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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对错堪判真与假 奸贤须决去和留(其一)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2-30 点击数:1177次 字数:

      晋欢提前离开了花间市,他想如果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不再回来了。他在预定日期前三天离开,没有通知任何一个朋友。想起过往的种种,悲愤交加,愁肠百结,不免又要写些文字,此时提笔只觉沉重不似以往,每写一个字都有万千感慨,与初来花间之时大不相同了。
  接连失去两位骨干,谎言杂志社遭受重创,全国震动,千万人心系之。然而关于两人的亡故,“谎言”始终保持沉默,尽管外界众说纷纭,猜疑重重,但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时间将每一件事固定在坐标轴的某个点上,然后它继续向前延伸,四季的更迭一如往常。
  这一天,陈海润和傅枕云出了杂志社,因为天长的缘故决定到海边走走。海边的人比岸上的石头还多,海浪被人们分割得支离破碎,再次袭来的时候显得无精打采。海边树林里的空地上一群老人准备跳扇子舞了。两只宠物狗在草地上撕咬起来,两位主人一开始还笑嘻嘻地看热闹后来不得不心惊胆战地把意犹未尽的它们分开。游乐场旁边,几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在兴致勃勃地喂鸽子,它们飞到她们的肩膀和手腕上,逗得小女孩们格格直笑。陈海润和傅枕云坐在神女像下的礁石上,一言不语,静静地看着海天交接的远方。
  “你们好。”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他们身旁盘腿坐下。
  “你在跟我们说话吗?”陈海润埋怨他打扰了他们,“你认识我们吗?”
  “认识啊。”男孩笑着回答。
  “可我不认识你。”陈海润说,“枕云,你认识他吗?”傅枕云摇了摇头。
  男孩自信地说道:“等我说出我的名字你们就知道我是谁啦。”
  陈海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男孩,他穿着一件又肥又长的土黄色中裤,腰间系着的带子垂到了两腿之间,上面穿着的白色背心看起来比中裤更不适合他的身形,头上顶着一片大杨树叶,头发不长却显得凌乱。面庞倒挺干净,一双乌溜溜地大眼睛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说吧。”他的话也引起了傅枕云的兴趣。
  “那我就说啦。”男孩笑了笑,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你们听好了,我叫陈海润。”
  傅枕云一听噗嗤笑出来,陈海润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别胡闹了。”陈海润说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认识我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陈海润。”
  傅枕云笑问:“你是哪个陈海润?”
  “天底下只有我一个陈海润。”
  “那不巧了,现在你又遇上一个。”陈海润觉得有趣,想同他辩上一辩。
  “怎么?你也叫这个名字吗?”
  陈海润点了点头,男孩又说道:“那真是可惜了,有我这个鼎鼎大名的陈海润,其他的陈海润都要活在我的阴影下,被我的光芒掩盖。”
  “不知你怎么个鼎鼎大名法?”
  “谎言杂志社听过吗?我就是那个陈海润。”
  “是吗?我觉得我才是。”
  “哈哈,你说你是你就是吗?”
  “你看。”陈海润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男孩看了一眼之后说道:“你这个是假的,我这个才是真的。”他也拿出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他的模样,名字果然也是陈海润。
  陈海润暗中发笑,他才几岁,怎么会有身份证?不过这张身份证做得真不错。
  “据我所知。”傅枕云说道,“陈海润该有三十多岁了吧,你……”
  “我怎么了?”他指着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给他们看,也与陈海润的丝毫不差。
  “你看我模样年轻,我已经三十多啦。”他说。
  “旁边这一位。”陈海润指着傅枕云说道,“是我的妻子。”
  “妻子?”男孩笑道,“我不止有妻子,还有一大堆女朋友,要我叫她们过来吗?”
  “电视、报纸上可以看得到我。”
  “这是什么?”男孩从中裤兜里掏出一张报纸,上面印着他接受采访时的照片,冗长的题目中夹杂着“陈海润”三个字。
  “哈哈。”陈海润笑道,“向来都是我采访别人,可我从来不接受别人的采访。”
  “我们走吧。”傅枕云见男孩不肯说实话,对他失去了兴趣,拉着陈海润跳下礁石。
  “‘谎言’的同事都认识我,这一点你可就不行啦。”陈海润一边随着傅枕云的牵引前行一边回头喊着,“我去过很多地方,巽阴市、追远镇、凌云渡,那里的人们也都认识我,你可就不行啦。”
  “等等我。”男孩轻盈地跳下礁石,飞快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还不服气!”
  “你是陈海润。”男孩笑道,“我不是。”
  陈海润和傅枕云停了下来,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们两个当然好分辨了。”男孩说道,“可是如果我们长得一样,声音一样,知道的事情一样,认识的人也一样,那还能分辨得出来吗?”
  “不会有这样的事。”傅枕云说道。
  “有,我就碰到一件。”
  “你到底是谁?”陈海润问。
  “你们认识我的,曾经。”他歪头一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把我忘了,我叫谢飞,想起来了吗?”
  陈海润和傅枕云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七年前在花间西一所废弃学校的破房子里,你、林雪飞和晋欢救出了一群被人贩子关押的孩子。”
  陈海润大吃一惊,不禁仔仔细细再次打量了他一番,瞪大了眼睛,说道:“你……”
  “你和晋欢抱住了胖子的腿,我用棒子打了他的头。”
  “哈哈,原来是你!”陈海润上前拥抱他,像是故友重逢。
  陈海润放开他,问道:“你刚才搞什么鬼?”
