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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女朋友的婚礼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6 点击数:1779次 字数:

国庆第一天,孙庆柏和徐有志都回老家去了,钱中平决计先去东阳县城逛逛,然后再回隆兴老家。

对于东阳县城,钱中平以前是熟悉的。念大学去省城,每年他都要路过这里几次,县城街道的变化、桥梁高楼的新建、流行的时尚,他曾了然于胸。那时的他高居象牙塔里,虽无远大志向,但自以为大学毕业后屈尊到小小的东阳县城工作应是最差的结局。那时的他打量这座城市的目光是自信的俯视的,关注它的同时又很不屑。谁料毕业后,竟被分到了远离县城的牛岗小镇教书,他后来每进一次城,便觉身形就矮几寸,自信就减几分。对城里人的视角从倨傲的俯视变为平视,慢慢竟变成羡慕的仰视。他后来干脆懒得进城了,从此愈加孤陋寡闻、卑谦自闭。

钱中平踏上宽阔喜庆的大街,举目四望。熙攘的人流,飞驰的车辆,林立的高楼,令钱中平孤独莫名。他漫无目的地随意游荡,不知不觉来到新华书店,钱中平自嘲地笑了,自己本没想过来这里,可那双不争气的脚却自然而然地托着他来了,或许自己生来与书有缘,天生啃书教书的命吧。

假日的书店琳琅满目,挤满了老师学生及家长模样的人。以前钱中平进城必来这里,翻翻新书,查查资料,买回几本习题集,颇觉悦意充实。只是最近一年多来,因事事不尽人意,愈加心浮气躁,便很少来了。钱中平快速浏览了新书名录,翻了翻新出版的习题集,顿觉索然无味,便步出了书店。

深秋的阳光依然耀眼。钱中平走进街边的面馆,吃了碗酸辣面后,衔了香烟踱到大街上溜达。

街对面的曲江大酒店豪华气派的大门口,热闹非凡,“噼噼啪啪”响起了爆竹。街道上,十数辆崭新贴了鲜花彩球的小桥车,头尾相接,走走停停,最后停在酒店门口。“谁结婚了吧”钱中平嘀咕着,正愁大把时间无处消耗,便靠着街边的栏杆,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热闹喜庆的一幕。他一边艳羡地看,一边愤懑地想,不知谁家的姑娘今晚又要遭殃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子小伙从车队最前面的车里钻了出来,小伙子涂了油彩的脸上春意阑珊,铮亮的分头亮着油光,笔挺的西服上别了朵红色的玫瑰。小伙车前车后地跑着,又是敬烟又掏红包。从另一辆车里慢慢钻出一位一袭白色婚纱的姑娘,姑娘着了淡妆的清秀脸庞白里透着淡红,手提纱裙款款过来,小伙挽住姑娘洁白圆润的胳膊,双双踏上了通往酒店的大红地毯。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再次响起,站在地毯两边迎亲的人们一边欢呼,一边迎空抛洒下彩屑彩带……新郎高大健硕,新郎婀娜秀丽,钱中平羡慕万分地想,多有福气多般配的一对啊!这年头,婚礼能弄得如此豪华铺张,不知是多大的权贵豪门啊!钱中平记起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感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鞭炮声里,硝烟刺鼻,钱中平顾影自怜,转身离去。

但钱中平无意中回头一望,蓦然呆住了:只见酒店门口,络绎而至的宾客里竟然出现了刘北望夫妇的身影,接着是孟铁匠夫妇、鲁文静……再后来分明是孟小翠扶着颤颤悠悠的华老医生,几步一歇,走进酒店大门……钱中平猛然惊醒,怪不得新娘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似曾相识,那不就是他曾经的华珍华三妹吗?那油头粉面牛高马大的新郎自是袁建国无疑!……钱中热血上冲,轰轰隆隆撞击着空洞的头颅,没想到“女朋友结婚,新郎不是我”这种影视作品里才有的戏剧性的一幕,竟活生生地在自己身上上演!而刚才,自己还在傻呵呵地看热闹,就差呐喊叫好上前祝福讨喜糖吃讨喜酒喝了!他和华珍虽然早分手许久,她与谁恋爱和谁结婚跟他毫无关系,但骤然目睹这火辣刺激的一幕,钱中平仍十分凄情悲苦。

