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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力绝珠雨落沟渠 死拒清明陷浊污(其一)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1-25 点击数:931次 字数:

贾思悌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姐姐的葬礼过去了,同晋欢和吴子清见个面他就该走了。晋欢一直与吴子清保持着联系,可是自从那天贾思悌姐姐的葬礼之后就再也联络不上了,晋欢问过陈海润,他说他请了长假。但贾思悌总要与他告个别,所以在临行的前一天,他约上晋欢去吴子清的住所找他。
  吴子清是湖南人,工作定在花间之后在郊外租了一间小房子。那个地方有很多旧式的二层楼房,都是两户并在一起,上面有不少单独的小房间,许多像吴子清这样的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住在那里。晋欢去找过他,知道路径,带着贾思悌来到了吴子清的房门前。
  门紧锁着,他们叫了几声没人答应,便跑去问房东,房东说好多天没见着他了,他们又去问其他的房客,他们也都说不知道。两人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打算开门进去看看,晋欢从楼下垃圾堆里找到一张薄卡片,他见过吴子清用那样一种东西从裂开有半公分宽的门缝里插进去划开了门上破旧的暗锁。晋欢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门,可他们只看到了乱糟糟的床铺和墙角堆满的垃圾,吴子清不在房里。虽然没有找到他,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担心过去之后,晋欢松了口气,也许是他想多了。
  在两人来找吴子清之前,“谎言”里的人也开始着手寻找他的下落。陈海润接到晋欢的电话听他说这些天一直联系不上吴子清,相同的情况也发生他的身上。先前他没有觉得不对劲,现在突然联想起吴子清请假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在他的印象里大概是从追远镇回来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非常低落,行为也有些反常。他责怪自己反应迟钝,粗心大意,怎么就不往坏处想一想呢?万一他出了事,他会内疚一辈子。
  陈海润把他的想法说给其他人听,他们也都觉得事情不妙便分头去找。陈海润和傅枕云去了吴子清的住所,刘问之去访寻他在花间市的同学、好友,周克新去了学校——吴子清常说那是他最怀念的地方,常业清负责联系他老家的人,韩采梅则去了公安局。
  到学校之后,周克新本不想去见江月影,可他的腿脚不知不觉就朝着报亭迈开了步子,等他抬头看见报亭的时候,自己也感到诧异。但报亭的窗拉了下来,门也锁着,里面没有人,他只好走开了。
  周克新知道吴子清来学校有时候会去打球,有时候会在湖边的亭子里静静地坐会儿,有时候会去图书馆里翻翻书。但今天这些地方都没有他的影子,周克新沿着体育场旁的小路转了一圈,到图书馆前面的小林子里看了看之后便折返回来。他在稷下长廊的入口处停了下来,里面有书店、眼镜店、咖啡馆、各式小吃店和超市,很多学生下课后都会来这里消遣,或许吴子清就在里面。
  这长廊的南面是一排仿古的红漆木头柱子,柱子外面是一片桃林。长廊的北面是一个个间隔开的大小不一的房间,每个房间的窗上都嵌着剔透的大矩形玻璃,从外面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一切。
  周克新由东至西一边注视着玻璃窗内的人一边飞快地走着,突然在一家咖啡店的外面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个熟人,不是吴子清,而是江月影。他看到她的时候,她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她的对面坐着一名男子,他认识他,上次在医院江月影的病房外,他曾与他擦肩而过,江月影受伤正是因为他弟弟。他呆呆地站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的看。“还不错。”他心中暗想,“听说是个老师,平平淡淡的再好不过了。”
  他走了进去,站到了他们坐着的桌子旁边。江月影看到是他,站起来高兴地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来找她了,今天真是喜出望外。方宗本也随之站起来,尴尬地笑了笑。他上次在医院见过周克新,再看江月影脸上灿烂纯真的笑容,猜得到他一定是她的爱人。
  他有些慌了,讪讪地笑道:“您好,我们碰巧遇到,所以……”
  “影。”周克新没有理会他,“跟我走。”
  江月影随周克新出了咖啡店,他脚步迈得极大,又走得极快,江月影跟着她着实费劲。不过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渐渐地,江月影与他并肩而行,到最后她几乎要等着他了。
  深秋时节,醉花桥头寒意深深,春夏茂盛的花与树凋谢了,枯枝落到了湖面上,有一些漂浮着,有一些没进了水中。湖边的松树还有些绿意,在秋风中也不免瑟瑟发抖,与其这样孤独落寞,倒不如融进秋的悲凉萧索。
  江月影伸手捞出了临近岸边没在湖水中的枯枝,周克新开口说道:“那个男的是谁?”
