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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绝顶泠风松斗酒 深狱烈火玉焚身(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1-14 点击数:677次 字数:

  周克新因为害江月影受了伤只得将这件事再次搁置,暂且不提。眼看已是本月中旬,晋欢兴致勃勃地取过一本最新一期的《寻真杂志》,仰在椅子上哗啦啦翻着书页,翻了三遍之后他坐正了身子,认真地一页一页地又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的文章没有刊登,这篇揭露文协会金奖贿选丑闻的文章算不上他的得意之作,但也颇有几处文字犀利见识独到之处,庄雨腾对此也是相当满意,怎么会没有刊出呢?即便是临时替去了也总得让他知道不是吗?
  晋欢有些失望,想找庄雨腾问问究竟,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声兴奋的大叫。这声音把大家聚集到了一起,晋欢也跟了过去。
  “快给大家念念。”很多人都催促那个叫住了大家手中拿着一张委任书的人。
  “经文协会会员一致推选。”那人念道,“兹任命庄雨腾先生为文协会副会长,特此通知。”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羡慕的喝彩声,有人说道:“这下大家也都可以跟着沾光啦。”
  “明年的小说金奖就是我的喽。”一人说完,众人得意地哄笑起来。
  “这样看来,寻真杂志社超越‘谎言’是指日可待了。”听到这种说法,人群里响起了掌声。
  原来如此,晋欢暗自神伤,庄雨腾一定是暗地里做了那桩肮脏的交易,虽然他一向不够光明磊落,可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卑鄙而又势力的小人。晋欢看着周围人扭曲的面庞,听着他们放肆的笑声,自知识人不明,走错了路。贿选事件杂志社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现在他的文章被拿了下来,庄雨腾又成了文协会副会长,一切都十分明显。他们没有一个人对这龌龊的交易表示愤慨,没有一个人对做出这种无耻行径的人表达不满,相反,他们满心欢喜,兴奋自豪,只因为有可能会从中获取一些蝇头微利。他们已经配不上文人的称号了,不以可耻为耻便是最大的可耻,晋欢萌生了去意。
  但是晋欢不得不将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因为一个突然传来的噩耗使他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事。这是一个震惊全国的悲剧,青峰集团前董事长,他的好友常业清的父亲,他和他的朋友们一向敬重的老前辈常觉明在雅拉达泽坠谷而亡。这位无所畏惧的勇士,一腔热血的英雄,坚韧顽强的硬汉,他把他的生命献给了理想,这是足以让人咏叹的事迹。但是对于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仁爱慈祥的父亲和受人尊敬的长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惋惜的悲剧。对于一个儿子来说,任何冠冕的看上去足以使人麻醉的理由都不能减轻失去父亲的伤痛,
  晋欢从新闻上知道了这个消息,担心常业清悲伤过度要去探望,可是常业清已经离开了家,他在刘问之的陪同下到青海接父亲去了。晋欢见到谎言杂志社里的员工各个面色凝重,彼此之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笑语和嬉闹,不便久留,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突然想起去年在杂志社里偶遇常老爷子,老人家谈及他的文章,他曾经答应要多写一些的,但是自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他一篇文章也没有再为“谎言”写过,已然失信于人。如今常老爷子故去,兑现诺言已不可能,虽然常老爷子也未必记得这段谈话,但他决定还是要写点什么来慰藉那已逝的灵魂。晋欢提起笔来,想起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一切,思如泉涌,一挥而就,所写全文如下:
  
  旅行
  黑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它的降临是造物主对人类的惩罚。小女孩琴才七岁,比任何一个人都惧怕黑暗,她曾跟爸爸妈妈说过,黑暗想要杀死她,爸爸妈妈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就会好起来。她的爸爸妈妈像每一对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她,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的乖巧和温顺使爸爸妈妈感到欣慰。
  这一天她从梦中醒来,辨不清是什么时辰,爸爸妈妈不在房间内,更糟糕的是房间里非常昏暗。不过窗外却异常明亮,为什么外面的光照射不进来呢?“赶快逃离,一刻都不要停留。”她出了门,楼道里也是暗淡的,但比房间里要好一些,她感到愉快。房间里钟表的指针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她就已经从楼梯口走到了外面,明朗的世界让她兴奋。
