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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莫说人少力必寡 纵使身独德不孤(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1-22 点击数:715次 字数:

    林雪飞死活难知,远在花间市的朋友们并不知道他所遭遇的一切。晋欢自从离开寻真杂志社之后心灰意冷,不想再在城里待下去,为了尽快挣到三万块钱还给韩采梅,他将简历随随便便发了许多,也不管那工作的内容,也不在乎离住所的远近,只要工资能够接受,他打算来者不拒。
  想虽这样想,等到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又挑剔起来,虽然供他挥霍的机会并不多,但这让他明白他根本无法不按自己的心意做事。这样一来时间和经历浪费了不少,沮丧和懊恼在所难免。最终,他的失落的终结归功于一位年轻有为的商人,他竟然会亲自约他,这让他大惑不解。
  晋欢了解到,这家公司本身并没有什么让人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但这家公司的老板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这个仅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控制着四家公司,顶着许多拗口的晋欢怎么记都记不住的听上去很了不起的称谓,像是“总裁”、“主席”、“会长”之类。并且他的这些常人难以企及的成绩都是近两年取得的。这与他富可敌国的家庭不无关系,但对于他来说,才华和雄心足以让人忽略前者,因为他的财富大有比肩其父的趋势。
  这更加深了晋欢的疑惑,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为什么会主持招聘?为什么还要亲自打电话通知应聘者?又为什么承诺亲自面试?一个区区经理助理的小职务他大概不会看得这么重吧?晋欢心里发怵,他既没有学历又没有经验,害怕自己会出丑。
  五个人一起对晋欢进行了第一轮面试,他们持重而和善,自信而平实,端庄儒雅,落落大方。他们才华横溢内心却波澜不惊,他们都是职场老手,但非常诚恳地同晋欢进行了交流。后来他才知道,这五个人都是老板的得力助手,他们分别是童卫权、叶舒眉、王明顾、于展颜和单必金。
  第二天,董事长亲自接见了他,不过此时他竟莫名其妙地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这突然迸发的不合常理的念头源自于他因才华而生的傲气,这都是在“谎言”的时候沾染的坏毛病。不过,这位年轻企业家的礼让谦逊很快让他有了失礼的感觉,虽然对方并没有觉察到这短暂的细微的变化,但晋欢的确后悔了。
  “您好,褚先生。”晋欢递上一份简历,“我是来面试的晋欢,昨天来过的。”
  “你可以留下来,如果你愿的话。”褚先生没有接他的简历,而是示意叫他收起来,他直截了当的应允倒使晋欢有些措手不及。
  褚先生见状,笑道:“只是给你的岗位可能有所变动。”
  “可以,不管什么岗位。”晋欢抄袭了他的态度。
  “我也不知道,你可不要生气。”他的神色中带着歉疚,“我想昨天他们应该跟你说过那件事吧。”
  晋欢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如果不是几个一本正经的人郑重其事地说出了那件事,他一定以为说这话做这事的人疯掉了。据他们说,这位褚先生买下了飞石岛的使用权。这个距离花间市东海岸星月湾只有三海里多的岛屿给岸边的人们触手可及的感觉,它的面积有十几平方公里,几座低矮的山峰横在岛屿北端,其余的地方则地势平坦,宜人居住。许多精明的商人早就听到了风声,一直盯着政府的动态。褚先生差一点就被别人抢了先机,一些人想要把它打造成旅游胜地,一些人打算在岛上建博物馆,还有一些地产商打算在上面建造别墅。褚先生资金雄厚,眼光长远独到,善于审时度势,手下团队成员各个精明能干而且同心协力,但这决不是他最终取胜的原因。要知道那些争夺者在这些方面也都不落下风。他的制胜点在于他取得了民众的支持,民心所向使结果偏向了褚先生。
  他打算在岛上建一个大型农产,晋欢听到些“生态”、“农业”、“畜牧业”、“变革”、“循环”等等似乎毫不相关的词汇,他既不懂也不感兴趣。倒是后来他们提到的招募工人的事使他竖起了耳朵。褚先生要求能够进入这个岛屿上的农场工作的人须要经过严格的挑选和审查。首先他们一定要出自贫困不能自足的家庭,其次他们须大抵满足以下三个要求之一:其一,身有残疾,社会不能为其提供工作的人,其二,身患疾病不能从事过重劳动的人,其三,没有正式工作的单亲母亲。其余若有境况堪怜者,五人斟酌商定,决其去留。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慈善工程,其实这也是褚先生的初衷。他在发展自己事业的同时就已经投入到了慈善活动当中。慢慢地他积累了一些经验,有了一点心得,他发现慈善就像给垂死病人注射强心针一样只能救助那些最显而易见的苦难者,更为可悲的是有相当一部分慈善家的目的只是希望自己为人所知,他们没有一颗善心,只有一颗喜欢彰显善心的心。他们的确帮助了人,可这其中暗伏着凶险,虚伪和欺骗使善良泯灭,而善良的泯灭将会为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无可置疑,苦难者需要人们的援助,那些遭受灾难的人们,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那些还未接触生活便要面临死亡的婴儿,他想帮助他们,也在尽力而为。除此之外,这天下有多少人忍受着病痛的煎熬为了子女的前途四处奔波?有多少人背负着别人的耻笑和羞辱为了不连累父母漂泊异乡?有多少人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就尝到了世间的悲苦凄凉?有多少曾经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在生活的逼迫下俯首甚至下跪?这些人,也需要人们伸出双手。
