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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北山曾有沽名客 东篱又添失意人(其三)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1-12 点击数:560次 字数:

  “你是要我与你这样卑鄙的小人为伍吗?你是在要挟还是哀求?恐怕你这辈子还没有见识过铁骨铮铮的人吧?我知道你曾经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听闻过他们的大名,而且相信他们只存在于遥远的年代,现在,我,会让你改变原来的看法。”
  “何必让自己为难呢?这一点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可以给你一点更实惠的。”
  “你今天的到来增加了我批判你的素材,在一个小人的卑劣面前,君子的高尚越发明显,托你的福了。”
  “你不想知道我给你的条件是什么吗?”
  “一点也不想。”
  “我最近一直苦于文协会副主席的人选问题。”叶扶风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给人压迫感的自信的微笑。
  “到此为止。”庄雨腾突然起身,挥手送客,“我是一个文人,不是一个商人,不会同你做交易。”
  “目前为止,文协会史上最年轻的副主席……”
  “不要说了,请你离开。”庄雨腾打断了他。
  “只要我看不到揭发贿选的文章,这位子就是你的。”叶扶风出了门,缓步而去。
  杜老爷子手术之后休养得差不多了,这应该是林雪飞和韩采梅最后一次来探望他。林雪飞有好几次故意避着晋欢和韩采梅同杜老爷子说些事情,晋欢一直心里痒痒,想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可是这一次,直到离开林雪飞都没有问过一句话。
  “林雪飞,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杜老爷子率先提出了这个话题。韩采梅和晋欢并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但他们预料到他的话一定会使他们感到惊诧。
  “很想,但我怕您厌烦不敢再问。”林雪飞说道,“您打算告诉我了吗?”
  “你早就已经确信了,又何必再问呢?”
  “不,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和杜先生说上一句话,而不是杜老爷子。”
  “如果我这无用的、腐朽的残躯还能给人带来慰藉,这是我的荣幸。”杜老爷子因为生病而面容憔悴,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却闪着光辉,“你猜得没错,我就是杜廉。”
  虽然早有准备,但韩采梅和晋欢还是不敢相信,尤其是晋欢,从他小时候就一直陪伴在其身边的普通老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杜廉,是林雪飞多年来一直崇拜的英雄和斗士,是早已消失了十几年但依旧被人深深怀念的批判者。这是隐士的悲哀,远离世俗却不能忘情,想要被遗忘却越发被铭记。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澄清,杜归林才是我的本名。”杜老爷子说道,“我原本就是一个渔夫,在尘世里走了一遭,现在不过是回归原处了。”
  林雪飞说道:“二十多年前,我十四岁的时候,因为不满学校禁止学生自带饭食的规定写了一篇文章投给言报。学校逼我撰文承认那只是恶作剧,我偏不肯,反而又多次给言报投稿,指责学校的混乱、老师的暴力和领导的贪婪。学校因此开除了我,当时言报的主办人,声名赫赫的大作家杜廉找到了我……”
  “我感到难以置信。”杜廉说道,“我以为作者应该是一位愤懑的家长或者耿直的老师,没想到我见到的却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您帮我回到了学校,并鼓励我继续写作,在批判的道路上走下去……”
  “我后悔了,你应该平静安稳地过完此生。再说,连我自己都没有走下去,我又有什么资格劝说别人呢?”
