头,嗫嗫嚅嚅说不出话。一直没开口的周学礼,脸色阴沉得如炉火上的锅底,三角眼喷出火焰般的光,“啪”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吼叫道:“就你俩能耐?本事大得很!你们有理那就自己去摆平,要是以后学生在街上出了问题,学校就拿你们是问!夸夸其谈,自以为了不起!整天就想精想怪,想吃猪鞭炖海带!正事不做,就知道干些乌七八糟的事,天天和女人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正我的意见是,那四百元就暂由学校先垫付,以后从你们每月的工资里扣!”。

学校明摆着吃了哑巴亏,领导们不仅不声张正义,反而拿他俩出气,徐有志哪受得这等窝囊气,双手猛地拍着桌子,吼道:“扣就扣!有啥了不起,反正老子没几个工钱,扣完了事!居然让我们赔钱,滑天下之大稽!我看牛中就没几个硬骨头,什么东西!”。周学礼被刺得跳起来,喝问:“徐有志你说清楚,你跟哪个充老子?你骂哪个不是东西?当着刘校长的面,你说清楚!”。徐有志回道:“周主任,不要激动,别自作多情,我没说你!”“没说我那你说的是哪个!”“周主任,你要对号入座,我没办法”……那边事情还没算完,这边自己人又干上了,眼见办公室的门窗边挤满了黑压压的看热闹的学生,刘北望气不打一处,大喝道:“都住口!你们几个嫌还不热闹啊,你们看看外面!你们哪像个做教师的样子?今天的事就暂时告一个段落,都回去吧,该干嘛还去干嘛!”。徐有志和钱中平脸红脖子粗,怒气冲冲走出门去。刘北望叫住了周学礼,说:“学礼,这几天你抽空去找徐有志和钱中平再谈谈话了解了解情况。这两个天棒锤!唉算了,这事我自己来。对了,你去找两位实老师谈谈话,顺便安抚安抚她们,咱学校不能委屈了人家师院的小姑娘,再说了,传出去对咱学校影响不好”

回到宿舍,徐有志和钱中平余怒未消。闻讯而来的杨怡宁何可欣也挺激动,一边好言安慰懊恼的师兄们,一边大骂街痞们的混帐无耻,既恼恨那个糊涂所长的糊涂断案,又哀叹刘北望周学礼的软弱可欺。临近午饭了,见两人仍死狗般歪倒床上,没有进食的欲望,杨怡宁轻轻招手,何可欣便与她退了出去。徐有志和钱中平继续大发牢骚,不过其内容已由本次具体事件,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开始大谈什么有法不依、执法不严、治安混乱、公理正义无处申张及必须建立社会民主法制、权力制衡等国之要事。

一会儿后,姑娘们回来了。何可欣打断了他们的高论:“你们还没饿啊,开饭喽!”,杨怡宁笑盈盈地喊道:“两位大英雄,请用餐。这顿饭我和可欣请客,算是慰劳慰劳你们吧,吃饭喽!”。徐有志和钱中平起身后,瞅桌上摆满了几大碗飘着香味冒着热气的饭菜,方觉肚子空空,便端了碗大口吃起来。徐有志赞叹说:“还是师妹会关心人,菜味道不错,尤其这回锅肉,过瘾!继续发扬继续发扬!”,钱中平笑道:“还继续发扬?你想吃人家杨老师一辈子啊,做梦嘛!”,杨怡宁羞得低了头,含笑不语。徐有志急忙分辨:“我可没那意思啊,你小子自个胡思乱想,往我身上癞!”,钱中平反驳道:“癞你?有人嘴上不说,可心里求之不得乐开花了呢,虚伪!”。杨怡宁轻声说:“你们就喜欢拿我说笑,快吃吧,再斗嘴菜就凉了”。何可欣淡淡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有几周我们就要回校了,怡宁,你找过周主任没有?不知学校对我们的实习鉴定怎样,能打多少分?”。杨怡宁说:“还没有?你找过他啦?”,“没有”。钱中平冒了句:“听人说打架的事好像还没完,刘校长要找我和有志进一步了解情况。哦对了,据说刘北望还专门安排周学礼要找你们谈话呢?”。姑娘们惊得张大了嘴,何可欣说:“找我们干嘛,我们又没打架”,杨怡宁很是担忧:“不会影响我们的实习成绩吧”……有志提醒道:“你们两位以后尽量少上街,都小心点好!”,钱中平点头说:“有道理,看来痞子们认得你们了,即使要出门,最好有男老师陪同安全些”。姑娘们无奈地点点头,极为郁闷。

