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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发表时间:2018-11-05 点击数:438次 字数:

下午学校照例开了个校长刘北望命名的“收心大会暨见面会”。会场气氛相当热烈,那架势如同奥斯卡颁奖仪式般要隆重推出钱中平、徐有志等新一代天皇巨星。主席台上,刘北望等学校领导纷纷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当然其内容大都是诸如人才难得新鲜血液后生可谓新陈代谢继往开来等等。几分钟的热闹后,会议室清静下来,台上的领导摇头摆脑、唾沫飞溅讲着陈年的规则注意事项时,台下的老师们早已哈欠连天,个个没精打采跟鸦片瘾犯了似的,东倒西歪一片屎苍蝇的嗡嗡声。钱中平去年实习的时候多次经历过这种场面,今天虽然情绪不高,但出于礼数,还是站起来,学了徐有志的样,笑容灿烂地说了几句如新来咋到虚心请教谢谢指导之类的客套话,但丝毫没有流露出刘北望们希望看到的新时代知识青年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远大前程期待的欢欣之情。会议快结束时,刘北望说:“至老师们课程的安排,今晚我和周主任几个研究后再定!”,然后肥胖的白手有气无力挥了挥:“散会!”。

第二天上午,教导主任周学礼将徐有志和钱中平叫去办公室。周学礼晃动三角脑袋,掳着山羊胡须问:“你们都安顿好了吧”, “基本好了”二人点头如捣蒜。周学礼笑笑:“你们是我校分来的首批正牌大学生,都是西洲师院的吧。是这样的,你们的工作呢,昨晚校行政办公会上,我和刘校长几个慎重地研究了一下,本着专业对口尊重人才的原则,做了初步的安排:老师教初一一班的语文兼二年级的地理,初一一班的班主任是何德民老师。老师从教几十年经验丰富,当然喽教书你们肯定没问题的,主要是跟他学学管理学生的经验,老师以为如何?”。钱中平愣了愣,含糊地说:“周主任,你看这个语文和地理怕是?”,周学礼明白他的心思,说:“语文和地理同属文科,他们之间也有内在联系的,都是语言和文字的学问,况且地理每周就那几节课,成绩期末也不拿来评比的,没问题吧”,这种高论钱中平从未听说过,颇觉新奇,心想教就教罢,于是不说话了。周学礼咂了口茶,转向徐有志:“老师是学政史的,你个子高体质好,就教初一两个班的政治兼一年级的体育课和三年级的生理卫生吧”。钱中平差点笑出声来,有志这小子比自己更倒霉,等会看这个周主任如何牵强政治、体育和生理卫生的必然联系。徐有志惊得鼓圆了眼,嘴有点不好使:“体育还能凑合,可这生理卫生…我一个男的咋好弄?”,周学礼胸有成竹,咧嘴一笑:“政治课程少,体育嘛你就带他们打打球跑跑步就行。至于生理卫生嘛,我也教过几年的,就跟他们念念课本,然后让他们自学!”。徐有志突然心智开窍,装作为难地挠挠头:“周主任,我记得上面有些章节,比如有一章生殖系统什么的,我一个未婚大男人什么都没经历过咋好讲啦?”。周学礼一愣,随即笑嘻嘻地说:“呵呵你问那个呀,我的做法是叫他们自己读,自己领会自学成材嘛。老弟呀,现在的学生不比以往喽,有些东西无须点拨就能无师自通的!”说完又哈哈笑起来,两只迷糊的三角眼射出猥亵的绿光。见二人垂头丧气,周学礼颇觉快意,又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脸孔,礼贤下士地拍怕二人肩膀:“两位老弟呀,咱学校老师严重不足,那些豆芽学科不设不行,只好找人兼着,教育局查得紧啊!你们就先干干,等以后分来专门的老师再说吧!”。徐有志忙说:“我们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不过,周主任以后得多多关照我们这帮年轻的兄弟伙喔”,殷勤地摸了香烟敬上,恭敬地为其点燃。周学礼端坐在藤椅上,悠闲地呼吐着烟雾,三角眼骨碌转了几下,突然压低了声音问:“二位老弟该有女朋友了吧”。有志不明其理,摇摇头“没有”。“不会吧,大学那么多女同学,三四年就没谈一两个?”“真的没有,谁瞧得上我们穷小子啊!”有志仍摇头,钱中平也摇头不止。周学礼掳着那撮山羊毛,满脸不相信:“哼!现在的大学生啊,男女都开放得很,大面积的谈情说爱,听说有些还出去租房同居呢。老弟啊你们就别掖着藏着,唉唉说说,谈了几个?说来老哥听听嘛”,说话间眼中喷出火样淫邪的光,喉结一鼓一鼓的,几乎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咕咕声。周大主任竟显出如此光景,二人一时怔住了,钱中平强忍住笑说:“周主任呐,没有的事,纯属传说没那么夸张!即便有吧,但我和徐老师肯定没那艳福的”。“果真没有?”周学礼心有不甘,僵在脸上的笑容阴晴起伏。“真的没有,不信请组织去我们师院调查!”,徐有志哭笑不能,一脸无辜。周学礼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暗想两小子新来咋到,显然不愿说实话,迅速恢复了官腔说:“没女朋友也好呀,年轻人嘛工作重要,工作慢慢上路了稳定了后再找女友也是对的”,言毕低头翻看文件,慢慢地收敛了笑容,小脸儿逐渐变白转青发冷,最后冰得滴不下水。小青年们面面相觑,进退不能。周学礼猛地抬起头,翻瞪着三角眼,枯瘦的小手往空中一挥:“你们----可以走了!”。