钱中平眼含泪花忧伤地离开酒店,落寞地沿街走下去。

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麻木地游荡到了临江的东坝街。这是一条偏僻的老街,与别处的宽敞繁华不同,这里街道狭窄,房屋矮旧,人稀车少,生意清淡。除了几家茶馆饭馆,便是一排排紧紧挨着的发廊保健房按摩院。茶楼饭馆里整日都放着录像,喝茶吃饭看戏的多为老人和民工。大白天,发廊的灯光却很暗弱,里面红光暧昧人影绰绰,一个个浓妆艳抹袒胸露腿的妇人从半掩的门帘里探出头来,一边低声地招徕过往的男子,一边警惕地四处探看。

九十年代的中国西部,和沿海发达地区一样,西风漫来,歌舞升平,初达温饱略有余钱的人们,开始追求新鲜刺激。酒楼饭肆,发廊歌厅舞厅,按摩房保健院,如雨后的梨花千树万树一夜盛开。一到傍晚,东坝街便灯红酒绿歌舞笙箫,白天冷清的街道,突然变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发廊白天虚掩的大门纷纷敞开,横七竖八的广告牌暧昧的粉红灯光,照亮了脏兮兮的街面。花枝招展、袒胸露乳的女子成排地站在街边,娇声嗲气地招徕客人。男人们仿佛臭着肉味儿的野狗,从城市阴暗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三五成群,鬼鬼祟祟地汇集到灯影迷醉肉欲纷呈的东坝街上,来回地游荡、探望、挑选中意的猎物。这便是钱中平事后才知道的东阳县有名的红灯区“东坝一条街”。

钱中平郁郁而行,被忧伤浸透的躯体没了灵魂,只剩下机械僵硬的躯壳。他为何而来,又该何往?没有目地没有答案。他就这么如屈子行吟般行走在狭窄的街道上,沉浸在如东曲江水般汹涌无尽的悲哀里,对街道两旁不断探出的装扮性感的妇人们露骨的挑逗呼引浑然不觉。走出蜿蜒曲折魅惑四伏的东坝主街,穿过狭窄的街道出口,视野豁然开朗,热闹非凡,许多人争相涌入一个洞穴般的去处。钱中平抬头一望,“别有洞天歌舞厅”的鲜红大字赫然映入他血丝满布泪痕阑珊的眼帘。

此乃一处在“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为防止空袭和核弹轰击而开凿的防空洞。核战的阴霾暂时散去,经济的大潮波涛汹涌,这里便改做了歌舞厅。过往进出的男士们衣冠楚楚,女士们涂脂抹粉,晃动着胀鼓的胸脯和大半截花白的大腿,钱中平混沌的头脑,似乎有点清醒。极度的悲伤之后,钱中平潜意识里想放松一下,准确地说是想放纵自己一下。钱中平买了门票,跟随被那个巨大洞穴吸进去的人流,往里走去。走着走着,洞穴里传来了咚嚓咚嚓的音乐,洞壁上旋转着色灯投射的绚丽光斑。愈往里走,愈阴冷潮湿,舞曲的声响愈强劲地跳跃震荡着钱中平耳膜。

曲里转弯,光影浮动人声鼎沸之处,便是舞厅了。钱中平踏进舞场,只见舞池里光影斑斓,人群涌动。刺鼻的烟味酒味汗味香水味,混合着口香糖的香味,以及劣质沙发劣质涂料散发的刺鼻气味,充斥空中。展现在他面前的舞厅,远非牛岗的“太平洋”“芝加哥”可比。宽阔的大厅足可容纳数百人,舞池上方吊着数排旋转彩灯,一刻不停射出超强的炫目光线。令人癫狂的快节奏舞曲震耳欲聋,舞池里痴情迷醉的男男女女,七翘八拱你搂我抱,身形忽弯忽直忽高忽低地平移旋转,如同粪坑里拥挤挣扎的一团蛆。环绕舞池是一圈圈桌椅,黑压压挤满了人,人们或坐或站,吮吸着饮料嚼着糖果,或侃侃而谈或驻足观看,人人脸上洋溢着渴望的兴奋、寻欢的冲动。一曲终了,又一曲开始,一拨拨的男女从舞池上岸,另一拨拨男女又牵挽着扎了进去。

