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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黑老大的家宴
发表时间:2018-12-12 点击数:1236次 字数:

夏日炎炎,今天课程多,加之学生家长的造访耽误了午休,钱中平熬到下午下了课,觉得十分困倦,回到宿舍便睡着了。

钱中平迷迷糊糊中被徐有志推醒。有志面带桃花,吐出个硕大的烟圈后,慢悠悠对他说:“晚上有人请咱俩吃饭”,“谁?” “熊姐,熊爱梅”“熊爱梅,那个桌球女老板?”“是的”。提起那个“台球西施”,想起学校有关徐有志和她的风流传言,钱中平十分警惕:“她请我们吃哪门子饭?”“熊姐说,她的女儿小学快毕业了,初中可能在咱们镇中读,她请我们这些未来的老师吃顿饭”。“台球西施”的丈夫“齐滚龙”在牛岗镇上的威名如雷贯耳,他的“事迹”钱中平略知一二,遂犹豫不决地问:“在哪里吃,有那些人?”。有志不耐烦了:“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到底去还是不去?”。钱中平想了想,毅然道:“上了一天的课,累死老夫了,去!当然要去!只要有肉吃有酒喝,洒家哪里都敢去!”。

晚霞落尽,暮色苍茫,雾起四野。钱中平和徐有志携一袭烟雾走出宿舍,此时校园里已是灯火阑珊,飘来学生们朗朗的诵书声,间杂着老师们很不协调的声嘶力竭的讲解声:这边勾股定理正弦余弦已知求证的声音还没落下,那边物体滑落斜面的力学分析轰然响起;这间教室中阶级的出现国家的起源陈胜吴广起义的话音稍稍低下去;隔壁班里氢离子氢氧根离子的结合以及置换反应化合反应的旋律立马唱响……弄得两人耳膜乱糟糟地响,于是加快脚步出了校门。

走过一段蜿蜒曲折的灰白色公路,翻过一座山坳,拐过几曲田间小径,夜色中传来几声狗的叫声。不远处一团黄红色灯光的映衬下,隐隐绰绰现出一座农家小院的轮廓。

有志道:“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说话间,一个绰绰人影急急地从院里走出来,后面的狗叫声愈发急促宏亮。来人喊道:“师钱老师你们来了,大黑走开点!别乱叫!”。名叫“大黑”的狗停止了吠叫,一个笑容可掬的妇人来到跟前,热情地引领二人进院。

几间椽木瓦房掩映在一片高大浓郁的芭蕉林里,来到院坝的光亮处,妇人打趣说:“老师咋一这阵没来打球了呢,老是徐老师一个人来?”,中平说:“我也一直想去放松放松,可课程多,没空啊”,有志道:“我们老师这几天忙着见女友忙着去丈母娘家,哪有心思玩台球啊”,中平道:“熊姐,别听徐老师瞎说,这小子重色轻友恶人先告状,总是一个人出去晃荡,他到底在做什么,反正我是不清楚!我哪来的女朋友啊,我做梦都想着有人介绍女友呢,熊姐,你今天搞得如此隆重,该不是要为我俩介绍女朋友吧?”。熊姐哈哈大笑,眼的余光飞速瞟了瞟徐有志,将二人迎进屋内。

跨进正中的堂屋,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大木方桌上摆满了几大碗菜,浊浊地冒着热气,犹如这丘陵地区多雾的早晨,让人看不透底细。

见有人进屋,一个瘦高个走过来,掏出烟递给徐钱二人,又伸出左手与两人一一握手。两人颇感诧异,只见那人右膀颓然耷拉下一管空衣袖,显然是右手没了。二人在木桌边坐定,熊姐牵过来一个小女孩,女孩怯怯地望着两位老师,绞着小手轻轻叫了声“老师好”后,低头走开继续写作业去了。熊姐在围裙上搓了搓着手,扭头喊道:“海龙!齐海龙!过来和两个老师打声招呼噻,愣起干嘛!”,很久没动静,熊姐无奈又不好意思地向两位老师笑笑,走进了厨房。

吃“三三二”的“齐滚龙”出狱了?!钱中平心弦震颤,心里有鬼的徐有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滚龙何时出狱的?回牛岗多久了?这么重大的事情熊姐竟没提前向他透露半句,她和齐滚龙请他吃饭意欲何为?难道是齐滚龙知晓了坐牢期间他老婆和他…他这是要?…徐有志骤然间紧张得脸色发白,双股打颤,额头上虚汗直冒,是走是留,一时无法决断,心惊胆颤地快速扫视屋内外的状况,紧张地快速思考着应对突发事件时的手段及脱身的方式…

