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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一章 (1)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14 点击数:1964次 字数:


秋旖沫从来想象不出妈妈长什么样子。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秋家村里其他的孩子都有妈妈,可是秋旖沫没有。早在四五岁的年龄,秋旖沫就曾向拉扯她长大的奶奶,教她认过许多字的爷爷,还有成天总是见不到人、偶尔才回一次家的爸爸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他们没谁给出准确的答案。奶奶的回答倒是简洁,只淡淡的口吻说“死了”。可爷爷咕哝着说了句她听不懂也没能听清更没能记住的话。秋旖沫还记得后来爷爷有一次教她查字典认字,当翻到“妈”那个字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爷爷给漏掉了那个字而只教下一个。

秋旖沫长大后想起,觉得爷爷肯定是有意跳过那个字眼的。而秋旖沫的父亲秋守业回答起她这个问题则是用一种不太耐烦的生硬态度说:

“小孩子家的,以后不该问的事就少问!”

秋旖沫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生命里最亲近的这三个人好像都避讳向她提到自己的妈妈。到稍稍长大些时,秋旖沫不再向亲人提起“我为什么没有妈妈”那样的傻问题了。她知道自己要在大人面前表现得乖乖的,等有一天自己完全长大了,他们自然会告诉她真实的原因。

可是,村里许多一起玩耍的孩子总爱在秋旖沫面前提及她的妈妈。因为没有妈妈,她觉得村里的那些孩子,尤其是比她年龄稍长一点的男孩子总喜欢欺负她。这种欺负更多时候是种语言暴力。他们跟她说话时常常喜欢用“你这个没妈的孩子……”作为前缀。从村里的那些孩子那里,秋旖沫听到了关于她妈妈去向的两个版本,甚至有一次几个孩子为她妈妈的去向不明还面红耳赤地起了争执。

一个说:“秋旖沫的妈妈是得癌症死的!”

另一个则嘲笑他说:“你知道啥?她妈妈才没死呢,是跟野男人跑了!”

每当这个时候,秋旖沫就两腮通红,耳根发烫,好像没有妈妈是自己不小心犯下的错。可秋旖沫又隐隐地直觉,妈妈似乎并没有死。但她不能断定妈妈是否如某些孩子所言真的是跟“野男人”跑了。她也不知道在妈妈“死了”还是“跑了”之间,哪一个对她生命的影响与冲击会更大。或许都是一样的,怎样造成的结果都不过是易受人欺负挤兑的“没妈的孩子”。

尽管秋旖沫常常被那些动不动轻笑她的伙伴们弄得满腹忧伤,但她还是暗自羡慕那些有妈的孩子。她羡慕那些能被妈妈拉着手、被妈妈揽在怀里的孩子;她羡慕那些在村里的角角落落疯玩到吃饭时间都不知归家,尔后等着他们的妈妈老远一声声高喊着名字回家的孩子;她甚至还羡慕那些因为调皮犯了点差错,而被妈妈似怒非怒地弹着脑壳数落或拍着屁股训斥的孩子。她觉得能被妈妈打骂都是一种幸福。

没妈的孩子懂事早,秋旖沫知道自己不能去和他们比。她常常从奶奶口里听到类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的像是劝说又像是呢喃的话语。她还听不太懂奶奶的某些话,但内心渐渐升腾起一个小小的秘密——等长大了一定要去找找自己的妈妈。

这个秘密只有跟她交好的同龄女孩秋圆圆知道。秋圆圆从来不会跟许多孩子一样挖苦调笑她,相反,在那些不懂事的孩子起哄时,秋圆圆总是站在秋旖沫这边,有时甚至会替她训斥他们。整个童年秋旖沫都对秋圆圆充满了感激。

秋旖沫原本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如果不是那些人老来编派她,她愿意与他们任何一个和睦相处,但他们的经常嘲弄让她只有以内心的厌恶和有意识的回避来对抗。本来,秋旖沫并不觉得自己缺少爱。爸爸秋守业是爱她的,尽管她总是很少见到爸爸。爷爷也是爱她的,在还未入学的年龄爷爷就教秋旖沫认识了很多汉字。秋旖沫的名字原写作“以沫”,她自己后来翻字典翻到了“旖”这个字,觉得更喜欢,于是自作主张给改成了“旖沫”。在爷爷的教导下她甚至还认识了很多繁体字。秋旖沫的奶奶更是疼爱这个孙女的,奶奶常常挽着秋旖沫的手去田园地垄,去走家串户。村里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同时得到爷爷奶奶的双重关照的。很多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没有文化,很多孩子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严重,还有的孩子只有奶奶没有爷爷或只有爷爷没有奶奶。她的好伙伴秋圆圆就只有奶奶没有爷爷,而那个经常取笑她的男孩地根甚至还未出生时爷爷奶奶就都不在了呢。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一个没有爷爷奶奶的孩子可以被视为正常,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却要遭受那么多的非议。——也许妈妈的母爱是要远远大于爷爷奶奶的关爱之和吧?秋旖沫模模糊糊地想着,等长大后去寻找妈妈的念头就更强烈。

入学前的秋旖沫大部分时候都跟着奶奶,但是奶奶并不能总呆在高安那个小小的秋家村。许多时候她都不得不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奶奶不是去大伯二伯家,就是去姑姑家或者小叔家,常常每个亲戚家一呆就是数月。大伯秋守富租住在高安市长途汽车站附近,小叔秋守才和姑姑都租住在南昌昌北郊区。二伯秋守贵租住在高安大城镇。大城镇距离秋家村倒是比较近,只相距三四里地。他们虽都搬离了秋家村,但各各都只是闲暇时打点零工或做点小买卖,农忙时还得抽空回到田间插秧种稻,从来就不曾真正脱离乡村的土地。

奶奶去他们家并不只是为着做客。奶奶带着秋旖沫在叔叔伯伯家住下来的第一天尚能享受到客人的待遇,但往往第二天开始就要帮他们家里干活了。俗话说“一日客,二日东,三日老长工”呢。伯伯叔叔家里总有一大堆的琐事等着奶奶去完成:买菜、洗衣、做饭、带小孩……奶奶甚至比在秋家村更为忙碌,常常忙完这个儿子家里就要去另一个儿子家里。许多年里,秋旖沫都这样跟着奶奶在那些叔叔伯伯家之间往返奔波。许多年后,她才知要奶奶帮忙干活才是她们上门来的真正原因。奶奶每带着她去一个亲戚家,秋旖沫都不得不调整自己以重新适应一个新的环境。时间一久,她常常会傻到分不清哪儿才是属于自己的家。

作为小客人的秋旖沫并不能获得她的那些伯父伯母叔叔婶婶更多的关照。事实,每次跟着奶奶刚踏入他们家门时,小小年龄的她都能感受到那时还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他们对她笑容中的虚与委蛇。秋旖沫嘴不甜,每次怯怯地跟在奶奶后面走进亲戚家门时,常常要奶奶提醒好几遍才从嘴里嗫嚅着喊出“伯父伯母”或“叔叔婶婶”几个词。秋旖沫也从未思索过自己在他们面前的不乖巧与不怎么受待见之间,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她也并不在乎这个。这世上还有人疼自己,爱自己,她觉得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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