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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次相亲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8-11-26 点击数:1679次 字数:

第二天上午,有志挟了教案,鬼鬼祟祟地走进闹哄哄的教室。站在神圣而熟悉的讲台上,学生们满眼的天真与信赖令他发虚发慌。那堂课,他满黑板的粉笔字写得歪曲潦草,不忍淬看。下课后,他没敢去办公室。回宿舍的路上,遇见同事特别是女同事时,他做了贼似地的虚头巴脑,目光游离躲闪,堕落感羞耻感尤为强烈。但次后,他还是忍不住又去见了熊姐几次,经常半夜才摸回学校。徐有志乐此不彼,无法自拔,有一次忘记了守晚自习,被教导主任周学礼发现,被训得狗血淋头。

慢慢地,钱中平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大意是说徐有志老师和镇上某某女人有染,两人已是难分难离……老师们闲暇之余,口里突然又多了些可咀嚼的东西,如发现新大陆般私下里奔走相告,说有志和他城里的女友分手的原因是他在牛岗乱搞,被女友侦知,断然离去。又有人说,是有志的女友和县里某个领导的秘书好上了,就把他踹了,某某在县城亲眼目睹林雪和眼镜秘书一起逛街购物;有人摇头叹息不能理解,有人眉飞色舞幸灾乐祸,有人只听不语似有所悟。

但徐有志对这些充耳不闻,对钱中平、孙庆柏等好友旁敲侧击的善意提醒,均置之不理,依然独来独往,我行我素,朝悲剧的深渊里继续滑落。

 

当徐有志情感受挫,极端地走上那条前途险恶的畸情不归路时,钱中平却迎来了他一生中第一次的相亲。

连续几天,班主任何德民异常频繁地造访钱中平寒舍。每次来,何德民都不断地问询钱中平的工作感受、家境状况、在牛岗初中有何计划想法等等。钱中平开始认为是何德民代表校方来考察他,要他顶替徐有志被拿掉的团委书记的空缺,后来才明白,何德民这是要为他说媒。

受徐有志的牵连,被人讥笑冷落,一直弄得灰头土脸的钱中平不禁暗喜。当何德民再来宿舍时,他便主动详述了家里的情况,当然省去了祖父曾被打成地主挨过阶级批斗一事。何德民很满意,拍着他肩膀说:“老弟啊,经过一年多的接触,我是了解你的,小伙子各方面都不错,不错!”。钱中平装作无知地问:“老师,你莫不是代表组织来找我谈话,来考察我的?难道学校要提拔我了!”,何德民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那事,何哥哪有资格考察你呀!不过话说回来,老弟你还年轻,只要踏踏实实地干工作,以后有的是机会,莫着急,莫着急!真要有那么一天,老弟你当了官,可不能忘了何哥我哟!”。

钱中平恭敬地为何德民敬上香烟,为其点燃后,仍一脸纯真:“我说说而已,当官提拔我不敢妄想,但老师你这是……?”。何德民惬意地喷出几股烟雾后,慢条斯理地问:“中平,你有女朋友了吗”。兜了个大圈子,总算切入了正题。钱中平装出一副可怜相,哀叹道:“还没有啊,何哥啊,兄弟我做梦都想有个女朋友啊,老师你知道的,一个人睡,特别是寒冬腊月,冷哪!”。何德民哈哈大笑,松弛的脸皮一抖一颤:“理解理解。你何哥我也当过单身汉,理解理解!”。中平央求道:“老师,你要见到有合适的,可得先给兄弟我说啊”。何德民扔了烟头,一口浓痰啪的吐得老远,舔了嘴说:“当然当然!我来就是为你老弟说这事的,镇上就有一个!”。钱中平表情豁然舒朗,猴急地问:“是做什么工作的长得如何?”。何德民忍不住笑了笑,慢吞吞说:“小姑娘长得不错,是我的学生。不知根不知底的,我也不会给你说。她有工作,但家境一般,中平老弟,你觉得如何?”。钱中平:“其他情况呢,何哥你能不能说详细些?”。何德民看了手表:“哎呀,我还有课,有空再给你说”。何德民捏了课本急急转身出门,走到楼梯的转角处,回过头对追来送行仍在发痴的钱中平叮嘱道:“莫着急,有空我带你去她家看看”。