  楼下堆积着一摊水泥块、砖头和沙子,上面还覆盖着一片木板,怪不得这几天总是听到楼下叮叮当当的响。这响声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困扰,可这堆废料真是让人讨厌,它们阻碍了她亟待前行的脚步。她绕过了它,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然后沿着阶梯飞奔了下去。她太大意了,差点撞上阶梯下停放着的一辆客车,按理说她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这辆破损得极为严重的客车已经停放这里好几年了。她笑了笑,挥手告别客车。她没有沿着道路走下去,那样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她知道一条捷径,钻过铁栅栏上面的一个只有她这样娇小的身躯才能穿得过去的洞就能到达一个广场,这个广场的两边有两个绵长高耸的弧形墙面,没有人见过这两面墙的顶端是什么样的。画像和文字涂满了两面墙,由于广场太大,两面墙相聚太远,她的脚步又总是如此匆匆,所以她并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画像和文字,不过今天她向左侧一撇,墙上一片模糊,只有一行字看得分明:尽早回来。
  她出了广场方才想起一个问题,她要去哪里?她不知道,但是她必须向前走,因为她回望身后,那里已经变得昏暗不清,而前方一片光明。一个人的旅行是乏味又孤独的,幸好这时她遇到了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伟和丽。
  “你要去哪里?”他们两个问她。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待在这里。”她回答。
  “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他们提出请求。
  “走吧。”一个人的逃离变成了三个人的旅行。
  身后的昏暗如影随从,他们往前走一步,它就逼近一步。不过不打紧,他们现在有三个人。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城市的街道,街道两旁矗立着高楼,楼上每一个房间的窗子都向街道敞开着,每一个窗子里面都站着一个人,所有人都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向旗子一样在空中摆动飘荡。与此同时,他们都在用最大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叫。这里好热闹,街道上的人们十几个人一组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大圆圈,不停地旋转,越来越快,看着好像快要飞起来一样,难道人真的能离开土地吗?
  身后的昏暗跟得慢了一些,如果不仔细观察都看不到它的踪迹了。他们出了城,一个人从角落里闪了出来,向他们这边奋力奔跑。三个人都认识他,他是他们所在幼儿园的校车司机,他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因为惊恐而扭曲。他已经用尽了全力,可还是跌跌撞撞,他用手试探着前方,似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可明明这里一片光明啊?他先是撞上了一辆停放在路边的汽车,然后被地面上翘起的砖头绊了一跤,他还掉进了一个施工车辆开掘的坑洞。
  “回去吧。”他在距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向这边呼喊。可是等他来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尖叫了一声,他们感受到了他心底无边的恐惧,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话他就继续向前方跑去。
  他们才不会这么傻,向后走是黑暗,向前走是光明,于是他们继续前行。他们到了乡村,这里的道路居然比城市里的道路更加宽敞笔直,他们很满足,这有利于他们的旅行。这个村子大概只有这一条道路,人们站在院门前死死地盯着这三个人,眼光和脑袋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整个村子里能听到的声音只有他们三个的脚步声。院子里的鸡狗牛羊全都呆呆地站立不动,天空中飞着的鸟像漂浮的纸片一样晃晃悠悠。此时,黑暗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们到达了田野,高兴地唱起了歌,跳起了舞。这片田野广阔无垠,一条长河从跟前一直延伸到远方,河水清澈舒缓,鱼儿游玩打闹。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白色一条一条的颜色线条在田野上交织盘旋,柔美而又流畅,彼此之间相互滑过,给人舒适祥和的感觉。这些线条欢迎远处的来客,它们缓缓地飞了过来,向杂技演员手中挥舞的彩带上下翻腾。它们从他们的脖颈间滑过,飞上高空,然后再次回到他们身边,围绕着他们嬉戏玩耍。琴伸手去摸那线条,线条变得兴奋,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将身子折叠起来然后再分开,从她的脸颊旁边飞过,她知道它是在亲吻她。他们开始在原野上奔跑,颜色线条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排成高低相同的一排,像波浪一样同时推进。他们躺倒在原野上,颜色线条则覆在他们身上,不停翻滚,磨蹭。
  他们说不上来这些线条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瞬间之后,几乎忘却了方才出现过这样的线条。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袭来,他们掩住了口鼻。河水不再流淌并且变得浑浊,水面上到处漂浮着鱼的尸体,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眼前的大地突然裂开了,黑暗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迅速铺展。太可怕了,琴想要寻找她的两个伙伴,可是他们已经逃走了,比惧怕黑暗的她逃走得还快,琴看到了他们远去的身影。
  琴也开始逃离,可是来时的路已经被比她还要高的草丛覆盖,这些密集的、坚硬的杂草将她重重包裹,使她步履维艰。黑暗从她的身边略过,整个原野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它终究还是来了。她没有方向,没有依靠,每每想要加快速度却又不得不用手拨开每一根挡在她面前的草叶,她害怕极了,这样彻底的黑暗她是第一次历经,不过她告诉自己要有信心。
