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二十八章 宁静的夏天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5 点击数:2355次 字数:

经过漫长难熬的颠簸后,钱中平终于踏上了回家的乡间小径。

七月的乡村,火球般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蓬刺丛生的山间小径边,知了不停地辣辣鸣叫;雨后的泥泞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烫,踩上去热烘烘软绵绵;漫山遍野即将成熟的玉米林被烈日烤卷了枝叶;稻田里、芭茅林里,水塘边的苇草丛中,蝗虫和蚱蜢蹦来跳去,发出微弱而嘈杂的叫声。

这条熟悉的羊肠小道,钱中平寒来暑往,风里雨里,不知走过多少个来回。路边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田垄上的春华秋实,草木的青绿枯黄,河塘的满溢瘦枯,农家屋舍圈栏的拆迁修葺,农人们的红白喜事等,都给他留下了连续而深刻的记忆。温馨美好的少年时代,那首伴他成长的校园民谣,似乎在脑海里怀旧般地唱响: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那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

弹指之间,二十年过去了。昔日的鼻涕顽童,已成为风华正茂的青年。山川依旧,物是人非,曾经快乐单纯充满美好幻想的心灵,如今逐渐为世俗的浮躁和苦恼占据。有谁还记得那个甩着书包蹦蹦跳跳来来回回的稚嫩少年?又有谁会认得他这个形同异乡过客的陌生人?在乎这个充满维特式烦恼孤单依然且连遭厄运的青年男子呢?

钱中平不禁感念岁月如梭,嗟叹人生如梦,涌动些沧桑感怀。

翻过山坳,钱中平望见了自家的老屋,几间砖房坐落在碧茵如毯的田畴之中。走进浓荫遮盖的院坝,家中房门紧锁,想必父母下地还没回来,钱中平便坐在门前的石级上,点燃香烟,眺望原野的景致。湛蓝的天空中,飘浮游弋的朵朵白云,片片相连,像海洋里翻滚的浪花。连绵的远山,层峦叠蟑,苍翠欲滴。炫目的太阳火焰,向大地倾泄着过量的光与热。深绿色的稻田遍满川原,稻叶簌簌地随风摇曳,光影闪亮。小河聚满了黄浊的雨水,“哗哗哗”地恣肆流淌。
   “平娃,回来啦”,熟悉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母亲回来了。母亲背着大篓柴禾,佝偻着腰走进院门,大捆的柏树枝桠中几乎见不着她瘦小的身子。钱中平忙跑上去,帮着母亲放下柴禾,心痛地说:“妈!你看家里有这么多柴,早就够用了,你又去背,万一摔倒了咋办!”,母亲擦擦汗水,慈爱地笑笑说:“没啥的,风吹倒的柏树枝桠,看着多可惜,就背回来了!中午你想吃啥呀,妈为你做去?”“炒鸡蛋,有回锅肉最好!”“好好,我做去!”……

钱中平放下背囊,进了自己的屋子。金黄色的阳光从木窗户照射进来,屋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木制旧床白色蚊帐,乌黑色的床头柜上摆着各类书籍,柜子上的那盏歪脖子台灯仍在,但灯泡早就没了。钱中平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个黑木箱,拂去厚厚的尘土,打开了箱子,里面躺着的一摞摞书,全是他喜欢的故事会、作文选及《三国演义》《岳飞传》等。钱中平翻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钱中平仰躺床上,见石墙上学生时代的明星偶像仍在,贴在上面的大红奖状也还鲜红如初,只是时光荏苒,这些曾带给他光荣和激励的一切,已经失去昔日的吸引力。钱中平双手枕头,望着房梁上的圆木冥想起来……房里散发着久违的熟悉气息,厨房里飘来诱人的肉香,令钱中平神经松弛,倦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平娃吃饭了”,母亲把钱中平从梦中喊醒。母亲为他盛了饭,幸福地看着儿子说:“慢慢吃,没人和你抢”。母亲照例问了他的工作情况、衣食起居等琐事。母亲明显变老了,身子骨比以前更消瘦,两鬓泛起了霜花。

在钱中平记忆里,二十几年中,母亲很少回贵州老家,只依稀记得,每逢中秋过年,母亲眼里就流露出他那时还不能理解的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念初中时,钱中平和父母去过一趟贵州,坐了几天几夜的车后,在绵延无尽的大山深处,他第一次见到了外公外婆舅舅姨妈以及一大群叫着都拗口的亲戚。母亲不到二十岁来到钱家,以瘦小的身子相夫教子赡养老人,使这个光棍成灾的家有了生气。