  “我没有搞鬼,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事。”
  “说说看。”
  “这可是件大新闻,等我慢慢告诉你。”谢飞说道,“你们一定感兴趣的。”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讲故事?”
  “还想请你走一趟,不但你有故事写,或许还能帮上我们的忙。”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
  谢飞跋山涉水跑这么远来请陈海润,自然有足够的信心说动他。这源于他对他们的了解,这是一群专好多管闲事并且机智勇敢的人,即便他的那一份人情丝毫不算数,他也一定会跟他去的。果然,陈海润和傅枕云对他所说的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谢飞提出出发之前,陈海润和傅枕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飞的家在天东县,县上有十一个村子,尽管这里有些偏远,看上去与外界隔离,但是这里的建筑、人、风俗还有法律和制度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不同。这里人们朴实又精明,善良也自私,有时候他们会为别人做出牺牲,有时候也为了蝇头微利大动干戈;有时候他们会抱守忍让的哲学,有时候也会蛮横霸道;有时候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有时候伸长脖子,叫得面红耳赤。
  这件事情的源头是大仁村洪灾。当地政府官员被老百姓们称为“站立的猪”,他们在事故后为了防止百姓“暴乱”可以在半个小时内调遣上千名警察拦截围堵却不能在可预料事故发生的三个小时内派遣一个人进行有效通知;他们贪污千万元甚至上亿元用在联络关系,吃喝玩乐,争锋炫耀上,却不肯拿出九牛一毛用在陈年河坝的修缮和淤积河道的疏通上;他们把人道、民生、群众和奉献挂在嘴边,写成文章,制成条纲,然而他们骨子里信仰的却是残忍、狭隘、自私和贪婪。他们高高在上,人民只配被他们踩在脚下。
  洪灾摧毁了大仁村,大仁村的村民不得不离开家园另寻栖身之地,作为大仁村主要一支的因贤族在族长的带领下来到了天东县。因贤族当然不可能将现代文明拒之门外,但他们保留着某些延续了多年的传统。譬如,他们每隔几年就会选出一位新族长。现在他们的族长是一位女士,名字叫和娜。她的外表与这个职务极不相称,个头不高,身材瘦削,圆圆的脸蛋粉扑扑像是水芙蓉的花瓣,厚重的青丝从别致的发髻上铺展开来,遮住了瘦窄的脊背,风姿绰约,娇媚可人。但是了解她的人都不会沉迷于她的美貌,其性格刚毅,做事果决,让人不敢过分接近,连她的弟弟,十九岁的少年和良也畏惧她,这大概就是她当选族长的原因吧。
  因贤族的运气不太好,来天东县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做出选择,前两次他们都没有受到欢迎。在天东县的遭遇要比之前稍好一些,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不用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的事务,向来由当地人自己做主,鉴于此原则,市政府对于因贤族的去留完全交由天东人民决定。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天东县有十一个村子,每个村子选出一个代表加上两位主持该项工作的县议员共十三个人,只要他们每个人都给出意见,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可是突然发生的一件事让决议陷入停滞。两位议员——汪建峰和沈全集,以他们为代表的两派产生了激烈的争吵。汪建峰赞成收留因贤族而沈全集反对,本来这也不能使人们感到困扰,因为赞成的有七人而不赞成的只有六人,结果显而易见。可是仅仅过了一天,原本持赞成意见的高蓬竟然站到了反对者的行列里。
  反对者们为此欢呼雀跃,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见将被采用。但是赞同者们很快发现了端倪,他们盯着高蓬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个上午。他的任何一个姿势和动作都没有被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和眼神都没有被漏掉,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以及吐字时的语气和语调也被人们反复揣摩。人们甚至注意到他头发尺寸的变化和牙齿光洁程度的不同,有人记下了他从议厅一端走到另一端所用的步数,有人统计了他说出不同句型时所用的词组类型及句子的长短,还有人研究了他平均每分钟的呼吸次数和每次呼吸的深浅程度。开始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左右两边脸颊的对称度,鼻尖与嘴唇的距离,对于挑衅言语的反应等等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成为人们密切关注的焦点。
  最终,赞同者们得出了无可辩驳的结论——这个高蓬是假冒的。如果不留心观察,从任何方面看,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为了守护自己的立场,反对者们居然做出这样卑鄙的事。赞同者们一边向反对者们展示掌握的证据一边要求他们说出这位“高蓬”的真实身份并对真正高蓬的下落给出解释。对此,反对者们针锋相对,对他们提出的每一点质疑给出了无懈可击的回复,反而又指责他们指鹿为马,混淆是非。双方都曾经用最科学的方法对高蓬和他的儿子进行了鉴定,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连结果都没有。其实这样的鉴定远没有上述的措施有说服力,如果鉴定表明那孩子不是“高蓬”的,问题在于谁说父亲养大的就一定是自己的孩子呢?如果鉴定表明那孩子是“高蓬”的,那么谁又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原来的孩子呢?
  有村民建议舍弃“高蓬”,由“高蓬”所在的村子重新推选一位代表,但是没有一方愿意接受不利的结果。因为所有人都认为结果本来是对自身有利的,一切不利因素的出现都是对方阴谋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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