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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牛运会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1 点击数:1312次 字数:

钱中平终于知晓了那天打斗之后,老中医气得犯病倒地住进了县城医院至今仍未苏醒的重大变故,遂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哀伤之中。

在镇卫生院,钱中平就一直站在道德伦理及亲情爱情等诸方面,不断地反省他和华珍的恋情。如今,老中医境况如此,抛开个人情感不论,如因他的原因,导致华珍的父亲成为植物人甚至死亡,他将无法面对心爱的华珍及她的家人,他将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背负不孝自私的骂名。如此重大变故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和情感裂痕,将如梦魇一样一辈子挥之不去。在这种永久灰暗、永远不得清朗的阴霾之下,即便他俩最终走到了一起,难道就会过得很心安理得、幸福坦然?这显然不可能。他们的感情已到了非断不可、绝无存续可能的境地。

几天之后,听说老中医被转到了省城医院,但仍未脱离危险时,钱中平愈加忐忑不安,暗自捏了把汗。钱中平大彻大悟之后,心里已没有了爱与恨,他万分真诚地祈愿华老医生手术顺利早日恢复健康,还回牛岗坐诊行医,也希望袁建国那个二杆子货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一辈子好好对待华珍,让她心安,让她幸福,这或许就是命。

还在钱中平住院治疗期间,他独闯敌营,力战三将的英勇壮举,便飞速传遍了牛岗的每个角落。即使是称霸牛岗多年的齐滚龙“一把手”之流,闻听之后,也颇为敬服。

出院后的第二天上午,当钱中平再次站上讲台时,教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课间休息时,几个围上来的学生向钱老师诉苦,说代语文课的苏明贵老师管得太严,常吼人骂人有时还打人。钱中平瞪眼喝道:“我看老师管得好骂得对,不然你们没长进!玉不琢不成器,不打不成才,以后,本老师要向老师学习,看看你们现在,哪像个学生的样子!”,钱中平严厉的态度,让学生们大感意外。自此,课堂纪律大为改观。

伤病初愈的钱中平,一面密切关注着华老医生病情的进展,一面努力摈弃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即将来临的期末考前辅导。

两周之后,历经繁重的复习、监考、阅卷、统分后,牛岗镇中的老师们又一次迎来了一学期一次的凭考分挣奖金的分“糖果”的盛会,有好事者称之为“牛岗镇中分抢簸簸糖运动会”,简称“牛运会”。而考分已出、奖金数额埃落定后的“分糖”会议,则被冠之为“颁奖典礼”。牛岗镇中一学期一届的“牛运会”,总会有一两个“牛人”横空杀出,令人称奇。

本学期最后一次教职工大会如期召开。老师们都明白,这是一次例行的“分糖”大会,有人会多得,有人吃不够本,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闹哄哄的会议室里,高居主席台的刘北望周学礼小声交谈着,出纳吴达德从一个麻布袋子中掏出一沓沓钞票,整齐地码在主席台下的大木桌上,吸引了教师们如猪血般殷红的目光。

刘北望咳嗽了两声,会议室安静下来。在几十双或激动或沮丧的目光注视下,刘北望慢吞吞地翻开一大张纸,严肃扫视了众人一遍,然后一字一顿念出每个教师本学期的奖金数额,最多的四百多,最少的不足一百,孙庆柏三百多,钱中平勉强够本,徐有志跌入后十名。但令老师们既震惊又疑惑不解的是,平均分只有十九点六二的老数学教师王远政居然拔得头筹,拿了最高奖项,四百五十六圆七角九分!

名单一出,刚才还清风雅静的会场如同炸了锅般吵嚷起来,有人喜形于色乐乐呵呵,有人垂头丧气忿恨咒骂,嬉笑与愤怒、得意和不满充斥屋子。老师们对王远政纷纷投去或羡慕或鄙夷的眼光。王远政教学三十几年,过几天就将退休了,两鬓染雪的他如孩童般愧红了脸,不断地扬手,驱赶潮水般涌来的羡慕和奚落:

老师宝刀不老,厉害厉害!”

“厉害个锤子!妈的,老子班上平均八十几分,奖金还不如他平均十几分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老王临退休了,老树不但发了新芽,还结出个簸箕大的果果,可喜可贺呀,老王!”

“还可喜可贺?就不到二十分的平均分,连我都说不出口,纯属咱牛中的笑话,教书人的悲哀耻辱!”

“呵呵,依我看哪,就他那一点点分数,也肯定是学生做选择题抓阄猜中的!我的同志哥啊,往后这个书到底该怎么教啊?”

……

周学礼听得烦躁,吼喊道:“都别发恼骚了,请大家安静!安静!有什么意见下来找刘校长和我反映!综合评分的结果就是这样,规矩大家定的,都得遵守!瞎起什么哄!”。会场安静些后,刘北望咂口茶,双手压压,真诚热切地说:“老师们哪!咱校的王远政老师,还有几天就退休了,我们对他三十多年来的辛勤耕耘表示热烈的感谢,同时祝愿他老人家退休后身体健康晚年幸福……请王远政老师上台领奖,大家欢迎!”,掌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王远政满脸愧红,第一个走上台,双手颤颤悠悠地接过刘北望亲手颁发的奖金,毕恭毕敬地向主席台和老师们各长鞠一躬后,黯然低下头,独自落寞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年轻时的王远政可是远近闻名的中学数学教师,教了多届初中毕业班,成绩斐然。后来年岁大了,年轻教师成长起来成了中流砥柱,他便不再教毕业班了,再往后重点班干脆也不让他教了,接着就默默无闻地教了十几年普通班的数学,顺带教些地理历史之类的豆芽学科。