第二日下午,刘北望把徐有志叫进办公室。徐有志惴惴不安,如小脚女人轻轻地走进去,见刘北望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翻阅着什么,便小声叫道:“刘校长,您找我?”,“喔老师,请坐,就坐那张椅子!”,刘北望抬起头,笑容满面地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热情招呼他,徐有志受宠若惊,怔怔呆望着刘北望几乎不真实的笑脸,迟疑地不敢下坐。“来来,坐嘛小徐”,刘北望热情地把他摁到对面的椅子上,和蔼地问:“有志啊,你来学校快两年了吧,感觉如何啊,该适应了吧?”,徐有志见他居然不问打架的事,大感意外,漠然答道:“还可以吧”。刘北望笑笑:“教书生活只要适应了就好,虽然清贫些,但只要静下心沉下来,还是有收获有乐趣有所作为的。不过当然了,做教师是比不得政府或其它单位,他们工作轻松舒适收入又高,而我们呢,只能天天和学生们家长们和书本课本打交道,说实话我都觉得烦杂呀。不过呢,我从教以来一直遵守着一条人生格言,那就是:干一行要爱一行,既然短期内没有更好的出路,就踏踏实实做好眼下的工作,争取做出成绩,为以后的路做好铺垫夯实基础!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小徐你看法如何呀?”。有志点头说:“刘校长您说得很对,我一直都把根扎入教育事业的,没有也不敢有其它的奢望,你的教导我一定铭记于心用心去做!”。见有志言不由衷还有抵触情绪,刘北望叹了口气说:“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人嘛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追求,不能强求一致。有志你也知道,现在的教育难呐!牛中的情况也很具体很复杂,有些事情不是我这个做校长的做得了主的。在一起共事是一种缘分,大家得相互理解相互体谅才是啊!”,徐有志听出来了,刘北望指的是闪电般任命又闪电般撤了他代理团委书记一事。他早就明白,这一切都是姜琳的父亲姜必达在幕后操纵,刘北望只是傀儡而已。他虽对这所谓的临时的“官衔”不感兴趣,但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上一下,这么随随便便被人当猴子戏耍了一番,终究还是丢脸丢人,令人不快。刘北望言辞恳切,徐有志心里涌起几分感动,看来当领导也并不如想象的滋润惬意,也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不得已。尤其在文化人粹集的学校做领导,没有一定的威望和手腕,是镇不住那些动不动就搬出法律条文红头文件,敢和你当面理论较真的教师们的。徐有志很理解地频频点头,可刘北望一直不提及那晚的纠纷,他心里直犯嘀咕,就试探地问:“刘校长,那晚的事情完没有?其实我们……”,刘北望笑笑,手一挥,打断他的话:“那件事处理好了,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你们年轻人火气容易冲动,这我理解,但遇事还得克制和控制自己,不能由着性子来,弄不好会出大事情的,到时后悔都来不及!还好这次没闹出大乱子,也算是万幸啊!”。徐有志:“可也没有刘所长那样解决纠纷的,其实谁对谁错,刘校长您也清楚。你也看见了那几个街痞的德行,都打到校门口来了,他居然还判咱们赔钱给他,简直是天方夜谭旷古未闻!我和钱老师赔点钱倒无所谓,就怕学校的名誉和尊严受损,那些学生们会怎么看这件事?出了社会后,他们将有怎样的判断是非善恶正邪美丑的标准呢?”。刘北望张口哑然,干笑了几声后,慢慢品了口茶,咂咂嘴答道:“你说的都在理,但社会上有些事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继续和那几个小青年纠缠,我们没那精力也没必要。我们老师不怕,可一千多学生咋办?算了不说这事了,至于那四百元钱嘛,我考虑再三,就由学校办公经费中列支,不扣你们工资了!你们这些娃娃,刚参加工作,工资就那几个饭钱,还得结婚成家,路还长呐!”。徐有志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真不扣了?”,“不扣了”。徐有志大叫道:“校长英明!说实话刘校长,我穷得烟钱都没了,本想敬您支烟的,可你看,空的!”,徐有志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揉得瘪瘪的空烟盒,一脸的愧色。瞧他的窘迫样,刘北望哈哈大笑,从抽屉里摸出红塔山香烟,一人一支,徐有志忙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