钱中平屁颠屁颠乐了几天,美滋滋地盼着何德民说的好事。宿舍里伙食堂办公室,不时传来他的哼哼唧唧:“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求求你抛个媚眼过来,哄哄我逗我乐开怀…我想了又想,猜了又猜……”。一次徐有志在宿舍备课,被隔壁钱中平的反复哼唱搞得心烦意乱,精力老是不能集中,忍无可忍,便冲进钱中平宿舍,一把揪住他,喝道:“你小子是拾到金子了还踩到狗屎了,一整天都在母猪发情样干嚎?”。中平蔑视他一眼说:“咱老百姓今儿个高兴,咱乐意,哪里犯着你了?”。有志挖苦道:“莫非哪个大妈大婶看中你了,要招你入赘亦或填房?”。中平眼也没抬,哼起另一首流行歌曲“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呀啊啊……”,有志怒问:“请问阁下,时下是何季节呀?”,钱中平继续哼唱,答道:“当然是秋天了,你小子问这么弱智的问题,被熊老伴的球杆砸瓜了还是被小龙女整傻了!”,昂头又唱:“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呀唉啊哈…”,有志讥笑说:“母猫母狗发情该不是这个季节吧!”,钱中平一笑了之,继续唱“我无悔呀唉啊哈”……

课间操时,何德民夹了试卷,端了茶盅,踱进了钱中平宿舍。他进门就说:“中平,收拾一下,第三节课后我来叫你!”。中平问:“老师,有好事呀?”,“当然是好事,好好收拾一下,中午跟我去街上吃饭!”,钱中平喜出望外:“好好,我等你等你,没想到何哥还记得兄弟的烂事,何哥好人呐!”,何德民:“还跟我客气?不过遂不遂你的愿,我可说不好!去看看再说吧”。

何德民走后,钱中平欣喜若狂,满屋子翻箱倒柜,但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服。念大学时还置了几套衣服,可上班一年来,自己能挣钱了,居然没能添置一套像样的衣服。钱中平不免慨叹,王二小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他挑来选去,最后挑了件念大学时因参加演讲比赛而央求父母专门买的一套黑色西装。西服虽然有些褪色,有点皱褶,但只好将就了。虽然少了条领带的配衬,但他认为自己还蛮精神帅气,征服那些乡野村姑小家碧玉仍绰绰有余。钱中平将杂乱的头发抹水匀湿,齐齐向后梳理了一番,再喷了摩丝定了型。面对镜子,钱中平愈发自觉英俊不凡,魅力无限。梳妆停当后,钱中平春意盎然地坐在床上,静候何德民的召唤。     

临近中午,钱中平跟着何德民,一步一趋出了校门。淫雨初歇,初秋的阳光徐徐而下,亮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翻耕的新鲜泥土味儿、粪肥骚味儿和沤烂的稻草桩子的腥腐味儿;几块绿油油的菜畦点缀在空旷的阡陌间;一群群麻雀不知疲倦的唧唧喳喳叫着,在屋顶上电线上柏树林间飞来蹿去;初秋的苍穹,高远清幽,远山青黛,田园清澈宁静。何德民肥胖的身躯一摇一摆朝前趋行,其蹒跚摇摆的滑稽形象如动画片中唐老鸭的造型。

钱中平一路上浮想联翩,同时也惴惴不安。何德民叮嘱道:“到了她家莫紧张,就当平常大家一起喝茶聊天就可以了”。钱中平点头称是,频频摸出香烟递给何德明,再殷勤地为其点燃。连绵的阴雨令道路泥泞湿滑,钱中平的大头皮鞋及裤腿上糊满了甩不掉擦不尽的稀泥,他不时扯扯西服皱了的下摆,理顺头上油光水亮的“两片瓦”,努力挺直胸脯,“啃哧吭哧”地挪动脚步,紧跟在何德民身后,向牛岗镇走去。

小路的尽头是一条稍宽的穿镇公路,也是一片泥浆。时至散集,来往的人群车辆仍旧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在路面的泥浆上留下各种造型奇怪的印痕。穿过公路,越过石桥,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幽曲小巷,巷子两边石木结构的老旧瓦房,打开了一扇扇门窗,做着买卖,便是铺面。