  “你不是见过吗?”
  “看上去不错。”
  “是一个好人。”江月影在胸前比了一个大拇指。
  周克新见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说道:“你们两个都在学校里工作,可以有个照应。”
  “是,他常常帮助我,我却没什么能帮到他的。”
  她反应这样迟钝,周克新又是难受又是生气,说道:“他常常帮你?”
  “是啊。”
  “他喜欢上你了。”
  “才没有呢!”
  “你也喜欢他,我看出来了。”
  江月影听了这话,手松开枝条,站直了身子看着周克新,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那件事,想不到今天又重新提起。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跳得厉害,脸上又热又胀。
  “我们已经打算分手了,虽然关系还没有彻底走到尽头,在这个时候你爱上了另外一个人,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生气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吧,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了,何必还去计较这些呢?”
  “你放心,我不会埋怨你的,也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如果是我遇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我也会走这一步的。谁会为了守护一段即将破裂的爱情而放弃自己的美好前程呢?这就是人性,我清楚这一点,我们应该坦诚一些,你没有做什么错事,尽管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
  周克新怕他的话说得还不够直白,再次补充:“你会渴望一段忠贞的爱情吗?别傻了,如果你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别说了。”江月影在他的眼前狠狠地画了一个叉,“我答应你。”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寒风没能将它拭去。
  周克新没想到这一次她居然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一定是被他伤透了心。在他心里,她的圣洁没有丝毫褪色,她的完美没有一点折损,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女孩可以跟他相比。她不是那样的人,周克新甚至都不用在心底为她辩白,因为自始至终他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他也不会告诫自己要对她的纯洁坚信不疑,因为两个人心意相通,彼此明了,又何谈相信不相信呢?但是,他必须这样说,他知道她也许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是出自本心,但他实在已经用尽了办法,别无选择了。
  他想得没错,她清楚地知道他绝不会把她当成那样一种人,只是她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他呢?他说过的每一个理由在她看来都可笑至极,她是一点也不信的。他还爱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心,她对他的爱也从来没有动摇过,但这些都不能再成为他们在一起的理由了。他要走,她试图挽留,他依然要走,她只能放手。事情已成定局,无可挽回,她必须接受这样的结局。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不会再有他的陪伴,那种将要承受的痛苦和落寞提前山呼海啸般袭来,曾经没有他的日子快快乐乐地度过了,失去他的日子将黯淡无光,原先不曾留意的幸福尚未觉知就已成怀念。
  “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江月影痛苦地比划出这句话,泣不成声,周克新狠下心,对她的眼泪熟视无睹。
  “你能接受,我很高兴,以后的日子,多多保重。”他转身离开,从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落泪,但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因为他最爱的女人获得了重生。
  江月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痛楚撕心裂肺。她是无法发出声音的,但是今天,她的喉中发出了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女人泣血的哭声。周克新心如刀绞,闻之驻足,片刻之后再次前行,没有回首。
  周克新终究还是离开了,按他走的方向,从学校西门出去要经过一组教学楼。他没有在这里上过学,也没有耐心仔细读那些大楼厅前的匾额,因此并不知道这组教学楼的详细情况。其实这东西两排大楼的西边一排三幢七层的楼房分属材料、机械和化工学院,东面一排南北两座楼与西面大楼样式相同,是物理与数学学院。唯有东面中间人文学院大楼高十三层,显得鹤立鸡群。当时规划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把一座文科楼建在理科楼群中,孤零零怪可怜。校长笑说不用担心,把它建得最高,到时候就显得旁边的楼可怜了。
  就是在这幢楼里,吴子清学到了丰富的知识和完美的道理,他的人格也算是在这里塑造完成的。他以为这些足够支撑他的一生,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激情澎湃。他站在楼前对着高楼说“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尽管放心,你的孩子起飞了。”可是现在不过才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发现了自己曾经的荒谬和无知,他已经看不清世界和人的样子。人们一直坚持和笃信的真理是不容质疑的,它一旦被击破,人就要灭亡了。
  “你继续立在这里,几百年都不会腐朽,你的孩子要先你而去,他要起飞了。”吴子清站在楼顶,闭上眼睛,他不愿意回忆,也不想再去怀念,身子一歪,从楼上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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