  “我对您当初的指引一直心怀感激,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公存在,这个世界就需要抗争者。”
  “同这个世界的邪恶抗争,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悲惨地活着,要么悲惨地死去。”杜廉悲伤地说道,“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这两种结果都是值得的,只要我们看到哪怕一星一点的改变。”
  晋欢插嘴说道:“杜爷爷,你好‘奸诈’,我与你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竟被你瞒得滴水不漏。”
  “欢子,你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吧。”
  “杜爷爷,我想知道当初是什么事情让你万念俱灰?舍弃一切回归山林。”
  韩采梅瞪了晋欢一眼,她怕老爷子想起当年的旧事心里难过,也担心他会因为不愿再次回首而感到为难。
  “我隐退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提及此事,欢子,如果你不问我,它将随我而去。”老爷子说道,“其实当年我早有倦心,与人争斗实在太累了,但我总不忍那些哀婉的眼神里再添失望,千千万万的人在痛苦中挣扎,我怎能享受安逸?他们与我毫无关系,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的逃离。可是那一次,我伤了心,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抗争了。”
  “有一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在一次旅行中,我帮了他。当时他的腿压在石块下,我发现了他,把他送到了山下的医院,从此我们便成了莫逆之交。我这一辈子虽然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还算帮了一些人,这一次是我最后悔的。因为我的这位朋友,他夺走了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现在想起她的温柔贤惠我都满怀敬意,她的名字叫做静贤,人如其名。她是江北秋家最小的女儿,在我们十五岁那年,我认识了她。当时她穿着白裙站在海岸的礁石上,几千米的海岸上一个人也没有,在我眺望的目光里,只有蓝蓝的天,蓝蓝的海还有她。泛白的浪花在沙滩上来来回回,一座座礁石面对海风的吹拂无动于衷,而她的长裙却随风飘舞,身后的排排椰树是我的亲军,鼓励着我走上前去。然而我看了半天终究犹豫不定,我怀疑她只是一座雕塑,要不然怎么会在半个时辰里一动不动呢?我决定在那里等着,几乎忘记了时间,幸好她最终回过了头,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自那时起,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见到她回头时的模样,六十年来,从未间断。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话有所夸大,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那时那景。你们知道静贤的模样吗?剪短了头发的采梅与年轻时的她颇有几分相似。
  从那一天那一刻开始,她就跟定了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一如既往地支持我,我能够坚持走下去,全靠她的鼓励。我选择了这条路,朝不保夕,你们知道的,跟那样一群人作对,冤屈、迫害甚至死亡随时都可能发生。但她没有退缩,她说能陪在我身边是一种幸福,她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我。这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一个男人能让自己的女人抱着死亡的信念跟随自己吗?即使是让她受苦受累也是不应该的呀。我们是多么痛苦,我不想让她走,可是我更不能让她受到牵连,我该让她走,可是心中怀有对我的爱和眷恋,她能去哪呢?就算去了又怎能安心呢?说到底,我又有什么权利决定她的去留呢?我曾经下定决心让她离开,但是她不走,她在履行自己的诺言。她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她的内心比男人还要坚毅,她后来的动摇和离去,全都是因为我们的女儿。自打女儿出生之后,她就变得精神恍惚,思绪不定,她的担心又何尝不是我的担心呢?
  她最终跟着我的朋友走了,这并不使我感到意外,除了愤世嫉俗这一点之外,他的脾气性格、爱好习惯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当时,我并不怪他,也不怪我的妻子,错全在我。现在想来,他真的是用尽心机。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位朋友就是一直以来监视我,诽谤我,压制我的彭鹤立,他潜伏在我的身边,就是为了伺机对付我。这位彭先生,他捕风捉影的本领无人能及,粉饰太平的能耐世所罕见,歪曲事实的伎俩天下无双。他有权力,有计谋,有手腕,他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接近他的人喘不过气,如果你亲身经历过,你会感觉胸口压着石头,喉咙卡着鱼骨。他有那样的本事,你还没有说话他就叫你放弃了,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不喜欢听的话,这是他的大忌。所以,他查禁我的书,封杀我的报纸,限制我的自由,他还尽情发挥他的本领捏造谣言败坏我的名声,制造陷阱污蔑我的清白。我在他面前是一个弱者,不过,他在我面前是一个失败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抬起头。他的失败并非来自我,而是来自天下的百姓。他趾高气昂,无往不利,但是他所站的高处是空中楼阁,我只是站在平地上,可我的身后有亿万人。他站得那么高,谁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人们都不说话,但都在默默地讨厌他。他岂会不知道真相,但他还要继续装腔作势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并且暗地里将嫉恨之心投向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他认为,夺走我的妻子,毁灭我的女儿,才算是真正战胜了我,为自己出了气。他悄无声息地将我的女儿带给了魔鬼,等我的妻子发现真相为时已晚。妻子因为女儿的死而自责,又因当初离开我而羞愧,她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自己,我的静贤,她杀死了彭鹤立,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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