在一间临街的铺子前,何德民停下了摇摆的鸭步,说:“到喽”。钱中平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冷不丁一惊,“嘭”地一头碰到了街边摊贩支撑雨帆的竹杆上!“哎哟”钱中平摸着被搁得生疼的头,还没回过神来,只听一片哗哗的声响,遮雨布上储积的雨水倾泻下来直奔他颈脖灌去。钱中平背心一凉,肩背立刻湿湿一大快。钱中平无名火还没发出,就听到了恼怒的训斥声:“你在干啥呀小伙子!没长眼哇!”,从他背后蹿出个瘦小的老太太。老太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很显然,钱中平刚才弄下的雨水把她地摊上的鞋底手帕等物什弄湿了。今天来相亲的,不能在未来的老丈人家门前和一个小贩争执,钱中平强忍不快,抖抖湿透的后背,抽搐了表情肌,对太婆哈哈腰,憨憨地笑了,表示歉意。老太狠狠挖了他几眼,嘟嘟哝哝没完。钱中平顿时没了相亲的兴致,沮丧地对何德民说:“老师,你看我这样子,要不咱改天吧?”。何德民忙掏出手绢替他擦吸着雨水,一边安慰道:“不要紧的,大热天很快就干了,为你这事儿,我和老孟联系了多次,我说就在外面随便见见面就行了,可老孟非得要到他家去。人家可准备了几天呢,改时间怕不好吧”。“何哥,坏了!”钱中平突然叫起来:“我还没买礼物呢!”。何德民一怔,想了想后,摆摆手说:“没买就算了,这事儿我也忘了提醒你,以后补齐就行了”。钱中平傻傻笑了,一边落汤鸡般敞开西服,抖索着雨水,一边蹭着鞋帮,试图蹭掉裤脚的稀泥。

“哦豁老师,你们到了哇!”,从木杆右侧处响起了干燥而喜悦的声音,一对老夫妇满脸笑容迎了出来。钱中平忙停了抖索,紧了纽扣,抬头看时,赫然一惊,以为是哪个马戏团里插科打诨的一对小丑出来了。只见那老者矮黑精瘦,花白的头发乱如杂草,宽大的灰色衣服套在麻杆般的身上,俨然空空荡荡,绰然有余;妇人倒牛高马大,一脸福态,比老者足足高出一个头,肥实的大手里捏了把滴水的新鲜芹菜,望着他俩乐呵呵地笑。

何德民介绍说:“这就是孟小翠的爸妈”,钱中平躲闪着老妇人箭一般射过来的目光,连连点头哈腰。何德民对老夫妇说:“老孟,这就是我校的钱中平钱老师,教语文的”。瞧钱中平双手空空如也,老妇人的脸阴了片刻,迅速转晴。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见未来的女婿高挑白净,老妇人喜得合不拢嘴,直盯得如个落汤鸡的钱中平全身鸡毛竖起,恨不能找个地缝躲进去。“老师钱老师,你们别光站外面说话,进屋去呀”,老者高叫道。何德民连拉带推把钱中平搡进了屋里。

屋里有个四方形天井,从天井上方泻下的光线,映照着一口亮晃晃的大水缸。水缸边的大木疙瘩上,放着个黑乎乎带角的大铁砧,铁砧上横放着两把木柄铁锤,四周的煤渣上,杂乱堆放些尚未成形的镰刀菜刀锄头锁扣之类的铁件和边角料。紧靠铁砧,一个造型奇特的巨大灶里亮着微弱的炉火,炉顶上的大锡锅里咕咕冒出白气,白气所至,俨然是炖鸡肉的诱人香味。屋子靠墙一边,几条长凳围着一张高脚木桌,桌边的两个小男孩见有客人进屋,打架的招式顿时消散。兄弟俩揩去鼻涕,迅速爬上了条凳,巴望着桌上的两大碗白花花的肉片,趁老妇不注意时,伸出黑乎乎的手就要抓肉吃!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钱中平眼花。“孟金、孟银下来!叫老师好!”,老妇人一声厉喝,兄弟俩滚下桌子,十分不满地瞅瞅钱中平,嘟声“老师好”后溜开了。“两位老师不要见怪,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调皮得很哩,你们坐嘛”。孟铁匠搬过条凳,用衣袖拭拭灰尘,让他们坐下。妇人转身进了隔壁的厨房。

“桂芝,小翠上街去了啊?你看老师也来了,要不让孟金去叫一下”,孟铁匠对着厨房喊道。“这死妮子,磨蹭哪儿去了?说去买洗发水,早就该回来了。孟金,孟金!去叫你姐姐回来!”。大男孩孟金噔噔跑出门去。 

