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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与“泰山大人”的谈判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02 点击数:2217次 字数:

钱老师和华医生的秘密恋情,经好事之人的篡改扭曲,已经到了骇人听闻无以复加的夸张地步:有人说在牛岗开往县城的客车上,小华医生呀呀哇哇呕吐得厉害,看上去不是普通的晕车,倒象是怀孕的妊娠反应;有人在县妇幼保健院的妇产科无意中碰到了去体检看病的华珍,硬说她是去胎检;有人在金牛河边钓鱼时,发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是一只刚生下来就死了的胎狗),一口咬定那是小华医生吃了自己酿制的打药打下的胎儿……

这些不堪入耳的恶毒传言多多少少飘进了老中医耳里,老头子气得暴跳如雷。作为牛岗镇上极要面子的头面人物,他当然不能听任汹汹流言肆意泛滥,毁灭华家几十年来积累下的声誉名望。他决定采取断然措施,坚决斩断滋生流言的源头。

被刘北望约谈一周后的一个上午,钱中平结束授课,抱着作文本走出教室楼时,被校长刘北望叫住了。

刘北望把他拉倒墙角边,瞅四周无人,长叹口气后,悄声对他说:“街上的华院长华老先生想请你喝茶,说是今天下午四点在林记茶馆,他说等你!”。钱中平惊愕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刘北望狠瞪大眼,加重语气道:“你听清楚没有,华院长请你今天下午四点去林记茶馆喝茶!年轻人,去了不管是什么情况什么结果,都莫耍脾气使性子,去和老人家沟通沟通,好说好谈!当然,这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接着,刘北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斥骂:“你个天棒捶!老子那天跟你说过的话你当耳边风就是不听,这下好了,你自己惹下的烂事你自己去收拾!”。

钱中平完全没有寻常的毛脚女婿初次觐见未来泰山大人所应有的忐忑和喜悦,有的只是如港人被廉政公署请去喝咖啡的惊惶,或是当下心里有鬼的政府官员被纪检反贪部门叫去说明问题的慌张。很明显,老中医托刘北望劝说无效,亲自出马找他谈判。

整个中午直到下午四点以前,钱中平都在不断地揣测老先生的意图,反复推敲应对谈判的各种预案:老先生是想通了还是华珍和那个建国终于断了?喝茶约谈是老先生的主意还是华珍的提议?茶楼里会不会有他其它的亲戚?华珍也去吗?老先生是想劝他退出还是另有图谋?老先生劝他不下,会否使拐杖打…他该如何应对,是否带援兵,要不要带武器防身…对了,那个袁建国在不在场?袁建国要是来粗的该如何招架……想起刘北望提及的那个从未谋面的牛高马大的转业军人,钱中平就脊背发凉,心里犯怵。

钱中平没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下午三点半后,他怀着单刀赴会有去无回的悲壮,步履沉重地独自踏上了征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六月的阳光惨白毒辣,时间仿佛停滞了。钱中平赤手空拳,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艰难地挪到牛岗大街上。

离茶馆愈近,他心里愈张惶无序。待他终于看见林记茶馆的老板林老头那植被稀疏的光脑袋时,脑海里霎时一片空无,深思熟虑筹划许久的几套应对预案,竟然然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馆很安静,除了门边一桌打长牌的老头外,只有老中医一人坐在最里面靠河的雅间里品茶。钱中平满脸淌汗,心跳加剧,腿重如铅,东顾西望地慢慢移到老中医对面的条凳上轻轻坐下,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老中医脸色和蔼,双目清明,轻轻推了推桌上的另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语气平和地说:“钱老师来啦,请喝茶”。钱中平小心地握住茶缸,摆正坐姿,故作镇定,可心里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不敢正视对面那张十分熟悉的老脸。几口热茶下肚,汗水冒了出来,燥热焦虑慢慢退去,反复确认茶楼只有老中医一人,无其他帮手后,恐惧感紧张感消失后,逐渐恢复了常态。

老中医品口茶后,直入正题,客气地说:“老师,我找你来,不,应该是请你来喝茶的目的,你是教师是文化人,心里应该清楚了吧”。

钱中平谦恭地点点头。老中医又问:“你和我说句实话,华珍这一阵子晚上经常出去,是不是和你在一起?”,钱中平愣怔一下,犹豫片刻后,点头承认。

老中医羞愧地说:“钱老师哪,外面有关我女儿的传言你也听到些吧,嗷呀呀,简直不堪入耳羞死先人,我都没脸出门了!”