没人倒茶,没人拉话。屋内很静,气氛与预期中的热情场面相差太远,显得十分诡异十分神秘。二人颤颤兢兢地欲走不行,欲留不能,于是屏声静气地悄悄察看屋内的动静。只见昏黄的灯光下,离饭桌子不远的木板墙上支出一个黑乎乎的神龛,龛台上点着两只明晃晃的大红蜡烛,蜡烛上方的黑灰色墙壁斑驳脱落,俨然贴着关公的红脸画像。堂屋右边靠墙有张宽大的木床,高挂着的蚊帐黑里泛着灰白,古朴厚重,定是解放前的地主老财遗留下来的,用了上百年才有如此光景。床上凌乱堆放了被褥衣物等杂物。床边木质茶几旁的竹制藤椅上,依稀盘腿坐着一个汉子,汉子罩一身青布长衫,面向木床,背对着他们,如面壁参禅的高僧或闭关修行的道士般岿然不动。刚才上来敬烟的独臂男子伺立其侧,躬腰垂臂,满脸恭顺地轻声对道士说着话,好像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般小心。道士的另一侧,赫然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彪型大汉,大汉短衫短裤,双臂抱胸,肌肉发达的胸膛上的胸毛依稀可见,爬满络腮胡子的脸上纵横起伏地堆满横肉,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凶狠而机警地扫向徐钱二人。

良久,传来道士低沉有力的声音:“廖二,给客人敬烟没有?”,独臂汉子蚕虫般猫下腰道:“敬了敬了!”。道士没再问话,屋内又沉寂下去,静得可怕,只有里屋厨房锅里沸水的突突声和菜油爆炒的刺刺啦啦声。两位老师不敢大声出气,钱中平用肘支支有志,有志抬头看去,只见大床旁边的墙上赫然挂着一把三尺来长的砍刀、一把斧头,回头又见右边黑木柜子上方的墙上,悬着两把长短不一的火药枪……二人四目对望,更感不安,心咚咚乱跳,该不会是楚汉相争的鸿门旧事要在这个偏僻小镇上演?…但钱中平不是刘邦,徐有志显然也不具有樊哙生啖猪腿的生猛,该如何应对才好…

置身如此阵仗,钱中平仿佛来到了香港平民窟里某个黑帮头目的窝点,抑或是金三角里某个隐藏在热带丛林里的毒枭巢穴,只不过少了持AK47站岗的喽啰及胡摆乱放的大堆枪支、毒品和钞票……钱中平暗自揣测,就凭他俩去熊爱梅那里打过几次台球的交情,再说那小女孩离念初中还早着呢,没理由请吃他俩吃饭啊……钱中平瞅瞅徐有志那不失俊朗的脸和熊爱梅的白脸蛋和风韵犹存的腰,再联想到打球时有志与她互动的异样表情,结合学校的那些传言,钱中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非她俩真的就……敢情是这齐滚龙知晓了内情,专设的局,要收拾他徐有志?…钱中平在瞅瞅有志,发现徐有志比他还慌张,于是脑袋嗡嗡作响,更觉脊背发冷发凉,忙惊惶地四下探看,说不定黑老大一声忽哨,埋伏好的刀斧手就冲杀出来了……

“海龙,叫廖勇和建章他们过来吃了!”,熊姐一声喊叫,打断了徐钱二人的惴惴不安。二人忙站起身,躬身迎接道士入席。道士老大慢慢站起,转身,在瘦高个和络腮胡的簇拥下走向饭桌。待老大坐定后,高矮二将方分左右坐下。两位老师轻轻坐下后,借着电灯的黄光,方敢怯怯地瞅瞄饭桌对面的那位传说中威震一方的黑道老大。但见老大中等个子,古铜肤色,肌肉壮实,青布长衫里面套了件红色汗衫,袒露出的紫铜色胸膛上有数道长短不一的红褐色疤痕,刚毅瘦削的脸上,眉毛浓黑,左边眉间有条寸许长的刀疤。

老大目光沉郁,隐隐透出阴狠的光。他淡淡地看了看徐钱二人,语气平淡地下了指令:“建章,倒酒!”,络腮胡麻利地倒上了酒。酒席开始,一高一矮的哼哈二将,与两位老师不冷不热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搪瓷酒杯后,便再无动作了。

熊姐把一钵蛋汤放在木桌中央后,挨女儿坐下,见气氛冷清,便笑着说:“没有啥好菜,二位老师不要见笑喔,海龙以前顿顿喝酒,现在戒酒了。廖勇、建章,你们把酒陪好啊!”,又长叹口气说:“齐香他爸几年前犯了点事进去了,这不才出来。家里以前人来人往,可是现在呢,只有他们兄弟俩不时来说说话喝喝酒!几天前我就想请二位老师来家里吃顿饭,海龙一听说是请镇中的老师就答应了。我们家可从没来过象你们这种有身份有文化的客人哪!别看海龙不吭声,其实他可高兴了,吃吃,大家都别歇筷子啊”。

“还提那些干嘛”,老大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口气明快起来,他让瘦高个为自己倒了半杯酒,举杯说:“我敬二位老弟,喔不,应该是二位老师一杯,爱梅和齐香你们也一起来,你们喝水!”。老大亲自敬酒,心绪稍定的两位老师受宠若惊地赶忙站起来,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虽然这酒比不得姜书记家的茅台,尽管酒宴的目的仍不明朗,鸿门宴的危险仍未解除,但为了礼节,也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哥俩硬着头皮,分别回敬了老大一家和高矮二人各一杯。