钱中平观看了一会,鼓噪的音乐,狂热的人群,使他跃跃欲试。钱中平断然踩熄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走动着寻找舞伴。钱中平跳了几曲后,仍旧没找到感觉。黑暗的逡巡中,他看见角落里独坐着的一位女子,便伸出手做邀请状。钱中平携妇人下到舞池,舞池耀眼的灯光下,钱中平后悔不跌:他搂住的妇人蓬发如狮,身材丰硕,脸盆似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粉,肥嘟嘟的大嘴抹得血红,如同蒲松龄笔下的女鬼。钱中平低头看去,妇人袒露出大半边煞白的胸脯,结实的大腿柱子般壮硕。妇人咧开血盆大嘴冲他笑笑,钱中平顿觉毛骨悚然。舞曲一曲接一曲仿佛没有终了的时候,钱中平只得搂住妇人勉励维持,心有不甘地四处探看。灯光逐渐暗淡,舞曲变得悠扬舒缓,人们舞摆的幅度越来越小,越靠越紧,有的原地踏步,有的紧抱在一起,木桩般不动了。尤令钱中平诧异的是,微弱的灯光下,一对对搂搂抱抱的男女,嘻嘻哈哈地相互拥着,陆续离开了舞池,似乎早有约定地向舞厅角落一处黑暗里鱼贯而去。

猛然间,音乐声嘎然而止,灯光完全熄灭,舞厅一片黑暗!钱中平心里“瞪”一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停电了!然而出乎他的预料,人们没有惊叫没有恐慌没有逃窜,漆黑的舞厅里出奇的安静,甚至少有说话声。黑暗里,慢慢地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那声响由远而近,从小变大,从点扩面,好像衣服拨扯的窸窣声,又好像婴儿吮奶的啪嗒声….借舞厅外面廊灯的微弱余光,钱中平看清了周遭的人们,不由大惊:刚才还舞之蹈之的一对对高雅男女,此时几乎都紧搂在一起,相互偎贴抚摸亲吻,有的仁兄掀开了舞伴的上衣,伸进手去,更有胆大的男子,竟将手插进了舞伴的裤子里…..钱中平惶然之际,身旁的妇人突然把头垂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胸脯紧贴过来,两陀硕大的肉团在他胸口搓揉起来!钱中平骇然不知所措时,妇人发出了奇异的喃喃呻吟声,导引他的手去抚摸她肥硕的臀部……钱中平血流加速,欲火焚身,不能自已地紧紧抱住了胖妇人……少顷,妇人仰起头,红口白牙冲钱中平一笑“走呗”,“走?…”,钱中平迷迷瞪瞪跟在妇人后面,任她拽牵着,朝舞厅暗黑的拐角处走去。

走出舞厅暗门,穿过几道幽暗狭窄的通道,两人在一处门前停下。妇人轻轻招手,守门的汉子怪异地笑笑,打开了小屋。小屋里很暗很闭塞,一张破旧的小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上胡乱地堆着灰黑的被褥样的东西,床头灯透出暧昧粉红的光,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死老鼠般的恶臭味阵阵袭来。

钱中平愣愣呆呆之时,妇人已紧闭了房门,迅速脱光了衣服,抖漏着一对颤颤悠悠肥实的大奶子,将钱中平几把推倒床上,张了血盆大嘴如猛虎下山扑上来……钱中平混沌的脑子有点清醒了,他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想去开门,但很快被赤裸上身的强壮妇人拦住了。妇人把他逼到了墙角,嘟嘟囔囔强行脱去他的上衣,抖晃着白花花的肥实奶子把他压挤在墙上,妇人边揉搓边大声浪叫……不到一分钟,妇人瞅钱中平脸色异样,伸手一摸他的裆下,嘲笑地丢了句“这么快就完了?呵呵!”便扔下可怜兮兮的钱中平,独自飞速地穿好了衣裤。