爷爷去世后,本以为母亲卸去重负,身体会好些,不料她的状况却一日不如一日,钱中平喉咙喑噎,对母亲说:“妈,大姐二姐都成家了,我也有工作了,你和爸就别做庄稼了,过几年就搬到我那里去住,好好享几年清福!”,母亲笑笑,摇头说:“这家几十年,我住习惯了,哪里也不想去。我和你爸现在身体还行,能自己下地种菜,养点猪呀鸡鸭还行的,哪像你们单位的,吃啥做啥都说钱。这十乡八里的乡里乡亲,大家都熟识了,我还舍不得哩!再说了,到你那里去,吃谁呀?就你那点工资,还要买房子,讨老婆呢!”,想起自己那破如山庙的宿舍,每月捉襟见肘的可怜工资,钱中平虽泄了气,但仍继续劝说母亲:“房子慢慢会有的,工资虽不多,但我们一家吃饭足够,最近听人说教师要涨工资,据说要翻倍呢!妈,你们放心好了,国家富裕起来了,咱们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你就等着娶儿媳妇抱孙子吧!”,母亲眼里放出幸福的光,连声说:“好好!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我们再干几年,积攒些钱,等你买房子用。等你谈了朋友,结了婚,我们就过来带孩子……”。母亲无意中擢到钱中平的痛处,但他仍自信满满地宽慰母亲说:“我介绍的人可多了,就上个星期就看了好几拨呢,光人长得漂亮又什么用?总得有工作吧,还得看品行如何,对父母是否孝顺,要是找个公主小姐回来,天天和你吵架,妈,你说这种姑娘我能要吗?”。钱中平大言不惭的谎言令自己都脸红,可母亲却乐开了花。在母亲眼里,儿子愈发显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自然然不是什么姑娘都能胡乱将就的,儿子如此孝顺,她更是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堆到耳根,呵呵说:“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找,不要考虑我们,只要你们合得来就行,你看我和你爸结婚前从不认得,不是一样过了几十年?”。钱中平拍拍胸脯说:“妈,你放心!下学期我就带几个姑娘回来让你们瞧瞧,我就不信我平娃还比不上汪富贵的儿子汪德江汪德海!”。母亲鄙夷地说:“那两个狗东西,就知道带回些妖里妖气乱七八糟的女子,穿的衣服连身上的肉都遮不住,羞死先人,我看着都想吐”……钱中平忙岔开这个令他倍感沮丧的话题,转而问起了庄稼的收成。

晚饭后,钱中平冲了个凉水澡,顿觉神清气爽。村里儿时的玩伴大都出远门了,只有钱家曾经的长工汪富贵的小儿子汪德海汪二狗这几天呆在家里。汪二狗听说钱中平回来了,便过来和他谈天。汪二狗和钱中平小学同窗四年,总抄他的作业,小学未毕业就辍学了,和他那早就没念书了的哥哥汪德江,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搞得乡邻不宁,民怨甚怒。近几年,兄弟俩行踪愈发飘忽不定,一会儿说去了广州北海,一会又说去了上海大连,仿佛辽阔的神州大地如他家柴院,须臾之间来去自如。兄弟俩捣腾了几年,钱没攒下几个,女人倒带回了不少。一家人口住的还是老爹汪富贵解放前磊就的三间土墙茅草屋。今年年初,老大汪德江跟一个开按摩院的妇人,入赘去了重庆武隆,做了上门女婿。

“二狗,你来作啥!”,见汪二狗来了,怕他将儿子带坏,母亲没好脸色。汪二狗取下叼着的烟,扬起脖子嚷道:“你们这里又不是中央军委国务院,我不能来啊!婶啊,听说中平回来了,过来说说话不行啊?!中平!钱中平出来!”。“呃呃!是德海啊!”,钱中平忙跑堂屋招呼看坐,端出了茶水。

