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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一章 (8)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17 点击数:1260次 字数:

元宵节后,秋家村人的生活又步入到一如既往的秩序中来。一切似乎和以往没有两样,一切似乎又都变了样。秋旖沫的心里充满了孤单和怅惘。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越来越耳背的爷爷陪伴。后妈的灵位还肃穆地立在堂屋北墙的正中央,要在家里供上一整年才能火化掉。春天来了,村前的柳丝开始吐绿,池塘里满是哗哗水流的声响,每天都有嘎嘎叫着的鸭群摇摆着身子扑向水塘。“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些鸭子肯定比她更早地感知到春天的吧?秋旖沫的心仍像凝了冰一样感到冷。

新的一年,秋旖沫走向十一岁了。秋旖沫手长脚长,在班上的个头蹿得比一般男孩子都高,正月出生大了她九个月的好朋友秋圆圆比她矮了一个头呢。乍望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十四五岁的姑娘。

开学不久,有一次周末的清晨,秋旖沫睡过了头,醒来时爷爷早起床出门了,她起床时忽然发现自己的下身全是血。内裤、床单都染红了。

秋旖沫吓慌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那么几秒她甚至冒出有人想要杀死自己的念头,接着她又胡思乱想着自己是不是生了大病。可她身体并未感到异样。十一岁的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羞于启齿的事她断不敢告诉爷爷知道。如果是奶奶在家,她还可以问问奶奶,可这样的时候再束手无策也只有硬着头皮逼自己来处理。秋旖沫忍着没哭,赶忙偷偷把内衣裤换了,把床单也撤下来放进盆里打水洗了。那印在内裤和床单上的血印子她涂上肥皂用手费力搓了好半天才洗干净。

秋旖沫吃力地把床单晾到院子里的竹篙上来的时候,正好被隔壁的向阳叔看见了。向阳叔竖起大拇指夸道:“秋守业的女儿真是能干啊,这么小就会洗那么大一床的被单了!”

秋旖沫听了,丝毫没有感到被夸奖的快乐,自怜与羞臊交织杂糅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内心。

恰巧秋圆圆过来找她玩。幸亏是秋圆圆过来了,秋旖沫终于有了倾吐的对象。于是她把秋圆圆拉到一边,红着脸将自己的情况说了。

“不用怕,你那是来月经了,是女孩子都会来的。只有男孩子才不来。”

“哦,”秋旖沫这才稍稍安下心,“那你的来了吗?”

“还没,但早晚会来的,我知道我妈每个月都来。”秋圆圆笑着说,“我妈说过女孩子第一次来月经就表示要做大人了。”

秋圆圆平常和秋旖沫在一起总是慎重地避免提到自己的妈妈。偶尔说漏嘴,她就会顿住咂一下嘴巴。秋旖沫似乎从来都没留意过好朋友的这个细节。

——做大人?秋旖沫心里想着,她的生日还在十月份,实际才十岁半呢,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吗?——这是自己日夜盼望的长大吗?

确知自己初潮之后,秋旖沫不想和爷爷再睡一张床了,她提出一个人睡在前面奶奶住的那间西厢房。晚上她也很少去隔壁向阳叔家看电视了,夜晚的黑暗和堂屋里后妈的灵位一样令她感到恐惧。每天晚饭后她把家庭作业写完就上床睡觉。她怕黑,不想关灯,不关灯又怕浪费电,于是时常在犹豫里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她终于把灯关了,整个脑袋缩进被窝里。

躲进被窝里的秋旖沫仍常常止不住瑟瑟发抖。她不知道是由于害怕还只是春寒的缘故。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听见外面有只发情的猫总是在夜半时分绕在屋子周边一直不停地号叫,一声迭着一声,凄厉而仓促,像婴儿的啼哭,更像鬼魂的哀嚎。秋旖沫听得毛骨悚然。她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她从向阳叔家出来时看见的那只黑猫。她觉得那只猫像生命的某种暗示,神秘而充满了可怖。