刘北望笑眯眯地问:“有志啊,最近女朋友谈得怎样了?”,徐有志满足地呼出团团烟雾:“没生意”“听说你不是有个大学女同学,谈得好好的嘛”“早就分了散了”“那你和姜琳姜老师还有联系吗”。徐有志心里堵得慌,林雪早就高飞远逸不知去向,姜琳也早就离校进修去了,再说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校长大人今日旧事重提,如再含糊其辞,以后恐怕又得落入圈套陷入被动,徐有志忙说:“我和姜老师之间从来就没那回事!”。见他断然否定,刘北望换了副同情的口吻劝解道:“有志啊,这找女朋友当然得慎重,但也不能太挑剔,关键是合不合得来,当然也要考虑双方的经济条件以及家里人是否赞成等,毕竟不能把爱情当饭吃。钱中平和那华三妹的事情你该清楚吧,搞得惊天动地,最后还不是鸡飞蛋打,两头吃亏!?”。见徐有志不断点头,刘北望继续诱导:“耍朋友找老婆,这外貌也要看但不能只看这些。其实老师除了长相差点外,其它条件都不错。你也知道他父亲是镇上的书记,据说最近要升副县长,就冲这一点好多小伙子队还排不上呢。听我爱人讲,姜琳还在向她打听你的近况呢。可见人家对你仍是念念不忘啊!当然这只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一面之词,真实情况我不太清楚。有志啊你人年轻,有能力有魄力,要是你们那个能成,有些事情可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当然我就随便说说,你不会怪我多嘴多舌乱点鸳鸯谱吧?”,刘北望说话光溜圆熟,有志不好反驳,只是“嗯嗯啊啊”地点头,不做任何实质性表态……下课铃声响了,楼下的操场上,如潮的学生们涌向食堂和校门,唧喳的说话声和碗筷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徐有志说话含含糊糊,刘北望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没多大实际意义,于是起身说:“时间过得快啊,都放学了,有志你回去再想想吧,这个你拿去!”,刘北望掏出那包红塔山香烟不由分说塞进有志手里。一起下到底楼时,刘北望扭头问:“有志,中午还吃食堂?”,“是啊,一直都吃伙食团”,刘北望怜悯地说:“唉,天天吃伙食团哪成啊,要是成了家就好了”,然后扭动着肥胖的躯体走了。

去伙食堂的路上,徐有志苦笑着摇摇头,减免赔款原来是为再次撮合他和姜琳作铺垫,他再一次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其实刘北望的真实用意,徐有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学校替付赔款那用的是公家的钱,不伤刘北望个人一丝毫毛,倒落个体恤下属的美名;至于极力撮合他和姜琳并不是他君子想成人之美,就凭姜琳那副颐指气使的尊容脾气,作为校长的刘北望有时都无法忍受,何况要心气甚高的徐有志与她结百年之好,简直就是挑战不可能!姜必达是书记又怎样!只有千年的衙门,没有千年的官,现在的年轻人和他那一辈的择偶观完全不一样,他们找的是彼此喜欢一辈子长相厮守的爱人,而不是找一个当官的老丈人!就这一点上,刘北望内心里对这帮年轻人的坚持与执着即佩服又羡慕。

明知不可而为之,刘北望有不能明言的苦衷。他做牛中的校长快五年了,五年来牛岗初级中学在他的带领下,中考中专中师的升学率一直雄踞全县三甲,让他在全县教育界名噪一时,虽然没能带来多少额外的物质奖励,但那种荣光不是人人能有的。虽然升学率上去了,但学校的硬件设施几年来没有任何改善,教师的人均收入没有半点提高,许多教师一大家子依旧住在租住的民房里,这让老师们颇有微词。最近风闻教育局和镇政府主要领导放言,牛中要换帅,刘北望心里急啊,自己刚五十出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岂可轻易弃之?在夫人贾素芬的参谋下,不得以想出如此下策来讨好姜琳,借以讨好她那个掌握着他去留大权的行事霸道的书记父亲。