  褚先生做这样的事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像他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能对世间的悲苦抱有如此深切的同情实属不易。他不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但他希望尽其所能。现在这个农场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招聘的事宜迫在眉睫,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效仿,他们要一边摸索一边前行,还要应对外界的各种猜测和质疑。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用这样一群工人势必效率低下,许多工作也将不能尽善尽美,不过这都无所谓,反正他建这个农场的目的不是盈利。作为一个资本家,他知道即使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工人所得也不过是公司收益的九牛一毛。所以只要农场运行顺利,他有信心不使它亏损,一定能够保证工人的收入并且不会影响到他现有的产业。
  “我知道一些。”晋欢回答了他的问题,“真是不可思议。”
  “你也知道管理这样一个农场需要很多人,我把你们招进来安排在他们五个手下,至于做什么工作就看他们的需要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谎言杂志》放在晋欢眼前,笑道:“我知道你的才华,在这里工作委屈你了。”
  “我可差得远啦。”晋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是不是看到我的简历上写着曾经在‘谎言’工作过才打算招我的?”
  “一点不错。”
  “我就知道。”晋欢这么想是因为他清楚除了这一点之外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拿得出手的了。实际上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有机会受到褚先生的亲自接见。
  “您和‘谎言’有什么渊源吗?”晋欢不知他只是仰慕“谎言”的名声还是另有原因。
  “算是吧。”他回答。
  “跟谁?”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然后说道:“你还要考虑一下吗?”
  “我愿意留下来,谢谢您给我的机会。”晋欢心里有点犯嘀咕,他不知道这位褚先生是真的心怀天下还是不过欺世盗名而已,毕竟他已经见识过这样的人,因而试探着问道:“请问,您建这个农场是为了那些贫苦的老百姓吗?”
  “不全是。”
  其实晋欢问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答案是什么,倘若他说是,那么果真就是吗?自己又真的相信吗?倘若他说不是,是否只是因为碍于面子不能直言还是真的坦诚直接?不管听到怎样的回答也许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等到他将这个问题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不过现在这个答案,听上去没有那么糟糕。
  “那么好吧。”褚先生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从明天起就来上班吧。”
  晋欢以不可思议的顺利进入了褚先生的公司,几天之后他和另外几十名新招募的员工一起在童卫权等五人的带领下登上了飞石岛,他们要对岛上的环境以及工程进展状况进行初步的了解和熟悉。他们从西岸登录,打算环行一周。西岸土壤肥沃厚重,适合庄稼的生长,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施工人员只将原先长在这里的灌木除掉,铲去土丘,填平坑洼。等到来年一开春就将整片土地翻一翻松了土,收拾了里面的石块之后耕起来准备种植庄稼。玉米、花生、芋头、小麦、谷子,只要在他们计划之内的北方作物都可以种。往南走可以看到一个个高大绵长的、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温室,大部分都已经完工,剩下的也都建好了骨架,有一些工人正在进行施工。按照计划,这里将是最早投入使用的场区,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冬季就可以培育部分蔬菜的幼苗,栽培大蒜和芹菜。许多彼此间隔数米的莲藕池就在距离这些大棚不远的地方平铺开来。听施工专家介绍,这些莲藕池除了养藕之外还可以养鱼,他们讲了许多晋欢就只记住了这一点。除此之外,飞石岛靠近中部的地方原本就有一个小湖,本次开发他们将这小湖往周遭扩了不少,专门作养鱼养蟹之用。飞石岛的东侧地势有些偏斜,植被茂密,杂草丛生,这里是要建牧场的,养羊是它的主要功用。现在两米来高的栅栏已经在周围建起,牧场上分布着几座成排的低矮房屋,是供管理羊群的人居住的。从这里往北去就到了山下,这里的山垂直距离大概有二百来米高,工人们已经将山上的林子砍了去,在这里种些栗子树、山楂树还是不错的。山下的一大片区域正在建设楼房,这些楼房高低不一,位置分布也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据说这是褚先生亲自设计的。它们是将来岛上员工的公寓,目前可容纳至少三万人。