  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但她最终从原野里逃了出来,并且踏上了来时的路,她不敢回头,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了草丛的阻隔,黑暗之中透出些明亮,她的速度快了一些,但远远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样快。她到达了来时经过的村子,那条宽阔的大道现在眼前,街道两旁的每一所低矮的房间里都亮着灯,灯光穿过宽敞的院落射到大街上,每一个房子窗户的玻璃上都映着一个人的身影,看样子他正瞧着外面。
  太好了,这里有光明。可是当她接近街头相对的两户人家射出的光亮时,两个房间里的灯却骤然熄灭。她向前跑去,眼前的灯总会在她到达之前及时熄灭,她越跑越快,灯也熄灭得越来越快,等到她跑出街尾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黑暗已经让她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她要哭了,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还是留着力气逃离吧。
  凭着知觉,她居然来到了城市的边缘,由于几乎看不到东西她不得不停止奔跑,这让她心中的恐惧急速膨胀,这意味着她要在这万恶的黑暗中逗留更长的时间。现在她走起路来都踉踉跄跄,有时候会撞在墙上,有时候会踩到石头,有时候甚至还会跌进路边的树坑。拐过一处街角之后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不得不将两只手伸到面前摸索着前行。忽然间,她再次看到了前方的景象,有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虚化的蓝光,从轮廓看来,像是一个人。他是谁?要去哪里呢?他的出现让她心中的恐惧减了不少,可是她又不禁为他担心起来,他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而她的身后是黑暗的源头,她要阻止他。
  “不要再向前了。”说完这句话,她已走到了他的跟前。“天哪。”她惊叫起来,站在她眼前的的确是一个人,可是她看不清他的脸,而且他的上半身发着蓝光,下半身已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机会了,黑暗已经开始吞噬他了。”琴跑开了,她的世界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这种状况在她经过城市街道的时候有所缓解,这里没有一个人,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两侧高楼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并且是黑暗的,只有一栋楼的最顶端的一个房间的一扇小窗亮着灯,微微的光亮看上去像是从天上发出来的。这束灯光笔直地照射到对面的楼上,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圆形的黄色的斑点。
  历经艰辛之后,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那块由两扇弧形墙面围成的广场。她这一路无论是跑是走,速度总归是极慢的,现在情况更加糟糕,她的腿几乎无法迈动,手臂也变得僵硬,摆动艰难。加把劲吧,家就在前方。这里的黑暗非常凝重,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可是两侧墙壁上的画像却渐渐清晰起来,文字不见了,墙壁上从上到下从这头到那头,全都印着无数的一模一样的画像。等到她过了这广场一半距离的时候,那画像清楚真切地显现在她面前——原来画像上的人就是她自己。所有画像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太迟了,太迟了,太迟了……
  她脊背发凉,汗毛直竖,幸运的是她已经走到了广场的尽头。她穿过了铁栅栏上的洞,马上就能回家了。也许是因为熟悉的缘故,她的动作变得迅捷,很快就到了台阶下,她看到了自己家房间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而里面却一片明亮。
  “你终于来了。”琴突然听到这一句话,吓得身子都瘫软了。她回过头,看到一颗头颅从那辆破旧的客车里探了出来,她认出了他,他就是他们幼儿园的校车司机。
  琴还在坚持,只剩最后一步了。她跑到了楼下,从窗户里看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她就要得救了。可是,她赫然发现,原先堆在楼梯口不远处的一堆废料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坟墓,坟前伫立着一块由木板刻成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字也格外分明,上面写着:伟与丽之墓。
  琴的恐怖感达到了极点,她几乎是爬着进了楼梯口,楼梯长得没了尽头,她靠着楼梯扶手,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自己家的家门。楼梯里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黑暗,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还剩最后一点力气,家门恰好出现在眼前,她叩响了家门,爸爸妈妈开了门,琴笑了。
  爸爸妈妈站在光明之中,高大伟岸,他们说道:“既然你想出去,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爸爸妈妈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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