刘北望失望地回到家里,夫人贾素芬如实汇报了牵线的情况,贾素芬一面叹气,一面旧事重提,埋怨起丈夫来:“你就只知道埋头教书,不会去和当官的混关系,现在遇到事了,谁会无缘无故帮你?现在找人办事要花钱的,你当几年校长挣了几个钱啊?别人都以为你发财了呢,你知道背地里有人叫你什么吗?”,“能叫我什么?”“叫你刘百万”,刘北望大怒:“一排胡言,造谣诬陷,血口喷人!”。贾素芬继续数落:“所以当初有机会,叫你去县上跑学校的建修项目,你畏手畏脚不屑也不敢去,结果如何?守株待兔啥都泡汤了吧!现在可好了,背个恶名还招人怨恨!要是当初拿下那几个项目,修了操场,建了教学大楼和教师宿舍,学校里不但人人拥护你,你也可以乘机捞点好处积攒点钱,也不至于一旦下课,光着屁股一无所有!”。刘北望脸上青一道红一道,“砰”地将饭碗顿在桌上,吼道:“还有没有完啊,老子不吃了!”。见丈夫发火了,贾素芬蔫蔫地再不敢吭声。

连续几天,杨怡宁与何可欣都没敢上街,只能委托师兄们代卖些生活日用品,虽然有好汉们细心照料,昼夜看护,但总感觉如被人软禁了般难受。刘北望免去了赔款,但钱中平和徐有志并不因此阔气起来,手头拮据的状况几年来一直未能改观。好在两位小师妹特别是杨怡宁知道他们的窘迫,感念他们的无私帮助和挺身相救,好吃好喝地款待他俩。见她俩如笼中鸟儿的焦躁不安,不能出校门不能逛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几个街痞虽然暂时摆平了,但难保他们以后不会骚扰滋事,得想个万全之策,永久除此边患。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徐有志独自一人悄悄地溜出了校门,一头扎进浓暗的夜色里,朝熊爱梅的台球房摸去……

艳阳高照,凉风习习。徐有志约钱中平一起上街。钱中平窝了好几天,觉得一身痒痒地难受,看看晴朗的天和照在身上暖和的阳光,说:“走,怕个鸟!”。两人说说笑笑来到街上,那打架的事虽过去了好几天,钱中平还是格外警惕,时刻留意那些试图靠近的人,堤防有人乘他不备砸上几拳甚至捅来一刀。徐有志哼着小曲,显得十分轻松,根本没在乎那些潜在的致命威胁,钱中平心生佩服,又痛恨自己的胆小,明显缺乏闯荡江湖的侠客们应有的胆识与豪情。

淌过人流,踏上熟悉的石桥,前面不远的小巷边就是孟家铁匠铺。刚走上桥头,从桥对面过来的两个人,令钱中平稍微放松的心霎时紧张起来,他放慢步伐,扯扯有志的衣角小声说:“有志小心,他们来了!”,一边满地找寻家伙准备干架。他们对面,那晚的吊裆裤和小光头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见是他俩,痞子们也猛地一惊,停住了张扬的脚步,怔怔看住他们。钱中平神态慌张,有志只是淡淡一笑,鼻息里哼了哼说:“走吧,没事的”,便昂着头看也不看痞子们,拉着中平大步走过。痞子们的脚似乎被钉在地上,见对方没有干架的架势,也松了口气,小光头哈了腰堆上笑,谄媚地问:“两位哥,你们上街啊?”,有志放缓脚步,却不正眼看他,只是倨傲地点头“唔唔”着表示应答。吊裆裤双手抱拳:“两位老师,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们是龙哥的朋友,得罪之处还请谅解!梁山兄弟不打不相识,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吩咐兄弟们一声,我们绝不推辞!”,小光头也附和说:“龙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以后就是兄弟就是朋友了,徐哥钱哥有事尽管安排了就是!”,徐有志仍然只是“行行好好”的应着,鄙夷地朝痞子们不断地挥手,如同驱赶一群令人讨厌的苍蝇。痞子们唯唯诺诺离去,徐有志吐了口唾沫说:“还和你我称兄道弟?呸!降低了老子的身份!”。痞子们如此恭顺,钱中平大感意外,既兴奋又疑惑地问:“有志你小子施了什么法术,把他们镇得服服帖帖的?教兄弟两招?”,有志神秘一笑:“独门绝技,岂可轻传他人?”。

