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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十七)
本章来自《林德的烦恼》 作者:端木文成
发表时间:2019-01-01 点击数:2415次 字数:

                                                                      

(十七)

  九月末,海伦从国外回来了。她刚刚同丈夫从英国度完蜜月。在这两个半月的蜜月里,海伦如同做了一场梦。梦中,她尝试着一切办法去忘却悲伤,尝试着用她新的身份来改变自己。她疯狂地唱歌,疯狂地跳舞,疯狂地喝酒,疯狂地咀嚼美食。她变成了另一个人,至少在她看来,她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至于她和丈夫之间的交流,其实并不多。尽管他们在伦敦的街头品尝美食,在曼彻斯特的海边享受温暖的日光浴,可他们的话还是极少的。她给林德讲了很多途中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她讲到美景,讲到美食,但对她的丈夫却只字未提。听着海伦平静地讲述,林德不敢相信,海伦此行是去度了蜜月。

  海伦夫妇回来的当天,王德生夫妇便在家里设下晚宴,为儿子儿媳接风。当晚,宾客云集。前来赴宴的,皆为本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及大人物们的家属。这其中就包括市长高建业以及市政府各部门的领导。高建业只简单地喝了杯酒便离开了。离开时,他又叫走了王德生。王德生委托蔡秉万主持宴会。直到宴会结束后,王德生方才回来。本次宴会上,最耀眼的明星当属英俊潇洒、侃侃而谈的王英伦了。而至于林文海夫妇:林文海与姑爷同席,却一直赔笑,没有说过几句话;杨曼和主宾家眷同席,她成为该桌上的主角。

  王英伦讲起了在英国度蜜月的事时,显得格外兴奋。他说到:“真后悔,我还是第一次去英国呢!我认为,英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那里不仅有美味的牛排、鲜美的鹅肝,还有香浓可口的奶油茶。尤其是德文郡的奶油茶,要是没有亲口尝过,你肯定想不到还有那样的人间美味!”

  “那不就是奶油做的嘛,跟国内还有什么两样吗?反正我觉得那东西吃起来怪怪的!”曹国平说到。

  “那可不一样!”王英伦笑着对众人说到,“中国哪里有奶油茶?即使有,也是效仿人家的!我认为,世界上,除了英国,没有哪个国家能做出可口的奶油茶了!”他又向曹国平说到:“我敢肯定,你一定是被哪家店给骗了,其实他们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众人被王英伦的幽默的比喻逗得前仰后合。

  “是呀,去年我去法国吃的料理,那味道简直美极了!今年我又到国内的几家五星级餐厅吃了几回,那味道跟正宗的简直没法比!”刘建森插话到。

  “没错!国内的外国菜全都变了味道。意大利面就是典型代表!”蔡秉万应和到。

  “就像女人一样,在外国还是姑娘;可一到国内,就变成少妇了!”杨舒城打趣到。他对自己的俏皮话特别满意。

  众人笑的前仰后合,纷纷竖起大拇指叫好。坐在王英伦身旁的海伦尴尬的脸都红了。

  “管它呢!对于我们这些粗人来说,东西好吃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曹国平笑着说到。

  “那可不对!”刘建森反驳到,“所有的美食,只有正宗的才好吃。而那些费尽心思模仿的,他们不仅花费了大量时间,而且还把美食给糟蹋了!他们肯定会把美食给糟蹋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外国美食的精髓!”

  “尤其是那些用中国菜的方式烹饪外国菜的厨师们,他们不仅具有搞砸自己菜品的本事,而且还有搞砸外国厨师菜品的本事!”蔡秉万接着说到。

  “难怪W市的外国厨师做的菜都那么难吃呢!”曹昇说到。他是曹国平的儿子。

  “你们可真挑,我吃着可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一样的难吃。”曹国平说到。

  “要我说,就算给他的白兰地里兑一半儿老醋,他也不一定能尝出什么怪味儿来的!”曹国平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李添福便打趣着说到。

  “那怎么可能!”曹国平忙说到,“要说你的硅胶里掺了点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这酒里要是掺了什么东西我尝不出来的话,那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李添福忙看了看众人,对曹国平说到:“你看,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他瞟了曹国平一眼,脸上露出鄙视的神情。

  “要我说呀,咱们应该多去英国转转,”李添福对众人说到,“就拿这奶油茶来说吧,人家做的比别的地方都要好。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国外的都比国内的好!你们说,如果我们再不多去几趟国外的话,那我们岂不成了井底之蛙了吗?”