汪二狗短裤短衫,大大咧咧坐下,端了茶缸咕咕咚咚喝下大半盅。汪二狗肌肉鼓鼓,令腿脚细软的钱中平甚感惭愧。聊了些儿时的趣事后,汪二狗添油加醋说了些外面的见闻,让钱中平觉得新鲜。当汪二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细说起逛发廊进夜总会那些勾妹子玩女人的花花事迹时,听得钱中平浑身燥热,引来钱中平母亲的一片咒骂。钱中平母亲连赶带骂,汪二狗嬉皮笑脸,就是赖着不走。不知不觉间,钱中平的一包红梅烟被汪二狗抽去了大半。这时钱中平父亲钱祖望背了木工工具回来了。汪二狗伸了伸腰,打了哈欠,又从凳子上的烟盒了抽出两只烟,夹在耳上,说了句:“中平,改天我们一起去赶集!”,走了。

夜空中,繁星闪烁,月光似水,揉和着蛙鸣和蠓虫呢喃的乡野,平和而宁静。稻花飘香的大地也仿佛沉入安眠,鼾息声声。母亲几番催促,一家人便关门歇息。

夏日的乡村景色宜人,如诗如画的田园美景、闲淡舒适的假日生活,渐渐冲淡了钱中平的情感创伤。他白天跟父母下地干干活,闲时看看书睡睡懒觉。晚上一家人围在黑白电视旁看电视,一边谈天说地。下雨时,便与一帮老头老太婆玩玩扑克,搓搓麻将,日子倒也过得从容平静,波澜不惊。

但偶尔的月夜,钱中平独自躺在结实的木床上,望着从窗户投射到蚊帐上的月光,听着满屋子的蚊子“嗡嗡”的叫声,昔日和华珍的情感记忆,犹如清冽的泉水从岩石间的缝隙浸渗而来,一点一滴地,滴答作响,痛彻心扉。老中医手术成功病愈出院了吗?华珍是否还在牛岗的诊所里?她与那个袁建国该结婚了吧……每每回忆起那个永生难忘的诀别的暴雨之夜,他和华珍那顿凄婉哀伤的最后的晚餐,钱中平就肝肠寸断,再难安眠。

盛夏的天气,阴晴变幻如婴儿脸上的表情。刚才还烈日当空,转眼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过不了多久,雨停了,灰色的积雨云散开了,太阳又露出红彤彤的脸,射出灼人的光。整个下午,空气中没有一丝凉风,大地像个闷热的蒸笼。午睡中的钱中平被热醒,便端了茶水,躲进院里的树阴下。汗像流不完似的,刚擦过,又冒了出来。脸是热的,皮肤是热的,吸进的空气也是热的。稻田对面不远处,伯父钱祖相家的那只大黑狗,躺在竹林里吐着红舌头,一伸一缩地喘着粗气。田边的小水塘里,老水牛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水里,只露出两个噜噜作响的鼻孔。钱中平望了望褐红如锅底的天,决计去河里洗澡,便进屋取了短裤汗巾,走进灼热的阳光里,不一会儿,来到了几公里之外的一条小河边。

钱中平着了裤衩,选一处水深幽凉处,咚地一头扎进水里。很小就学会了游泳,念书时,虽然扔铅球跑步跳远的成绩总徘徊在及格边沿,但自认为游泳尚属自己的强项,可惜那时学校的体育课没游泳这项,不能在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面前一展“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英姿,实属遗憾。钱中平悠然地仰浮在水上,任幽凉的河水浸润身体。极目望去,湛蓝的高天之上,飘浮的朵朵白云,时而如洁白的羊群,时而如荷花的花瓣,一会儿变成层层的鲤鱼鳞片,一会儿幻如层峦叠嶂的圣洁雪山。空旷平整的稻田绿茵如毯,娇艳的荷花被晒得羞低下头,宽大的荷叶被烤得卷了边儿,只只蜻蜓停在上边,一动不动。除了无处不在的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世界仿佛静止了。

钱中平在水里徜徉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河水发凉,才爬上岸。钱中平仰望西天,巨大的落日悬在远方的山峦上,一望无际的碧绿田野沐浴在橘红色的霞光中。乡间的小路上,行走着三三两两荷锄而归的农人,间或有牛羊的哞咩声和鹅群的吱嘎声;散布的村落,升起了缕缕淡灰色的炊烟。夕阳辉映下的乡村黄昏,格外安宁祥和。钱中平三步两回头,不忍归去。