  这些山原本也没有多么秀丽的景色,更何况现在让他们砍得光秃秃的。不过峰顶的一块巨石倒是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这块石头至少也得有二十几米高,六、七米宽,有不少人正上上下下围着它,看样子是在雕刻。有钱人都喜欢求神拜佛,他们也都没有在意。
  这一圈下来,晋欢看得心潮澎湃,这件事若是成了真是功德无量。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拱得他心痒痒——贾思悌从国外回来了,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可是他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的姐姐病危,想到这里晋欢又伤感起来,虽然他了解她的病情,可是也难免为这个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深深地同情刘问之的遭遇。他虽然心情急切,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去找他不合适,还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说吧。
  贾思悌回来的当天姐姐就去世了,他见到姐姐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合死了,身体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他跪在床前叫了一声姐姐,她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泪,然后就走了。
  姐姐如同母亲般带大了他,他明知她身患疾病还离家求学,深深地感到愧疚、自责和不安。他临走之前早已预感到这一刻的到来,并对将要承受的悲伤做了估计,但倘若他提前知晓了此时此刻内心所要承受的烈火烧灼般的煎熬和痛苦比他估计的要强烈一万倍,他一定选择留下来。他跪在姐姐的床前失声痛哭,直到没有一点力气,他的姐夫刘问之一直坐在床头握着妻子的手一动不动。守在旁边的亲友本想等他自己松手,但他却像雕塑一样坐在那里许久不动弹,如果不是能听到他有些颤抖的呼吸声,他们真会以为他也死了。他们只好去掰他的手,他没有反抗,他们把他扶到了坐位上,他又顺从了他们的安排。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按理说孝子应该由明思来做,但是他年纪尚小,不能全礼,可如果灵堂之下无人跪拜也不成体统。贾思悌与亡者是姐弟关系,不应该由他出面,但他敬爱姐姐犹如母亲,且姐弟俩相差十几岁,他做孝子不算出格。一开始刘问之也是反对的,但贾思悌执意如此,他一想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因此便应允了。于是这一天,贾思悌在姐姐的遗像前披麻戴孝,如侍先妣。
  刘问之夫妇的很多亲戚朋友前来吊唁,除了林雪飞尚未回来,谎言杂志社的诸位同事悉数到场。晋欢听说了消息也赶了来,他捧着一束白菊花进了灵堂,献花的时候贾思悌看到了他,向他点了点头,刘问之抱着明思立在一旁向他鞠躬致谢。他经过“谎言”众人面前的时候没有与他们打招呼,只侧头看了看韩采梅,然后站到了吴子清身边。
  灵堂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上了年纪,穿着中山装,带着一顶老式的八角帽,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到了门口。人们看到了他露在帽子外面的雪白的头发和紧锁的额头,原本他的脸上就布满了皱纹,这样一来更显得苍老了。他矮小并且瘦弱,两腮都凹了进去。在场的人了除了刘问之谁也不认识他,看他愁苦的面容都以为是他们夫妇的长辈。
  这个被朋友们成称为“花匠王”的老人名叫王守岸,退休之前是一个法官,公正廉洁,为人称道,十几年前与刘问之妻子的父辈有些瓜葛。今天到底要不要来?他犹豫了一段时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大家早已不相往来,若是贸然前去,怕是又生波澜。可是若不前去,又觉得歉疚,不管当时谁对谁错,他此生对自己品格的苛刻要求不容他有丝毫退却。
  老人非常礼貌地站在门口等待主人的邀请。可惜刘问之并不打算买他的账,他看到了他,不想让他的脚踏进灵堂,把明思交给一旁的亲人,飞快地走到了老人跟前。
  “我……”老人刚要开口说话。
  “不用说了。”刘问之口气生硬,“请你离开。”
  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我祭拜一下就走好吗?”
  “不,你现在就走。”刘问之的话没有预留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那我请人把我的花带进去可以吗?”
  “不可以,你走吧。”
  韩采梅和傅枕云怕他们起了争执不好看,走过来劝和,傅枕云在刘问之耳边悄悄说道:“他来了也是好意,你就叫他进来吧。”
  “这样的场合你可别胡来。”韩采梅说着便要请老人进门。
  刘问之伸出右臂,厉声说道:“马上离开。”
  老人见他态度这般决绝,知道绝不肯让他进去了,他无可奈何,只当自己已经尽了心,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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