回到宿舍里,徐有志气愤难平:“安排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课,好像咱俩拾破烂似的!”。钱中平:“我看咱俩就是垃圾桶,叫咱整就整呗,只要累不死人!那个周主任,阴梭梭地阴阳怪气,特关心咱们的个人问题,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有志你道句实话,你果真在大学没交过女友?”,有志笑道:“我还骗你?这你还看不出,要么周大主任在考查咱们,要么呀这家伙准有偷窥癖,这种人古来有之”。中平有所参悟:“有道理,初次接触,不好说掏心窝子的话。我瞧周学礼面相甚是与众不同,三角脑袋小眼睛,几根山羊胡跟鲶鱼须一般,其仕途恐有点坎坷,人生怕有些纵横”。有志一笑:“《麻衣相术》有云:眉浓而乱者,淫邪之相。你看周学礼那眼睛迷迷忽忽的,尤其是刚才刨根问底时的表情。这种人多属猥亵之徒好色之辈!再者你见他面色阴暗,眉头与发际相隔太近,足见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以后咱俩最好不要得罪他才好”。有志摇头晃脑掐掐算算,颇似地摊上算命卜卦先生,中平扑哧乐了:“你小子居然能看相,整一个徐半仙,你就吹吧!”。有志笑笑,突然扳住钱中平双肩,神情严肃地盯了他脸很久,惊讶万分:“站好别动!我看看,呀呀呀!钱先生,你印堂泛桃红,眉间含烟翠,双眼顾盼之间,俨有秋水之韵春色之光,你小子这一辈子与女人有缘,要走桃花运的,但你这麻杆般的身子恐怕受不了,可惜了可惜啊!”。中平推开他:“去去,想挣烟钱牛岗街上去!我看你小子就没和周大主任说真话,倒拿洒家开心!”

钱中平很快就适应了教书的工作。每当看见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里面有信任崇拜和对知识的渴望,钱中平心里便油然升起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班里的学生大都来自农村,衣着灰旧但干净,很多学生穿着兄弟姊妹穿过的衣物,或长或短很不合身,但这些丝毫影响不了他们活泼的天性、聪慧的天赋和对学习的热爱。孩子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听课时专注的眼神,课间休息时跑来蹿去忘情嬉戏的情景,使他不时回想起自己念书的少年时代。他和这些孩子们一样,每天早晨微明就得起床,匆匆吃过饭后提个饭盒赶去十数里外乡上的学堂,直到擦黑方能回家。“知识改变命运”,孩子们虽然家境都不好,但大都纯朴善良勤奋好学,也许眼下读书是改变他们命运的最好办法。自己就是这么寒来暑往一天天一年年走过来,直到今天站上三尺讲台成为人师。钱中平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了学生们的期待。几周来,钱中平兢兢业业,不敢有所懈怠,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起早摸黑辅导学生们早晚自习,忙得不亦乐乎。令他难受的是大清早起来,哈欠连连地辅导早自习。钱中平自有午睡的习惯,想趁中午补补睡眠,常常刚躺下,就被络绎不断请教的学生和隔三差五询问情况的家长们的叩门声敲醒。

闲暇之时,钱中平就和徐有志等一帮年轻人打打篮球,四处走走,与老师们谈天说地,熟悉之后,刚来的陌生感和孤独感渐渐消失。只是学校食堂伙食依旧缺少油水,两碗米饭吞下去,放几个屁就没了,弄得肚子成天寡妇怨春似的咕咕直叫。平时还好,到了周末食堂停火,钱中平和徐有志几个光棍只能野狗似地四处游荡,到处蹭饭吃。

