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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冲动的惩罚
发表时间:2018-11-30 点击数:805次 字数: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烁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

课堂上,钱中平正引领学生朗读课文。

老师!”一个女生的尖叫声忽然响起,教室里顿时闹作一团。钱中平恼怒地放下课本,走下讲台喝道:“怎么回事!嗯?”,女生站起来指指后座,羞愤地说:“黄智勇!他扯我头发!”,“我没有,是她自己的头发夹在桌缝里了!”。黄智勇站起来辩解。钱中平吼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说清楚!”,“就他扯的!”“没有,她污蔑我!”“就是他”“没有”……两人的争执声吸引了全班学生的目光,教室里更加哄乱。钱中平问来问去也没弄出个究竟,此时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望着他这个总裁判,是非未明,钱中平心里发慌,但故作威严地喝道:“看什么看,都背课文去!”,然后指着两位当事人说:“你们的事下课后我再做调查,都给我坐下去!不认真读书尽整乱事!”。

下课后,钱中平仍在分析课堂上的纠纷。黄智勇父亲是镇上分管计生的副镇长。黄智勇成绩极差,智谋不足,蛮勇有余,是班上的“老大”。当着老师的面,黄智勇表现尚可,可一旦转背,他就会搞小动作,班主任何德民也拿他毫无办法。放弃了“怀柔”“绥靖”政策的钱中平,正准备在适当时机以“铁腕”手段诉诸武力,坚决镇压那些调皮捣蛋的“害群之马”,以铁汉面目重新示人,以改变人们心目中的“温柔”形象,所以一直想找机会敲打敲打这个令人头痛的黄智勇,以起杀鸡骇猴之功效,正苦于抓不住证据,今天机会来了。

晚自习时,钱中平如往常一样,背着手在教室里踱了几圈后,叼了烟走出了教室。

老师并没有再审,黄智勇虚惊一场,此刻正盯着前排的女生,暗自得意,预谋不轨。估摸着钱大老师已经下了楼,黄智勇大喜,一把抓着前排女生的辫子猛拽,口出恶语:“你妈卖x的,敢告老子的状!”,女生立刻痛得哭出声来。 暗藏窗外的钱中平看得真切,且怒且喜,旋风般地冲进教室,一把将黄智勇揪出座位,几记密不透风的响亮耳光重重地抽在黄智勇惊惶讶异的脸上!满教室的学生先是惊愕,继而哗然!钱中平一边抽打黄智勇,一边安慰哭哭啼啼的女生,在学生们敬服的注目礼中,将羞怒交织挣扎不休骂骂咧咧的黄智勇拖到了教室外的楼道口。

欲擒故纵,伏击成功!钱中平得意得想笑。他厉声勒令黄智勇站直站好,一通臭骂之后,正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时,黄智勇突然跑了!黄智勇边跑下楼边哭边骂,撂下些含混不清的“江湖”狠话。

连续两天,黄智勇没来上课,课堂很清静,秩序良好。学生们看钱中平的眼神,除了佩服还有些敬畏。钱中平初尝了武力戡乱的甜头,有点昏昏然。

第三天,就在钱中平快忘记了黄智勇那档子事时,班主任何德民来找他了。了解了事情缘由后,何德明担忧地问:“不会出啥事吧?”,钱中平隐隐感觉不妙:“不会吧?黄智勇呆在家里,有他父母,能出啥事?”。何德民叹息着说:“老弟呀,中午我们一起去一趟黄智勇家,摸摸情况!”。

午饭过后,何德民和钱中平敲响了黄智勇家铁门,正在午睡的女主人怨气冲天地开了门。何德明表明了身份后,妇人强压愠怒勉强看了坐。黄家屋内装饰豪华,通体弥漫着低俗的“暴发户”们常有的铜臭品味。早听说镇上的计生办是快肥肉,此话不虚。瞅妇人爱理不理的倨傲嘴脸,钱中平愤怒地想,这座小楼及其里面舒适的一切,吮吸了多少农民的血汗,凝结着多少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多少条尚未来到世间的小生命的冤魂啊!

何德民满脸堆笑,说明了来意。妇人眼如铜铃:“小勇这几天都没去学校?哎呀,这几天老黄去县里学习去了,我也刚从三亚回来!他奶奶还在上面病着呢,我问他奶奶去!”。妇人蹬蹬上了楼,何德民钱中平的心高悬在半空中。妇人踏踏下得楼来,一脸惊惶:“这个娃娃,这几天家都没回过家!两位老师,他在学校到底怎么了?“,儿子这几天也没去学校,妇人哭喊着“妈呀我的勇儿跑哪儿去了,他一个人那么小呜呜呜”,瘫在沙发上。两位老师面面相觑,钱中平抽打黄智勇耳光的快感早已消散殆尽,心里陡然涌起无名的惶惧!