 过了一会儿,从门外走进一个手提塑料袋的年轻姑娘。姑娘问候了何德民后,慌乱而羞怯地快速瞥了钱中平一眼,疾步进了里屋。姑娘健步如飞,如乾坤大挪移般迅疾,如凌波仙子般飘忽,钱中平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便瞬间消失了。钱中平只隐约记得她白衣白裤白鞋,白脸儿仿佛不很协调不很明朗…….待钱中平的目光从小翠屋外的木墙上憾然收回时,何德民对他说:“那便是孟小翠,我的学生,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了。老孟从农机站提前退休后,她就顶了班做会计。她要继续念高中,那肯定上重点大学!”.何德民语气自得,颇有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大贤、桃李满天下的自豪。何德民侧身对老者说:“我们钱老师,大专毕业,我校的顶梁柱哇!小伙子年轻,脑瓜转得快,有前途啊!”。孟铁匠沉稳地点了下头。钱中平赶紧掏出红梅香烟,恭敬地递给孟铁匠和何德明。孟铁匠搓搓手,接过香烟烟,候钱中平为他点燃后,眯忽了眼,看了看卷烟的牌子标示,满意地叼在嘴上。

三人交谈之际,厨房里烟雾缭绕,菜油爆炒的噼噼啪啪声断断续续,女主人进进出出,很快木桌子摆好了酒菜。孟铁匠请何德民和钱中平坐好,回头说:“桂芝,叫显贵过来了,两位老师早该饿了”。稍后,桂芝和一个中年汉子进来了。孟铁匠介绍说:“这是我二兄弟孟显贵,部队转业后现在镇上上班。显贵,这两位是镇中的师和钱老师”,钱中平忙起身,恭敬地和显贵握了手,再小心坐下。孟显贵仔细打量着钱中平,问:“老师哪里人啦”,不等老师回话,孟显贵兀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他硕大的空酒杯,钱中平心里直哆嗦,蠕蠕嘴报了家门。孟铁匠来了兴致,举起酒杯说:“师钱老师,你们两位难得到我家来一次,大家整一口!”,钱中平站起身,举直杯子把酒吞了。

喝酒的间隙,钱中平伸长脖子东望西看,非常失望而又迷惑不解地发现:孟小翠居然没上饭桌!倒是小翠的两个弟弟孟金孟银扑哧扑哧嚼得欢。桂芝似乎明白了什么,红了脸歉意地说:“我家小翠从小就胆小,平时只要家里有客,她都不上桌子的。刚才我劝她说今天是你老师来了,又不是外人,可她还是不出来。孟金,去喊姐姐出来!”。何德民吞下快鸡肉,抹抹嘴说:“小翠在我班上时,就不爱说话但成绩不错,属于秀外慧中的那种,文静得很!”。孟金一会儿咚咚跑出来说:“妈,姐姐她不出来!”,说完又迅速地爬上了凳子,重占阵地。孟铁匠尴尬地瞅瞅钱中平,向吃喝得紧的何德民使了眼色。何德民猛然想起了今天的主题,赶紧中止咀嚼,说:“老孟桂芝显贵兄弟,今天这事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再啰嗦。这老师你们也见了,要人才有人才要文化有文化,虽然出身农村,但家里基本不要他负担。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考个学堂有个工作不容易。小伙子我是了解的,人品不错,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东想西想成天飘来晃去之人。大家今天就算认识了,就先熟悉熟悉,你们意下如何?””要得要得”…….钱中平耳根发红脸发烫,斜了眼不由自主又向孟小翠的屋子瞟去。桂芝脸上再挂不住了,想这男女相亲的大事,自家姑娘不在场,实在不妥,便高声对里屋叫道:“小翠!小翠啊,你出来吃罢!”。连叫数声,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响。桂芝讪讪地对钱中平说:“老师呐,我们家小翠别看她不太说话,但操持家务活绝对没问题,女儿家嘛不图别的,就图个找个男的对她好就行。老师,小翠是你的学生,你看着长大的,你认为我讲得对还是不对?”。何德民吃喝正忙,唔唔连连点头。孟铁匠见钱中平浑身不自在,呵斥妇人道:“大家就初次见见面,净说那些干嘛!老师你莫介意,吃菜!”,又对显贵说:“二兄弟你当过兵,见识多些,陪两个老师喝喝酒说说话嘛”。