教学之余,老师们要么回家,要么玩扑克麻将。钱中平刚来时,被蒋东文拉去打过几场麻将扎过几次金花,被痛宰过几次后,便不敢再碰那玩意儿。课余周末,只得约了有志和几个光棍打打篮球,消磨时日。经常的球友就那么几个,其中大龄青年教师孙庆柏和一个叫王良才的乡干部尤与他们合得来。王良才小个子肤色灰蛮能说会道,在牛岗镇任计生干事,在球场上似头鼓足劲的浣熊,满场跳窜,但很少进球。他几乎有空就来学校,在食堂吃饭,与钱中平徐有志等年轻人玩球之余,就天南地北地吹。起初,钱中平很纳闷,这小子在政府做事,政府的食堂显然比学校的更有油水,他咋老往这里跑呢?慢慢的,钱中平看出了名堂,原来这小子在镇上五六年了,至今还没女友,所以常来牛岗转悠,一则学校年轻人多,可以排遣无聊孤寂,二则过来嗅嗅味儿,看能否碰着合适的还未被瓜分的单身女教师。

晚自习后,学生散去,老师们各自回家后,喧闹的校园灯火俱灭,一片安静。学校即无电视可看,也无报纸可读。钱中平顿觉时光漫长,常约了有志等呼朋引类,黑夜里四处走蹿,共熬时光。孙庆柏几年前从附近的马店小学调入牛中,此兄长得矮黑壮实,敦厚之中略显狡黠,来牛中后连续教了几届毕业班的政治,成绩显著,颇得好评。因其外貌豪放有余婉约不足、肤色不甚明快之故,二十七八了还一直无人问津。钱中平徐有志来校之前,他就是牛中硕果仅存的光棍,且是压力山大声明远播的著名老光棍,在宽阔无垠人潮汹涌的牛岗镇,他已经独自承受了数年孤苦伶仃的单身生活煎熬。钱中平和徐有志来到学校后,他压力稍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打发日显紧迫令人尿急却又无法留住丝毫的宝贵光阴。钱中平也乐意与这位自称“老牛中”的老实仁兄一起打球逛街,遨游田畴山岗,从他那里,钱中平了解了牛中的过去今生及诸多轶闻趣事。

偌大个牛岗镇中,基本没什么娱乐场所,只有几个居家的教师家里有黑白电视机。教学之余的生活尤为单调,慢慢的钱中平的宿舍成了光棍们的俱乐部,很多已成家的教师课间也来这里歇歇脚,加点茶水,听听这帮年轻人谈些新鲜玩意儿,免费享用钱中平从不断供的香烟。到了雨天,精力旺盛的几个年轻人更无处消遣,只得啸聚在钱中平的屋里,吞云山吐雾海,海阔天空地聊,聊学校的趣闻、各自的经历,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姑娘和女人,生活中的影视中的女人,尤其是牛岗镇上漂亮性感的女人。

一个月后,钱中平领到了生平第一份工资。激动的他从出纳手中接过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粮油票,这不是钱中平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报酬,念大学时,他就出去做过家教,每月能争二三十元,足足能买三十份“烧白”。钱中平阔绰地在学校小卖部买了包烟,又到牛岗镇上给祖父和父亲购了点茶叶烟草,为怕冷的母亲买了条围巾,给小外甥买了个玩具。回到宿舍,钱中平如孔乙己般地一张张数了数剩余的细软,估摸着交了食堂的伙食费,再购置点牙膏香皂什么后就所剩无几了。“多乎哉?不多也!”,钱中平苦笑着摇摇头。要是此时汉高祖刘邦刘三问他花钱几何,他定会脱口而出:“钱某花钱,多多益善!”,呜呼哀哉!。