何德民诚惶诚恐,一边宽慰妇人,一边措词艰难地向妇人简述了那个晚自习,黄智勇与同学发生冲突被钱老师教育的经过。妇人哭嚷得更凶了:“你凭什么教训我的勇儿,从小到大连我都没骂过他,更别说打他!呜呜我的勇儿呐你在哪里呀……”,钱中平那见过这阵势,颤颤地要去劝说妇人,却被妇人身体剧烈的起伏吓得缩了回去:“我的智勇啊勇儿,你跑哪里去了呀呜呜,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咋活呀…”,何德民扯扯妇人手臂,安慰说:“大姐呀不要激动,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抽抽泣泣的妇人突然站起身,厉声质问:“没那么严重?你们学校不是以教育为主的嘛,难道就只有揍人的本事!?要是揍他就让他成材了,还送到你们学校来干嘛!政府发你们工资,你们就这样教育学生为人师表的?!”,两位老师虚汗如雨,无言以对。

何德民反复向妇人解释道歉,并提醒道:“黄智勇是不是去同学或亲戚家了,大姐您看,您能否先打听打听再说?”。妇人停止了哭叫,威胁道:“那好!我就先问问!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我们智勇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和老黄跟你们学校撕破脸皮!”“当然当然“…….妇人不再拉扯,准许他们离去。妇人咬牙切齿向钱中平扔下狠话:“我说小伙子,别火气重,毛手毛脚,我的儿子不是谁都可以摸的!”。刚迈出门坎,黄家厚重的防盗门令钱中平心惊肉跳地“啪”地合上了。

两人都耷拉着头,忧心忡忡反复推测黄智勇的去向。钱中平惴惴不安脸色惨白,何德民心里虽也没底,但还是宽慰他说:“那么大个孩子,况且是男孩,随便跑到哪里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的。老弟你别想那么多那么严重,说不定几天后他就回来了。唉,班上那么多的娃儿,你咋就偏整到他了呢……!”。钱中平担忧之余,慨叹自己运气不济,“铁血新政”出台伊始,烧的第一把火就碰到这么难缠的倒霉事。他摸摸因搧了黄智勇耳光还隐隐作痛的手掌,不由得想起了《儒林外史》中抽了女婿范进耳刮子的胡屠户。很显然,黄智勇绝非下凡的“文曲星”,莫非是传说中的“天煞星”下界来,专与他作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钱中平横下心,想自己光棍一条,就那么随手“摸”了一下学生,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把工作除脱,除脱了也好,这教书也太他妈的没意思了,难道还被抓去枪毙了不成!

过了几天,一个和黄智勇要好的男学生告诉钱中平,说他爸在县城火车站附近碰到过黄智勇,同黄智勇一起的还有十几个半大小孩,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姐”的带领下,鬼鬼祟祟地东一跑西一趟,不知在干什么,听那“大姐”说,好像要带他们去省城呢!钱中平脑袋顿时“嗡嗡”直响,几乎瘫倒。“人贩子”“流窜犯”“偷儿”等字眼迅速闪入脑海。那些半大小孩还能做什么呢,无非去偷去扒去抢来维持生存,看来黄智勇是铁了心笑傲江湖去了。可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回那个该死的黄智勇呢?接下来的几天里,钱中平坐卧不宁,一筹莫展,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预料中的暴风雨终于降临。上午钱中平正心绪不定上着课,黄智勇的父母携一帮亲戚情绪激昂、浩浩荡荡地闯入了学校。他们冲进教室,揪住钱中平一通羞辱谩骂,问他要人。双方顿时扯作一团,教室内外围了数层哄哄嚷嚷围观的学生。闻讯赶来的校长刘北望和几位老师说尽了好话才将黄智勇一家子拉开。钱中平头发散乱,衣衫褴褛,额上鼓出三个硕大的包,鼻孔流出了殷红的血。刘北望阴沉着脸,听钱中平哭丧着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发了一通脾气后,但见钱中平满身血污,顿生怜悯,叹息数声。

遣散围观者后,刘北望把黄镇长夫妇和何德民钱中平叫进了办公室,最后商定:先去派出所报案,然后分头托人寻找黄智勇,至于责任问题,等找到人后再说。事已至此,黄家虽狠不能生吞了钱中平,也只好如此。

黄家人走后,教导主任周学礼把钱中平叫进办公室,劈头就骂:“看你惹的好事,哪个叫你体罚学生的?!教书育人教育为本,你在师院学的教学法心理学白学了?还是混天过日根本就没学过?!”。周主任圆瞪三角眼,山羊胡须直抖。这个周学礼简直是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平时会上振振有词大肆宣扬“大棒”的好处,今天竟念起“教育为本”的经!想自己寒冬腊月背学生上医院,空着肚子通宵守护学生的先进事迹,无人知晓无人表扬,而今第一次鼓起勇气教育了一下学生,挨打挨骂流血流泪,领导不关心不安慰就算了,竟逮住他就一顿臭骂!