钱中平:“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要胡编乱传磨牙齿,我们管不着。”

老中医强压住内心的火气,依旧平和地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是中学老师,知书达理,阅历丰富,我家华珍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娃娃,她跟你一起出去,我相信你不会欺负她对她做出出格事的,钱老师,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钱中平:“华叔,其实我和小华医生真的没什么,也就一起走走马路、爬爬山…而已”。

老中医终于按捺不住愤怒,语气渐重:“嗷呀,说得轻俏!你一个男老师不教书上课,晚上黑灯瞎火的,带个女娃娃到山上去干什么?!”。

钱中平心虚气短:“华叔…我们真没做什么,就散散步谈谈心而已”。

“别叫我华叔”,老中医撇撇嘴,冷笑一声,恼怒地质问:“还没做什么?无风不起浪,你哄鬼啊小伙子!你知不知道华珍她是有了对象的人!华珍年轻书读得少不懂事,可你读过大学是人民教师,你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德礼规吧!”

“可华珍说过,她并不喜欢那个袁什么的,她说他们之间没感觉没共同语言啊”

“哼,华珍和建国一直好得很!再说了,他俩有没有感觉有没有语言也不关你的事,你最好站远点,不要天天涎皮涎脸来纠缠,老师要有个老师的样子!”

“华叔您言重了,没感情基础的婚姻那不叫婚姻,相互不喜欢的交往那不叫恋爱。华珍不喜欢的,您就不该强迫她,她是成年人了,应当尊重她自己的选择。撇开我不谈,作为您的女儿您的亲人,万一她以后过得不开心不幸福,您难道就忍心……”

“啧啧啧,八两花椒炒二两肉,麻嘎嘎!”,老中医被钱中平新奇肉麻的话窘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胀红了脸,瞪眼训斥道:“你甭给我说那些污七糟八麻麻杂杂的东西,我听不懂也不想听!袁建国不合适,你以为你就合适?……一个小教师,嗨,没事儿时,还是自己多照照镜子,多过过磅秤,先搞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书不好好教课不认真上,就知道成天东瞅细瞟到处找女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好东西……”

老中医愈发出言不逊,态度渐趋强横,对钱中平展开了人身攻击。尊严被踩踏,人格被侮辱,将钱中平心里积蓄的对心上人的父亲、有可能的泰山大人的尊重敬畏一点点荡涤殆尽。

钱中平脸发烫,耳发热,焦躁地摸出烟点燃,将华珍说过老中医闻不得烟味也不喜抽烟之人的提醒弃之脑后。钱中平大口呼吐烟雾,全然不顾老中医咳嗽连连、极度讨嫌难受的鄙怒表情。也许尼古丁激发了灵感,也许老中医的决绝辱骂彻底浇灭了钱中平心里残存的一丁点希望,反而激发了他不甘就范的男儿天性。钱中平扔掉了卑微谦恭,语锋渐渐犀利,对老中医的反击义正言辞得有点失控:

“华医生华院长,我知道你骂我懒蛤蟆吃天鹅肉!我不否认,我喜欢华珍,当然我也明白,我不讨你的欢心,也不想讨你的欢心,估计也永远讨不了你的欢心!你可以骂我瞧不起我和我的职业,但你不必这样侮辱我的人格!我是小教师又怎样了?说白了,无非就是嫌弃我工资少地位低、无权无势嘛,但我挣的是干净钱良心钱,不是伤天害命的肮脏钱……我钱中平其它的不敢保证,但可以拍着胸膛说,我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家长、对得起学校、也对得起国家发的工资!我钱中平行事向来光明正大,一不偷二不抢,不比别人矮三分……我找女人耍朋友又怎么了犯着那一条法律了?我钱中平……”

钱中平机关枪似的慷慨陈述,唬得老中医惊讶地张大了嘴,又插不进话反驳。钱中平边说边猛烈地抽烟,一口接着一口,烟囱似的嘴里连绵不断冒出的滚滚浓烟,呛得老中医咳嗽连连,又急又气又恼。钱中平情绪激昂,干脆从茶桌边站起身,在茶馆里来回地踱着方步,继续高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莫轻易把人看扁了,有几人一出生就位高权重家财万贯?汉高祖刘邦当过流氓,明太祖朱元璋还做过和尚,我不相信我钱中平一辈子就…”

闻听里面的响动,几个玩长牌的老头凑了进来,茶老板林老头以为两人在吵架,匆匆跑来劝道:“华院长你们这是咋啦?有事好商量家和万事兴,莫吵嘛”。钱中平这才闭上了噼里啪啦的嘴,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在孟铁匠家相亲时不分场合喋喋不休的话唠病,气咻咻地坐下。

老中医恶狠狠地挖了钱中平几眼,尴尬地对林老头笑笑说:“没事没事,我和我表侄儿扯点生意上的事情”,林老头赞叹说:“喔哟华院长,你表侄儿一表人才,口才也好,在哪里高就,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林老头添了开水离开后,老中医扬手扇打着满屋子的烟雾,缓和了语气说:“老师,我刚才说的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