秋旖沫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不可描述的黑暗可怖的场景。有一次她就梦见那只黑猫,在黑暗中瞪着一对发光的眼睛;有一次她梦见了后妈,梦见后妈喝的农药和灵位放在了一起;更可怕的一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蛇,那原本令人感到恐惧的蛇的脑袋和蛇的身子就成了自己的脑袋自己的身子。她从可怕的梦魇中惊醒过来时,听见自己的心突跳不止。

醒着睡着都令她感到害怕。尤其是在下雨的夜晚,屋外滴答的雨声在她听来都像是老天的哭泣。为着延迟总是让自己噩梦的睡眠,也为着驱散心头的寒冷,每晚躲进被窝后秋旖沫都逃进对亲人无休止的思念里。

她想念爸爸。很多回晚饭时,看见屋外有人影晃动,秋旖沫心头往往一热,下意识地想着是不是爸爸回来了,然而看到的那个人影总是从门口一晃而过。有时白昼听到屋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秋旖沫也会忍不住跑出去看,看到的却往往是村里从旁经过的其他邻居。晚上躺进被窝,偶尔听到屋外的门有响动,她也怕错过了爸爸的敲门声,但仔细谛听,那不过是风吹门窗的声响。

她比以往都更想念奶奶。这过往的一整年里,她每天不都是在对奶奶的想念里过来的么?她盼望着婶婶家里那个已出生了的小堂弟快快长大,奶奶就能快快回来,而且再也不用去叔叔家里。她要骄傲地告诉奶奶,奶奶不在家的日子,她学会做很多家务了,她可以帮奶奶分担很多活,奶奶回到家来再不必那么受累了。

她也想念舅舅。舅舅的爱就像上天额外赐予她的礼物。秋旖沫常常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地回想着她仅见过两次面的舅舅。与舅舅相见的那点滴的场景总是被她无限拉长反复在脑海上演。但舅舅已变得遥远了。尽管舅舅给了爸爸在外省的新址和电话,但秋旖沫不敢指望爸爸能带自己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看舅舅了。

秋旖沫有时也会躲在被窝里想念自己的亲生妈妈。秋旖沫常幻想着妈妈会是什么样子,幻想着有一天和妈妈在户外偶然相遇。如果自己和妈妈长得非常相像,有一天是否会在茫茫人群里彼此辨认出来?她不知道妈妈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如果是三岁以后,那她对妈妈总会有点模糊的记忆的;一定是在自己还没形成记忆之前,可那会是在她两岁、一岁还是半岁甚或三两个月?秋旖沫想着,至少在自己生下来的那刻,妈妈是还没有离开的。在生命最初的那短暂的光阴里,也许一个月,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妈妈肯定和自己是在过一起的。妈妈一定抱过自己,亲过自己。自己睁开眉眼的那瞬间看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妈妈。妈妈一定和自己的目光互相凝望过,那互相凝望没有给自己形成记忆,却一定刻在妈妈的记忆里了。

某个非常孤独无助的时候,秋旖沫曾在心里一遍遍呐喊:“妈妈,你在哪里?你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吗?妈妈,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不会记恨你的,保证不会!”然而想到妈妈,那个形同空气一样从不存在又无所不在的女人,她的情绪又常常走向另一个极端:“妈妈,我恨你,恨你,你这个自私狠毒的女人!”

憎恨只是让秋旖沫的情绪更感低落,于是她让自己不再想妈妈,转而又陷入到对爸爸、对奶奶和舅舅的循环想念里。

秋守业偶尔回家来,也并不在家里闲着。在外做的小工都不固定,只能是副业,家里的农田还是不能误了播种的。而秋守业每次离去,秋旖沫都依依不舍,扯住爸爸的衣角但却不敢去强留下他。

“没办法,爸爸要出去挣钱,要把奶奶棺材板的钱挣回来。”秋守业哄女儿说。

秋旖沫听到说起奶奶的棺木,就一言不发了,扯紧的衣角也旋即放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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