一年前,王远政接手了这个号称全牛中有史以来最烂的普通毕业班。倔老头毫无怨言,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勤恳敬业的职业习惯。不管学生学与不学,他从不迟到早退,一如既往地认真备课批阅作业。尽管他在讲台上言之滔滔,台下学生们各干各的,听之渺渺,但每堂课,总能看见他工工整整地写上好几大黑板的粉笔字。这次他教的三年级四班的数学,平均分就十多分,创下了他几十年教书生涯的最低记录,使他尴尬不已;但意外得了个本学期的最高奖项,尤令他始料不及羞愧万分。几十年辛勤的教学生涯终于结束了,竟落得如此戏剧性的谢幕,令人唏嘘不已。

钱中平几番问询,才弄清楚老教师王远政“牛运会”上力克群雄夺得头魁的缘由。原来,刘北望们“分糖”理论的考核体系中有三项重要指标,一是平均分,王远政的班上尽管只有区区十九分多,可他的对手班才十二分多,他占绝对优势;二是尖子生个数,他的班上四十分以上的有八个,对手班只有二个,近乎狂胜;三是及格率,他班上尽管只有一个人及格,但对手班一个没有,百分百,通吃!

王远政大获全胜还得益于另两个原因,一个是由于他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这学期学校只安排他上了这一个班的数学课,这个班的评分比重就占100%,而他年富力强的对手上了两个年级三个班的课,两个重点班,一个普通班,而普通班的权重比不到15%,显然对手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重点班和中考的升学奖上了,所以基本放弃了普通班,让他捡了个大便宜;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好脾气。尽管王远政的课堂如菜市场般热闹,少有学生安心听课,考成绩就是替老师们考奖金,学生们虽然都心知肚明,也许是怜悯他孜孜不倦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也许是感念他课堂上的好脾气和一年来慷慨给予的充分自由,所以在期末考试时,他班上大部分的学生还算厚道耿直,猜了选择题,只有少数几人交白卷。而他对手班的学生,嫌猜答案填ABC都累,半数以上的学生连大名都懒得签上就交了白卷。纵观王远政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结于他一贯的勤勉尽责豁达大度和学生们关键时候慷慨的鼎力支持,从辩证法的角度分析,王远政本届“牛运会”上的夺冠,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的高度统一,是传统理论和现代实践相结合的经典范例。

钱中平心里很不是滋味,涌起无尽的悲凉。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划分,严重有悖于教育的初衷,严重地伤害了学生的自尊心和积极性,也沉重打击了普通班教师的自尊心和积极性。普通班的学生基础差纪律涣散,大都混天过日,图个毕业;教授普通班的教师有的课都懒得备,反正台上唾沫飞溅,台下纪律泛散,拼了老命也整不出名堂。于是学校将注意力集中在重点班上,教师们又将主要精力放到主科上,拼命挤占副科的时间用于考试测验讲解试题试卷,最终弄得慢班学生自觉低人一等,教慢班的老师们更觉脸上无光,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智商有问题。题海战术之下,老师疲惫不堪,学生们亦是怨声载道,有的公然咒骂:“天天就考考考,还不是为老师考奖金!”。

这次王远政以区区十九分的平均成绩居然中了“分糖”的头彩,作了牛中“牛运会”的新科“状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足以让听者震落眼镜、笑掉大牙!这与其说这是王远政的光荣,不如说是他一生朴实无华的教学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也是最后的耻辱。

“糖果”已然分完,老师们的埋怨仍未停息。

众所周知,几年来牛中的升学率和整体教学水平一年比一年好,可分得的“糖果”不见增多,倒有逐年减少之势。究其根源,是教师人数年年增加,分“糖果”的人多了,可果盘里的“糖果”却不见增加,最终导致平均分得的“糖果”反而少了。正如五千年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爆发了无数次规模宏大的农民起义,其口号大都是“均贫富”“劫富济贫”或“打土豪,分田地”等,数轮铺天盖地惨绝人寰的屠戮搏杀之后,待得狼烟散尽,劫后余生的人们发现,人口少了,但财富也少了,人均水平反而下降了。

刘北望曾对自己设计的“分糖”激励机制很是得意,其理念是反传统的“劫贫济富”。自从有了这个类似西方现代金融理论中的“零和博弈”的管理创新后,老师们就如古罗马竞技场上的角斗士,为多得几颗“果糖”展开了激烈的较量,牛岗的升学率如芝麻开花节节攀高,为牛岗镇中也为刘北望本人赢得了无数的荣誉和掌声。但时至今日,曾经行之有效的制度眼看就要走入死胡同,究其根源,在于刘北望只知埋头内修政理,却不善于走出校门合纵连横;只善于“劫贫济富”,却不懂也不敢去打教育主管部门和牛岗镇政府的“土豪”,要他们增调经费,以便增加果盘里的“糖果”数量,逐年提高老师们奖金的平均数额。

极不平凡的一学期终于结束。当晚,钱中平做东,在牛岗新街一家新开的鲫鱼馆,叫了三盘鲫鱼,两件啤酒,请有志庆柏痛痛快快喝了一顿。钱中平本来请了苏明贵的,以表自己生病时他代课的谢意,但苏明贵婉拒了。他也想过请镇卫生院的鲁护士鲁文静出来一聚,聊表谢意,后来细想,至此多事之秋,怕又弄出些男女间的牵扯,对彼此都不好,遂作罢。

鲫鱼馆里,牛岗镇中远近闻名的三大光棍,吆喝喊叫,猜拳行酒,杯瓶相碰,气氛热烈。直到喝完最后一滴啤酒,剔净最后一丝鱼肉,方才罢休。

三人酒足饭饱,走出饭馆时,已是月明星稠,蛙声轰鸣。三人相互搀扶着,一路上吼吼唱唱,声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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