  “没错!一定要去,我发誓,我还要再去无数回呐!”王英伦拍着胸脯说到。

  “对,我们就去那些我们想去但还没去过的地方!”蔡秉万说到。

  “爱琴海!我要去爱琴海!”王英伦嚷到。

  “你还挺浪漫的!不知道要领哪个嫂子去呀?”曹昇挤眉弄眼地问到。

  众人笑作一团。海伦涨红了脸。她看了看丈夫,然后低下了头。

  “可别胡说!除了这个嫂子还能有哪个嫂子呢?”王英伦忙辩解到。当说到“嫂子”二字时,他伸手搂住海伦,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

  海伦见丈夫将胳膊伸向自己,忙闪了一下。可他们距离很近,海伦闪避不过。当王英伦要去亲吻海伦脸颊的时候,海伦装作害羞,连忙躲避。王英伦扑了个空,哪能满足,于是强行抱住海伦,并在海伦的脸颊上狠狠地嘬了一口。众人连忙报以热烈掌声。王英伦松开海伦,随手举起酒杯向众人提酒,所有人一饮而尽。海伦一边擦拭脸颊一边将椅子往远处拉了一段,期间,她还偷偷地看了眼父亲。她父亲则低头看着餐盘。没过多久,她便借口去洗手间了。

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约有半个小时。她本以为宴席就要结束,可让她失望的是,宴席仿佛刚刚开始。实际上,就在海伦去洗手间的时间里,宴席上所有的菜肴都被新的菜肴替换,所有用餐者的杯盘也都被更换一新。

  聊完各国的美食,他们又聊起了英国脱欧事件。王英伦发表了长篇大论,众人又不吝赞美地夸奖了一番。之后,他们又聊起了叙利亚战争。王英伦又长篇大论了一番。

  海伦回到宴席后,觉得无聊透顶,便称身体不适回了房间。她在床上趴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沉闷,便偷偷地跑下楼去。

  她躲在花园的一处幽暗的角落里透气。忽然一阵北风吹过,让她顿觉寒意涌上心头。她想上楼取一件外衣,可又怕被人撞见。她四处张望,想要寻找一处角落避风。她看到了停靠在别墅西门外的那辆属于她的红色的宝马跑车,于是跑了过去。她拽了车门,门没锁。她赶紧上了车。她在车座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提包。这个手提包她曾经寻找了很久,并一度以为它已经丢失了。她拉开手提包拉链,发现车钥匙躺在手提包内。她忙掏出钥匙,发动了汽车。她决定开车随便去什么地方,总之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就行。她踩下油门,一个转弯,便驶出了大门。

  海伦茫然地拨动着方向盘。不知不觉,她便来到离海边别墅十几里远的市中心。她想起了林月,于是掏出手机要给林月打个电话。当要点击拨号时,她犹豫了。这时候将近晚上十点了,想想林月也应该休息了吧。她索性将车往北开去,因为去市郊的所有路中,她只识这一条。这条路通往表哥林德家。她决定到表哥家房后的那条路上,去看看表哥是否已经入睡。夜路难寻,海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她的车刚好停在正对表哥卧室窗外的那条窄路的中央。她看见表哥房中还亮着灯,于是拿起手机,给表哥打了电话。

  没过多久,林德便从窗户翻出。他上了车。其实,当他接到表妹电话,并且得知表妹就在自己的窗外的时候,他感到特别惊讶。在穿衣服的时候,他便对表妹的深夜到访感到疑惑。直到他看到了表妹,看到了那张美丽而又红润的脸时,不安的心方才平定下来。

  “嘿!你怎么这么晚跑来了?”林德问到。

  “想看看你,所以就过来了。刚开始我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已经睡觉,我真怕白跑了一趟!谢天谢地,你屋里的灯还亮着!”海伦高兴地说到。

  “你个小丫头!这村里的路这么黑…”林德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到。他忽然间想起了王德生今晚举办宴会,于是问到,“对了,你不是在参加宴会吗?宴会结束了?”

  “没有。”海伦回答到。她又想了想,苦笑到,“只是我不想参加!”

  “噢?你不想参加?”林德有些莫名其妙,“今晚可是为你举办的宴会呀!你怎么能够缺席呢?”

  “我缺席?”海伦苦笑着说到,“我缺席算什么!这个宴会根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再说,我也讨厌那种宴会!”

  “我想,他们都在找你呢!”林德说到。他看着表妹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发现了疲惫的痕迹。他有些难过地问到,“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安慰地笑了笑,然后抓起表妹的手。她的手冰凉。林德伸出双手将表妹的手握在手心,为她取暖。“你的手这么凉!瞧你大半夜跑出来干嘛呢?冻着了可怎么办?”林德责备到。

  “我心情很差,所以才跑出来找你说说话的。”海伦低头说到。

  “是谁欺负你了吗?”林德问到。

  海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依我看,你就是旅途累着了。以前我坐火车回家也是这样,下了车就想赶快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大睡一场。没关系的,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林德安慰到。

  “不,这可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问题!”海伦摇着头、似乎很痛苦地说到。

  “那是什么?”林德问到。他感到吃惊。

  “你知道的,我并不爱他。当初我之所以嫁给他,完全是因为我在跟那段失败的感情赌气。当然,还有对父母的妥协。嫁给他时,我并没觉得他有多么讨厌,只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但直到和他相处,和他度蜜月,我才深深地后悔和自责。我们的价值观南辕北辙。我特别厌恶他那蔑视一切事物的态度,也讨厌他总喜欢吹嘘自己。我还讨厌他总是喝的烂醉而且还当着我的面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亲昵。总之,他能破坏一切美好的事物。”海伦伤心地说到。她哭了。