清晨,汪德海约了钱中平,去赶兴隆集镇。霞光里的山路上,三三两两挑担背篓捉鸡提鸭的行人,多为老人和孩子,鲜有青年壮汉。自古隆兴一条街,记忆里破旧的兴隆古镇,拓宽了街道,新增了铺面,表面上焕然一新,其实早已兴隆不再。即使逢场天人也不多,只有春节前后,尚能热闹几天。伫立在妇孺老幼汇集的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望着陌生而又熟悉的街景,钱中平感到很孤独,仿佛这九十年代的兴隆集镇,他和汪德海是仅剩的最后的青年。别出冷冷清清,邮局的门口却围满了人,翘首以盼的人们脸泛红光,热切议论着等候着远方的亲人们寄回的款物。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远走他乡的亲人们辛勤的劳作,是他们最殷切最重要的期盼。钱中平心情抑郁,汪德海倒心情蛮好,叼着烟,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专盯大姑娘小媳妇丰满处看……

闷热难耐的晚上,钱中平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一会儿,一阵强劲的风从窗口吹进,拂动了蚊帐,窗外传来了“嗒……嗒……”的雨滴声,接着天边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像是从空中掉下来个大铁轱辘,“轰轰”地低沉地吼叫着,滚动着碾过颤抖的大地。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窗台,霎时将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空中传来山崩地裂的炸响,震得钱中平猛一哆嗦,习惯性的捂住耳朵…….一瞬间,“淅淅哗哗”飞瀑般的大雨倾泻而下,屋顶的瓦片“踢踢可可”响作一团….风声雨声炸雷声交织一起,风雨飘摇的夜里,钱中平呆望着频频刺破黑夜的闪电的白光,闻听着震慑心弦的雷声,心乱如麻……

暴雨烈日下,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到了。钱中平和父母起早摸黑,避开一天中最酷热的时段,忙碌了二十来天,总算收完了苞米稻谷。时下的夏日乡村,葱翠秀丽,但十室九空。钱中平家的人手还算硬棒,大部分的农民家里,留守的老老少少,不得不顶着烈日暴雨,蚂蚁搬家似地,一天天一点点地,艰难地收割着干了壳的玉米、黄熟倒杆的稻谷。包谷林、稻田里、晒场上,总能看见忙碌的老人和妇女们不堪重负的弯曲脊梁与满头大汗的稚嫩孩子们被背篓勒痛的双肩和无助无奈的眼……

钱中平记得,孩提时候,光本村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孩就有三四十个。那时,他们一起做游戏、看电影、听大人们聊天说鬼故事。村子附近的每一处山洼岗林,每一潭沟渠塘池,都留下过他们游玩的足迹。后来兴起了生意热、打工潮,在都市生活和物质诱惑的猛烈冲击下,慢慢长大了的伙伴们纷纷走出祖祖辈辈世代相守相望的村庄,抛下抗争了数千年才分得的赖以生存的土地,义无反顾地远走他乡。自此,生活改善了,房子翻新了,但曾经热闹平和的村庄,如今十室九空,盗匪横行,赌窝遍布,冷清衰败。良田沃土长满了蒿草,田埂小径覆盖野草蓬刺。当年那些鼓舞人心的红色年代场景渺渺远逝,渔歌唱晚、牧童短笛的田园诗画却再难重现。

晚上,父亲带回的两条消息让钱中平受到强烈的震憾。一是邻村的一个太婆,儿孙都外出了,独自一人看家,摔死在自家门前,三天后才被一个收破烂的路人发现;一是九村的肖家冲,一对年愈七旬的夫妇,正午顶着烈日上山,赶收苞米,被酷热的气浪窒息,双双死在玉米林里!钱中平心里堵得慌,一家人的心情也很沉重,说起眼下农村的荒凉无奈,种了几十年庄稼的钱祖望,叹息连连,甚感沧然。

立秋之后,天气转凉,收割后的田野展现出另一种景致。阳光下的稻田里,铺了些枯草烂叶,密密麻麻齐齐整整的禾桩间,鸭群和白鹅在追逐觅食;田埂上堆积了金黄的草垛,满山的芭茅林吐出了白色的絮花。

漫长的假日即将结束,一个多月的修生养性仍没能使钱中平超脱世俗情感的纠结,完全治愈心里的创伤。目睹家乡的衰败,素无大志的他,竟觉旧愁未去,又添新忧。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勘察加
对《第二十八章 宁静的夏天》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