几杯酒下肚后,席间气氛慢慢热闹起来。瘦高个咽下一片肉说:“兄弟我可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见龙哥沾酒,看来龙哥是真高兴哪!不是兄弟我吹,以前的龙哥好汉呐,喝酒吃肉,行侠仗义,在牛岗镇上怕过谁,建章你说是不?”。

络腮胡看来不太会说话,红着脸鼓起腮帮,瞪大了牛眼,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惹----急了,还不一样----砍!砍砍!”。

钱中平心里不踏实,徐有志比他更紧张,见络腮胡脸上肌肉鼓鼓,说话间扬手作劈刀状,更觉心惊肉跳,忙齐声附和道:“那是!那是!”。

“怕个球,你以为老子现在就怕了吗软了吗?只要莫惹到老子,不然照打照砍!蹲几年监狱算个球,就当读了几年大学、当了几年志愿兵、吃了几年国家粮!”,老大豪气冲天,胸脯拍得嘭嘭响。

见丈夫情绪高涨,熊姐赶紧给他夹肉夹菜,劝道:“海龙呐,还是要消点脾气,就看在齐香的份上,不能再像以前天天打打杀杀的,该做点正事了,你想让老师们看笑话啊?”

“屁话,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怕个锤子,喝酒”

“喝喝……

徐有志喝酒吃菜的间隙,观察了许久,也琢磨了许久,见老大兄弟几人热情如初,砍刀和猎枪还好端端地挂在墙上,没有挑事搞人的迹象,估摸着齐滚龙还不知晓他与熊爱梅做下的好事,悬着的心缓缓松弛下来。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也为了显示年轻人的豪气,徐有志便学着警匪片里的动作,很江湖很社会地站起来,豪壮地说:“龙哥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刚来牛岗镇时就听说了。兄弟我徐有志初来咋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要仰仗龙哥多多关照!兄弟我真诚地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举起酒一饮而尽。钱中平强忍住笑,也站起身,学了样,十分豪气地和几个大哥都碰了杯。老大咧嘴笑了,胖瘦二喽啰见状后,轮番站起,与徐钱二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齐滚龙又吆喝了几人划拳行酒、摇骰子猜点赌酒……

烟雾缭绕中,两瓶烧酒喝光了。齐滚龙让妇人清理掉桌上的碗筷,腾出一片空地,取来扑克,脸红耳赤的五个汉子拢聚在一起,吆吆喝喝地摸出钱币,玩起了起马古、扎金花的耍钱游戏……

 鸡啼二遍,两位老师红头胀脑醉眼迷离,向齐滚龙兄弟抱拳道谢后,走出了酒气熏天的齐家小院。夜半深沉,暮霭四起,月亮从浅黑的云层洒下淡白的光,大地一片寂静,村落熄灭了所有的烟火,空气中飘来粪肥的烘臊气味和农作物特有的清香味。钱中平似乎听见了大地的鼾声,听到了满坡满原的庄稼草木抽枝拔节花蕾绽放的声音。行进在空旷静寂的田间小径,两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十分响亮,传得很远,惊得路边槐树上窝里栖宿的山鹊“唧唧”地呢哦。

在旷野上,钱中平醉醺醺地问:“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有志你说,曹孟德作这首诗时的情景是不是和我们现在一样?”。

徐有志想想说:“孟德哪厮,定是晚上去了某个小寡妇家,半夜回去时有感而发写的,嘿嘿!”。

钱中平笑问:“有志,那你认为今晚谁是孟德?那位风流寡妇又是谁呢?”。

徐有志方觉中了某个圈套,再没说话。

暗沉沉的夜里,漆黑的乡间小路上,二人如两只土拨鼠,扎入渐渐浓稠的雾霭里,朝学校方向赶去。 

第二天,闻听钱徐二人竟然敢去“齐滚龙”家喝酒打牌,老教师们大感震惊。苏明贵说评书似地把齐海龙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在牛岗镇上十几年来所做的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敲诈勒索、打架砍人等恶行说了一遍。孙庆柏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齐滚龙霸占牛中的女学生,将其搞大了肚子,最后娶其为妻的过程。并说四年前“严打”时,“齐滚龙”因持刀砍人被告发,东阳县公安局派了十几个持枪民警,围追堵截了几天,才将“齐滚龙”抓住,投进了大狱。苏明贵还说现在牛岗镇的黑社会由一个叫廖二的外号“一把手”的人出面主持,“齐滚龙”退居幕后指挥。

苏明贵见二人表情惊骇,甚为得意,以老江湖的口气训诫道:“年轻人!社会上的人最好少交往,至少不能深交,里面水深得很,蹚进去容易,想出来难!教书育人为人师表,还是要注意点影响的!”。

苏明贵、孙庆柏飘然离去后,徐钱二人愣怔了许久。从那以后,钱中平极少去熊爱梅的桌球屋了,实在瘾犯了也另找个地方打。徐有志经不住诱惑,瞅齐滚龙出远门的机会,冒死与熊爱梅再幽会过一回后,觉得风险委实太大,不得不痛斩情丝,断绝与熊姐的往来,他怕见到熊爱梅火辣哀怨的目光,更怕心狠手辣的齐滚龙屋里墙上的砍刀和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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