钱中平衔了烟,摸出打火机又要开点,老中医忍无可忍,厉声呵斥道:“你不抽烟,人会死啊!?”,钱中平愣怔了一下,悻悻地从嘴上取下烟支,夹在耳上。

老中医怒容渐消,唉唉地不断叹气,十指相叉拱于下巴,目光热切地看着钱中平,诚恳地说:“小钱老师哪,你知道么我调查过你,你们学校刘北望周学礼我都找过了解过…你看这事嘛,现在是新社会,我也不是老顽固老封建,要是华珍先前没和建国那个,只要她愿意,你和她怎么交往我绝不阻拦,可事实是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并且很快就要结婚了……情况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很明白了,你们读书人明事理讲道德懂礼数,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对你对华珍的名誉都影响不好……希望你不要再来找她了…”。

老中医突然又变得推心置腹,言辞恳切,钱中平将信将疑,只是若有若无地不断点头。

老中医双手抱头,泪光闪烁,面容凄楚:“我是当过兵的人,在部队时顾不了家,华珍她妈因病走得早,生下的前两个都没养活,我四十多岁了才有华珍这么个独女,就如你的父母生你养你一样,我既当爹又当妈,又要行医又要养她、供她念书不容易…我已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按理说她的事我不该过多过问,可作父母的谁不愿自己的儿女过得好走得稳?……建国他爸和我是生死之交的老战友,两家也知根知底,还是那句老话,建国和她两断了那又当别论,可是他们现在毕竟还没有断呀,唉…那个死妮子,又和你这么不明不白的,别人会怎么看?我这张老脸只有放在裤裆里……老师,你该能够理解我做父亲的一颗心……请你放过她,也算是给我这个大半截入了土的老人留点颜面……”。

老中医两鬓染霜,泪花闪烁,黑黄的脸额上挤满凄苦的沟纹。唉,老人家一辈子的确不易啊!老中医近乎哀求的话语,令钱中平心弦震动,心里两股截然相反的暗流相互交织,剧烈搏斗。钱中平几乎动了恻隐退让之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鼻腔里涌起无言的痛楚,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经过反复地斗争、思考、权衡,钱中平怆然悲戚,有些释怀,就在他嘴鼻抽噎艰难地斟酌着向老中医表示屈服投降彻底退出的措词时,老中医却率先沉不住气了!

老中医边说话,边留心观察钱中平表情的细微变化,见他一直低着头,默默不语,未作明确表态,分明是冥顽不化,死不悔改。在钱中平快要被说服的关键时候,老中医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老中医突然变色,猛地站起身,重重地顿下茶杯,昂首挺胸,拐杖敲得桌腿镗镗镗响,厉声威胁道:“看来跟你好说歹说,嘴说干了也没顶个卵用!告诉你,小伙子,我华名虚在这牛岗坐堂行医几十年,不敢说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小伤小病倒还是医好了无数!不敢夸耀威望,但这牛岗镇上的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人缘还是有一些的!小伙子,我再跟你说,我华名虚这辈子从不进茶馆,今天算是头一回!我华名虚也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低声下气说过话求过人!该说的我说到了,该交代的我也交代过了,听与不听那是你的事,对于你,我算是先礼后兵、仁至义尽了!你再牵牵扯扯不识好歹,别怪我没有言在先……!”。

钱中平心灰意冷,正准备自甘认输退出这场毫无胜算的竞争时,万不料老中医等不及他开口,竟劈头盖脸使上了黑道的威胁手段!就老中医这顽固不化的阵势,就算如来佛亲自出马,恐怕也难以点化。管他是华珍的父亲还是以后谁的泰山老丈人,钱中平被彻底激怒了,豁出了一股子豪狠劲,逼视着老中医,冷冷地回应道:“我也告诉你,华院长华老人家,我钱中平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只要我未娶,你女儿未嫁,从法理上说,我就有追求她的权利,至于你想怎样,来白的还是来黑的,随你!”。

老中医愣睁大眼,颤颤巍巍地胡须直抖,咬紧牙缝恶狠狠地说:“你娃有种,莫后悔!”。“爱过我就不后悔”,钱中平顺口吐出了一句酸溜溜的流行歌词,老中医又一次被肉麻得哆嗦了两下。

谈判彻底破裂,两人不欢而散。

离开茶馆,冷静之后的钱中平,既感到糟糕透顶,又觉得滑稽可笑,同时还有几分快意。糟糕的是,与他单挑独斗的,不是他的仇人,也不是他的情敌,而是他几乎没有一点现实可能性的未来的泰山大人;快意的是,不论他和华珍的恋情最终结局如何,他毕竟引起了老中医的高度重视,给了他单独会面力陈己见的机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决中,他虽有过动摇,但最终经受住了意志和勇气的考验,守住了阵地,没有被老中医的鳄鱼眼泪所欺骗,没被他的恐吓威胁所吓倒。只是此种撕破脸皮刀来剑往剧烈冲撞的场景,极少在正常的准翁婿之间发生,他与华珍的父亲之间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的正式见面,竟以冲突如此之剧烈、相互伤害如此之深的方式完结,总归不是好事。

短暂的快意过后,大山般的沉重、海潮般的绝望徐徐压来,钱中平被彻底地抛入了深不见底绝无挽回的极度苦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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