钱中平愤然道:“周主任,你也别光批评我,学校里很多老师都在体罚学生,你就不批评他们?再说你不也是一再提倡这个嘛”。周学礼恼羞成怒,拍着桌子吼道:“他们体罚过学生吗,谁见过?我说过这话吗,哪个可以作证?年轻人,说话别张口就来,得有凭有据。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没见哪个学生家长找过他们的麻烦,怎么就只盯上了你?!”,钱中平无言以对,悻悻地说:“我运气差呗”,“我看你不是运气差,是水平差!”……

刘北望走了进来,朝周学礼摆摆手。刘北望拍了拍钱中平,劝诫道:“小老师呀,你该想想,黄镇长的公子岂是可以随便动的?你怎么偏弄到他了嘛!你也不先了解了解再……..哎呀呀,瞧你这一身,快回去换身衣服,洗把脸吧。你也别着急,我们大家都在想办法,以后说话做事前先动动脑子,多做调查研究”。钱中平恍然大悟:原来领导们、“老教师们“的方法很简单,对学生要“欺软怕恶”,打狗看主人,吃柿子专捡软的捏。钱中平恼恨自己智商低下,悟性差,学什么不像什么,连简单“修理”一下学生这样的纯粹的低强度体力劳动,都整得不灵活、不艺术、不专业,活该挨打挨骂。

各方动用了各种资源打探,黄智勇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依旧渺无音讯。

黄智勇家隔三差五来校滋事要人,情绪绝望失控之时,不免抓抓扯扯、动手动脚。整得钱中平脸上旧伤未好,又添新痕。尽管有徐有志孙庆柏等一帮好友的宽慰,但只要黄智勇没回来,钱中平的心病就无法痊愈。重重压力之下,钱中平愈加茶饭不思,日夜不息,枯槁得没了人形,走路双腿直打闪晃。他每时每刻都在祈求上苍,快把他的学生黄智勇黄大爷完好无损地送回来,让他早日度过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钱中平尊严已然没了,无法安心上课的同时,还得经受领导们的训斥、学生们的讥笑、同事们的嘲讽。他一夜之间成了牛岗镇乃至整个东阳县教育界的公众人物、反面典型。一时间,糟说纷传,说牛岗镇中某某青年教师体罚学生,导致学生离家出走,音讯渺茫生死不明家属痛不欲生等等云云。

就在钱中平的神经快要崩溃之时,黄智勇回来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百鸟鸣唱的清晨,黄智勇同学大摇大摆出现在了牛岗镇上。黄智勇一副江湖派头,公然宣称和十几个师兄师姐全省都跑遍了,爬过峨眉山,游过金沙江,吃香喝辣,快活的很,当然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他自然没说。那天上午课间操后,当跨着书包嘴叼烟支的黄智勇同学溜肩斜胯踱进教室时,全班人都惊呆了。谢天谢地,这个天杀的小爷爷终于回来了!钱中平闻讯,顿时百感交集,涕泪纵横,如释重负,突然觉得黄智勇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很可爱,狠不能抱住他猛亲一口!

晚上,钱中平特地切了半斤卤猪头皮,两瓶“二锅头”,叫来徐有志孙庆柏喝个精光。大难过去,酒足饭饱,三人万分感慨。几十天饱受折磨、历经摧残的身心终于松弛了下来,那晚,钱中平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踏实。

此次事件,钱中平赔了黄智勇家一佰元精神损失费,挨了个警告处分,并在全校的教职工大会上作了深刻的书面检讨,算是对他的“冲动”作出的惩罚。

在黄副镇长的强烈要求下,黄智勇转到了同年级的苏明贵班。送走了瘟神后,钱中平班上从此清静了许多。本来苏明贵死活不接,刘北望许诺说黄智勇的成绩不纳入期末考核后,他才勉强接纳。

经此一役,钱中平元气大伤,痛心疾首地发现,他在师院学的那些教学理论简直狗屎不如,在实际工作中毫无用处。今后这书怎么教,钱中平很是茫然,以理服人行不通,棍棒教育又使不得。他曾私下里诚恳地向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讨教过这个问题。对他的疑惑,何德民啰啰嗦嗦,不得要领;苏明贵故作高深,教导他“水无常态,兵无常势,要因地制宜”;只有一向耿直的孙庆柏,摸着头上稀疏的“板寸”向他道出了其中的“卯窍”:“……这教书嘛,要想出成绩,不整学生肯定不行。但要整,你得把握好几点:一是要选对人,不能乱整,整错人了不好收场。二是要整对部位,不能把人整傻整残,要不留外伤不留后患,第三是要私下里整,不能当作太多人的面整,以防留下口实……”

黄智勇的出走风波,令钱中平教学积极性遭受重挫,本来就不太好的形象接连受损,也影响了人们对徐有志等新进校的“正牌大学生们”的看法,均认为他们“眼高手低,急躁冒进”“作风浮夸,自视甚高”“混来的文凭,肚子里没真货”等等。

革命形势日趋严峻,钱中平痛定思痛,从此教风大变。要学的,他就好好管束;要问的,他就仔细讲解;不学不问的他懒得理会;捣蛋滋事的,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他睁只眼闭只眼,一概不管。“分糖”事小,名节其次,小命重要。毕竟自己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未摸过,万一被哪个学生或家长的锄头砍刀弄到几下,实在是不划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岁月悠长,前路漫漫,他得好好留住他那松苍柏翠的“青山”,待到柳暗花明春暖花开之时,继续人生的精彩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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