  林德一时无措。对于表妹的话,他感到意外和震惊。他拍着表妹的手安慰着,并给表妹递去纸巾。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想,可能表妹只是一时失落,等发泄完了,就没事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嫁给一个与自己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人。尽管说天下间没有注定合适的两个人,可起码我们在看问题的角度上不会有太多分歧吧?就好像,当你看到一朵花的时候,你想到的是浪漫,而他想到的是能不能把它当做食物;你把读书当做消遣,他把读书当做浪费时间;你把奸邪小人拒之门外,他却把他们迎进屋里,还从他们身上谋取利益;你把金项链当做美的饰物,他则把它视为金钱;你同异性的交往是希望收获友谊或爱情,他接触异性只是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我不爱他,这是既定的事实。因为隔在我们之间的,是整个世界!他想要的,我给不了;而我想要的,他也给不了。到头来我们会越来越难以相处,越来越痛苦的。如果这一生能与一个价值观相同的人相爱并且共同生活,那么天下间还会有比这个更美好、更幸福的事吗?如果相爱的人是因为价值观的分歧而分手,那反而不会让人有太多的感伤了。如果感伤,那只能是私心作祟。但可笑的是,我就是这样。我明知道我和他看问题的角度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也知道如果我们生活到一起不会多么幸福,可我还是无法将他从我的记忆里抹去。我总是想起他的好。为了制止这种想法,我需要去挑他的很多缺点。我都快被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死了。我以为去趟英国就能帮助我忘掉过去,可事实却是相反的。美丽的风光的确可以让人忘却烦恼,但却难以抵挡对爱人的思念。我每天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些我们曾经历过的日子。然而,这样一来,我每天都会沉浸在思念一个人的痛苦之中,也在摆脱思念的漩涡中拼命挣扎。很多时候,我感觉心被掏空了,整个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我就像一个木偶,全部的喜怒哀乐都系于别人的股掌之间,每走一步,都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一般。有时候,我又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整个身体就像一片叶子,或者一片羽毛。当我随风飘起的时候,变得无依无靠,整个世界再也没有我着陆的地方。可是飘的久了,我又能感受到空气的压迫。有时候,我感觉被压的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可我却不愿让这种压迫感消失。因为只有在压迫中,我才能收获片刻的安宁。我想念他,还把我的丈夫想象成他。甚至有时候,我把丈夫当做是他。我们手拉手漫步在海边,好像从未分开过一样。就像从前我们沉浸在爱河的时候,所有的幸福时光都围着我们打转儿。当我把旅行的对象想象成他时,我才能得到安慰。或许是我无法面对嫁错人的事实吧!这段旅行,就像一场梦,我把自己关在梦中不愿醒来。想想,我真的很傻。因为我思想上的背叛,所以每当我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心怀愧疚。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忘掉那段逝去的情感,又该如何干干净净地斩断过去的一缕一丝。不知还要承受多久,才能等来时间的解药将一切烦恼全部消除。”海伦说到。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凝望着车窗。而在她的眼中,车窗和周围的一切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她的眼神穿透了一切。

  林德一直安慰着海伦。海伦擦干了眼泪后向林德挤出一个勉励的微笑。其实,林德能够看出,海伦的微笑中夹杂着许多的无奈。他多么心痛啊!她是一位天使,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谁又会如此狠心地让她痛苦呢?

  “那些破坏海伦幸福的人们,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林德想到。

  他们在车上坐了很久,然后分开了。回去的时候,海伦又落泪了。林德担心海伦路上出状况,央求海伦留下。海伦执意不肯。林德方才作罢。

  “如今我这个样子,大伯大娘见了未免伤心。等过几天,我收拾好心情,再来拜访。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从前那个熟悉的海伦了!”海伦笑着说到。

  尽管留不住海伦,可林德仍然担心海伦的安全。他坚持送海伦出村。而实际上,他是想把海伦送到直至有路灯的地方。但出了村口,再行半公里才有路灯。

到了村口,海伦在路边停了车。林德坚持要把海伦送到有路灯的地方。

  “没关系的,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林德坚持到。

  海伦笑了笑,指着前方对表哥说到:“你看,路灯不就在那里!这么近的路,我又不会走丢的。你别忘了,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

  林德抬头望去,远处的路灯把它下面的道路照耀成一条金色的大道。在明暗的交接处,有一条黑线将光明斩断。他脚下的漆黑的道路,仿佛是一条通向地底的深渊。

  “我只是担心——你的状态…”林德说到。他的话被海伦打断。

  “没事的!我只是心情不好,发发牢骚而已。现在把憋在心里的事全都讲出来了,也就好了。从小到大,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况且,女人还不都是这样吗!”海伦说到。

  “可是…”

  “好了,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海伦劝到,“我想我也该回去了!”她若有所思地说到。

  林德下车前,又对海伦叮嘱了一番。海伦频频点头答应。他们挥手告别。海伦发动了车子,临行前又向林德挥了挥手。林德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去的汽车。渐渐地,车子的轮廓消失了,只有车灯发出的光芒依稀可见。她孤独地穿过黑暗,穿过那条让她内心恐惧的阴暗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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