钱中平灰败黯然,窸窸窣窣收拾停当。妇人恢复了常态,朝他摊开了手掌。“什么…意思?”钱中平不明所以,小声问道。妇人火了:“什么意思?钱!”“啥啥……钱啊?”钱中平慌了。“哥子,装傻啊!想白玩老娘啊?!”妇人跳将起来,向门外喊道:“周四儿周四儿,快进来!”。门开了,守门的男子探进头来问“啥啥情况?”“这个人想吃白食不给钱!”“喔,让我看看!”,周四推开木门,满脸凶相晃动膀子步步逼了进来,钱中平吓得脸色惨白,忙摸了钱给妇人。妇人快速数了数后喝道:“不够!少了,还要!”,钱中平只得抠抠索索又添了些钱。

走出阴森恐怖的“别有洞天”,钱中平仿佛刚从地狱逃脱来到了生天。此时,光亮如金的夕阳涂黄了东坝街的房屋的墙壁。钱中平呼着新鲜的空气,看着生生不息来往的人群,恢复了感知理性后,旧愁新恨一起涌来,感到深深的屈辱与无法挽回的堕落。钱中平恨不能狠抽自己几个嘴巴,自己怎么就如鬼魂附体般进了那肮脏的舞厅,再随那妇人进了那龌龊腥臭的暗室,几乎做下了那下贱无耻的勾当?他长这么大,即使是和华三妹热恋时,都一直守身如玉洁身自好,不敢越雷池半步,从未有过任何的肉欲体验。想着妇人松垮肥腻赤裸的肉体、淫荡恶毒的眼神以及从血盆大口爆出的嘲笑斥骂,钱中平不断痛骂自己的卑鄙无耻,从今往后,自己还有何脸面站上三尺高台,面对天真纯洁的莘莘学子,向他们传授做人之道,讲析孔孟之说,朗读李杜诗文呢?……

残阳如血里,钱中平满脸愁晦紧缩着脖子行走在大街上。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又脏又贱,如个被通缉的重犯小心翼翼地惟恐撞见熟人,如同一只刚从粪坑里爬出的屎壳郎,浑身屎尿臭气冲天,孑然穿越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记不起如何爬上了开往牛岗镇的最末一班气囊客车,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最后排的空位坐下,强烈的疲倦潮汐般涌来,他感到腰腿乏力头沉眼花,不一会儿沉沉睡去了。

车到牛岗,灰黑的夜空中,隐约有几点萧索星光。夜幕下的牛岗小镇,房屋朦朦幢幢,几簇灯火闪闪烁烁,飘浮如坟冢跳跃的鬼火。

钱中平急切地赶路,在粮站晒场灰暗的路上,听前面有人交谈:“嗷,刘校长是你们啊,这么晚从哪里回来?”“进城去吃了酒,一个朋友女儿的婚酒,刚下车回来”……刘北望参加了华珍的婚礼回来和自己同一班车?在车上时他怎么没发现呢?那刘北望夫妇还不把他的失魂落魄瞅了个清清楚楚,说不定鲁文静孟小翠也在同一辆车上!……钱中平如同碰见了鬼魂,赶忙停住脚步,狠狠地搧了自己一耳光,等刘北望走远了,方才改绕另一条小道走回学校。

明月中天,秋风细细。华珍的洞房花烛之夜,钱中平却枯坐愁城,哀悔交织,烦躁难眠。他干脆从床上坐起,拉亮灯泡,抓过枕边从学生手里缴获的游戏机,嘟嘟唧唧地玩起“俄罗斯方块”,直至三更。

次日上午,钱中平走进教室站上讲台,他惊奇地发现,面对几十双稚嫩期盼的眼,自己竟能面不改色心不慌张,与平常一样的从容自信。授课时,他依然进退有序,收放自如,嗓子依旧洪亮,音域依旧宽广,完全没有预想中的羞愧张惶。钱中平暗想,或许自己成熟了脸皮厚了,或是堕落了麻木了无可救药了,亦或生活本就如此,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总会有这样那样不如意的离奇际遇,自认为天塌地陷痛不欲生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或许是见惯不惊不值一提。

数个夜晚,钱中平静静地躺在床上,华珍婚庆戏剧性的场景慢慢模糊,渐渐远去,倒是别有洞天歌舞厅的奇异经历几番闪入脑海。钱中平羞懊之余,又不禁慢慢回想,细细琢磨个中细节,居然嚼出了几分快意,最后竟隐隐然心复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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