两人购置了东西,高高兴兴往回赶。这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唉约,是两位老师呀,好久没见你们上街了,把熊姐忘记了啊?台球也不来打了?”,只见熊爱梅扭动丰满的水蛇腰,笑盈盈地立在两人面前,丹凤眼里透出的热光如雷达波“咣咣”有声地扫过徐有志微微泛红的俊朗脸庞。有志窘迫地问:“熊老板你上街买菜?”,熊爱梅瞬间变得不高兴,责怪道:“你才过几天呀,熊姐都不会叫了,还熊老板熊老板地叫得难听!”,然后抖抖手中菜篮子,关切地问:“有志,你比以前瘦了!”,伸出手便要去抚摸他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缩了手,就势理了理并不散乱的头发,扭头对一旁的钱中平说:“老师也是,好久没来照顾我的生意了。有志不来你也不来,我还以为你高升了调走了呢?”,钱中平:“我这一阵子很忙,几次想来打球都抽不了身,想必老师跟你这个台球高手过了招,他的球技肯定大有长进,起码我是打不过他了!”,钱中平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熊姐你不提醒,我还没观察出来,有志一向能吃能睡也很少感冒,可一直就不长肉!有志,你老实交代你吃的营养都跑哪去了,瘦得令熊姐这么心疼?”,钱中平无意间的一番话,如标枪般准确刺中了二人敏感隐秘的内心,徐有志心里咚咚地响,偷偷瞟瞟熊姐,见她流光溢彩的脸此刻透出丝丝羞涩,便大声对中平说:“这你小子都不懂?我肠胃不好,营养全拉茅坑里了,不瘦才怪,你真是弱智!”。熊爱梅瞅瞅菜篮里刚买来的新鲜肉菜,捂着嘴嚷道:“说些什么呀恶心死了,还老师呢!”,钱中平一脸坏笑。

过了一会儿,熊爱梅问:“有志,我刚才碰见小光头了,他们没再为难你们吧?”,有志摇头说:“没有了”,便用眼急急地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熊姐错误地领会了他的用意,愈加得意地说:“谅他们也不敢了!前天晚上,我和海龙说了你们那事,海龙很生气,立马上就叫把他们叫来当面狠狠地训了一顿,谅他们也不敢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钱中平有点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晚有志宿舍一直无人,八成这小子找熊爱梅幽会去了!钱中平一边为有志的献身精神所感动,一边又暗暗替他担心,那齐滚龙心狠手辣,爪牙遍及牛岗,他和熊姐的好事一旦败露,那齐滚龙还不把他撕得粉碎!

钱中平盯了有志抑郁的眼,对熊爱梅感激地说:“怪不得,原来是熊姐和龙哥亲自出马帮我们解了围,还是熊姐好人呐!”。熊爱梅快活地说:“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不用客套哟!”。熊爱梅喉咙鼓了鼓,滚烫的双眼毫无掩饰地直逼有志:“有志,过几天又来打球吧,老师不来,我陪你!”,徐有志明白她的深意,慌乱地躲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无伦次:“好好,我和钱老师有空一定来!”。熊爱梅快意地笑笑,望了望天说:“齐香该放学了,我回去做饭了。你们一定要来啊!”,便转身走了。

回校的路上,钱中平不经意回头,他发现,不远处的熊爱梅停下了脚步,也正回头望着他们,只见她一脸的惋惜,眼里流露出热切的渴望,如同一只才偷吃了农家凉晒的腊肉但意犹未尽期待尽快再次大快朵颐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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