钱中平素来不善饮酒,几杯酒下肚后,气血上冲有点飘然,这才想起孟显贵是本镇的父母官、小翠的伯父,是有身份有阅历的人,自己好歹也算混了几年大学中文,可不能让人小瞧。心念于此,钱中平慢慢恢复了课堂上授课时的从容镇定,加之女主角孟小翠不在现场,桄筹交错间,他渐渐把相亲这档子正事抛到九霄云外。孟显贵阅历丰富娓娓而谈,钱中平哪甘示弱,于是鼓动如簧之舌,与孟显贵天南地北神侃起来。从伊拉克萨达姆与美利坚老布什在海湾的陆空对决,到苏联的解体东欧的巨变;从北极圈爱斯基摩人在冰天雪地中的生活,到密克罗尼西亚海岛上热带丛林里土著居民的习俗;从春晚的小品聊到新近热播的武打言情连续剧;从中国经济在全球的排序变化到时下方兴未艾的打工热潮;从八国联军圆明园的焚毁聊到不久前的国庆大阅兵……仿佛天文地理,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得一桌人都放下了筷子,几个脑袋上的十几只眼一齐望着钱中平。但见钱中平脑袋摇晃,双手比划,白脸儿泛起红光,神采飞扬,两片嘴皮一张一合,抑扬顿挫地快速翻飞……见他们听得如此认真,钱中平熏熏然,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他正站在宏大的阶梯教室的正台前,得意地宣读自己精心撰写的毕业论文,或是在大礼堂的大红讲台前上,他正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慷慨激扬地进行演讲比赛…….唾沫飞溅、得意忘形之际,钱中平就差点将孟铁匠家的四方饭桌当演讲台站了上去!……

为了展示自己的博学和专业,钱中平如数家珍般地将《诗经》《离骚》、唐宋八大家、宋词元曲外加莎士比亚与佐罗、普希金鲁迅等古今中外的文学巨匠的文学名篇历数个遍……..直说得孟氏一家老小云雾缭绕,目痴口呆,只能小鸡啄米般不断地齐齐点头称是。连见多识广的何德民和孟显贵也放下了筷子,暂停了吃喝,衔着香烟,边听边似懂非懂地频频颔首,均赞叹钱中平这小子不愧念过正规大学的,知识面广,口才不赖……

待钱中平口干舌燥,总算停止了演说时,桂芝早为其盛了碗米饭。钱中平挽起衣袖,高高举起筷子的手却突然悬停在了空中-----此时,从空中鸟瞰,刚才还热气蒸腾菜山肉海碗盘枕叠的方形木桌,此时已如古战场般荒凉狼藉。流汤滴水的大木桌子上,菜盘菜碗凉碟汤罐里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碗底亮晃晃的残汤,钱中平几乎可以看见残汤里自己举手执筷的倩影。木桌正中的大汤钵里,漂浮着几片孤零零的菜叶,其中一片较大的白菜叶的轮廓仿佛孟小翠那张模糊不清的白脸,正冲着他笑个不停。桌沿边的空碗筷间,是如山的几堆鸡骨头,孟金孟银两兄弟正埋着头,津津有味地不知第几遍啃着鸡骨头,估计黏在骨头上的口水比油水还多……钱中平凝神运气,捏紧筷子,作势去夹那片硕果仅存的白菜叶,突见白菜叶抽动起来,菜叶从碗底油汤里移出抖动,突然凭空立起,滴下两滴汤水后,猛地悬空平移,顺两支竹筷塞入了孟金张大的肉色大嘴里……

钱中平悻然。孟铁匠看得火起,扬起筷头敲过去,孟金孟银嘤嘤呜呜哭着倒拖了鸡腿骨溜下桌去。桂芝如梦方醒,朝钱中平歉意地笑笑,一会弄来碗泡酸菜。何德明端了瓦罐,为钱中平滗了残存的鸡汤。孟铁匠将所有碟里余下的肉粒刮进钱中平碗里。钱中平提了口真气,夹了个泡得发黑发软的酸萝卜扔进嘴里,强忍着强烈的咸酸味,胡乱几口将大碗米饭吞了下去。

钱中平天南地北地侃,躲在里屋的小翠姑娘支起耳朵将外面的一切听得真真切切。她苍白的脸上透着红晕,一会儿露出微笑,一会儿又像是嘲笑。孟金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书桌边。

何德民酒足饭饱,搀扶着有了醉意的钱中平,向孟家夫妇道过别后,摇摇晃晃出了孟铁匠家大门。钱中平来到街上,尚未站定,“砰”地一声巨响,他耷拉的脑袋居然又撞上了来时撞过的那支撑雨竹杆!钱中平眼冒金花,懊恼之余,不由得慨叹:看来西方的那位哲人也说得不尽对,人虽然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在同一个上午撞在同一根竹杆上的概率还是蛮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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