周五一早,钱中平提着个空塑料壶,来到离学校不远的粮站。几座白色的单层拱形粮仓坐落于山下,过了收粮季节的粮站冷冷清清,成群的麻雀唧唧喳喳飞来跃去,啄食着水泥晒坝上落下的谷粒麦粒。钱中平几经询问,来回跑了几趟,才在粮仓背后一座红砖房前一扇半开的窗边停下。钱中平喘着粗气叫了数声“有人吗?买油!”。良久,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接着传来恼怒的声音:“吼什么吼!没吃过菜油啊?!催催催!真是!”,稍后窗里伸出只胖嘟嘟的白手,将半掩的窗户拨开,随后慢慢漏出半张愠怒的圆脸。圆脸姑娘头也没抬,胖手招了招:“没打过油啊?!粮票,拿来!”,唬得钱中平大气不敢出,小心递上捏得汗津津的绿色粮票。“哪个单位的!?”姑娘余怒未消。钱中平忙赔上笑脸:“牛中牛岗初中的,来打点油,嘿嘿”。姑娘抓过粮票,白多黑少的眼闪了闪他,“哦”一声,握住笔“唰唰”几下,撕下一张纸“啪”砸在窗台上,但音量明显降了些:“到那边交钱”。“还要交钱?”钱中平纳闷地嘟哝了一句,姑娘一听又火起:“不交钱还有白吃的啊!莫名其妙!”,吓得钱中平龟缩了头赶紧跑开。找人等人又用去半小时,总算交了差价,领了油单,跑到油坊时,钱中平顿时傻了:购油的长队蜿蜒地排到了外边的公路上,提着油壶瓦罐的老头阿婆们焦躁地四处张望,朝着油库方向嘀咕嚷嚷着。钱中平老老实实地排在队尾,蛇行队伍每隔几分钟才向前蠕动了一二步,想这样傻等下去,到学校食堂洗碗了怕也打不回油。便悄然脱离了队伍,将油壶夹在腋下,蹑手蹑脚蹭到队首,朝放油的妇人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是牛中的老师,待会儿还要上课,您看能不能先…?”。胖妇人头也没抬:“牛岗的老师?排队去!你们校长来了也不行也得排队!”,“对对,不能插队,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还老师呢老师就这素质?”“小伙子,到后面排队喔,年纪轻轻的就想走后门?我们这些老年人都等得,你就等不得?回去排队,快回去!”,排队的老头太婆从昏睡中纷纷醒来,七嘴八舌愤怒地呵斥钱中平。千夫所指,钱中平招架不住,臊红了脸提了油壶灰溜溜地回到队尾,耐住性子等了一会儿,望望蜗牛般蠕动的漫长队伍,骂了句“算你们狠!奶奶的!洒家改天来”,折身回校了。

丽日当空,入眼青翠。钱中平提了大包小包,当然包括那壶来之不易的菜油,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龙店老家。虽没有高中状元的大红轿子和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伍,但乡亲们热乎羡慕的眼神和话语,还是让钱中平心里涌起一丝荣归故里的自豪。踏入绿树掩映的院内,“平娃,回来啦?”,母亲老远就惊喜地迎上来,帮他卸下了包裹。“平儿回来了吧?”屋内传来苍老断续的声音,钱中平问母亲:“爷爷怎么啦?”“病了呗,去看看吧!我弄点菜去”。钱中平走入暗黑的屋子,那张熟悉的老式大木床上,爷爷半躺着不时地咳嗽。钱中平挨床沿坐下,见爷爷须发尽白,愈发衰老,鼻息一酸,动情地喊了声:“爷爷!”。钱文宣动了动身子,慈爱地宽慰他:“我没事的,年岁大了,老毛病无大碍!平儿,扶我下来”。钱中平帮爷爷穿戴好,小心地把他扶到堂屋的大藤椅坐下,爷孙俩便高兴地说话。父亲下地回来时,母亲早摆好了饭菜,喊道:“吃饭了,桌子上聊呗”。

饭桌上,钱中平取出礼物一一奉上。钱文宣摸着精装的金属茶盒微露喜色,连连颔首“好好!”;钱祖望接了烟草就点了一锅,迷了眼叭嗒了几口道:“烟叶不错,就是劲头不大!”;接过鲜艳的围巾,母亲激动得双手直颤,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叨念道:“漂亮着哩,准暖和呢,我们的平娃长大了懂事了!嗷呀平娃这得花多少钱啊?”。亲人们都很满意自己礼物,钱中平很高兴:“没花多少钱,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父亲问:“你一月工资有多少?”“不多但够用,爸你放心好了,校长说了以后工资会慢慢涨上去的”,钱文宣道:“别再多问了,平儿远山远地回来,怕早就饿了,先吃饭吧,他是大人了自有分寸!”。早就肌肠咕噜的钱中平仿佛得了圣旨,啪嗒啪嗒就吞下去大半碗米饭。见儿子的脸清瘦了许多,又如此狼吞虎咽,母亲甚感心痛,频频为他夹菜,疑惑地问:“在学校咋吃的?”“还能咋吃?吃伙食团!”,“那大锅菜咋能有营养?瞧你瘦得!唉!”,母亲怜爱地摇摇头。“教书辛苦啊,自古读书人有几个是胖子?”父亲说。“不要紧的,平儿呐!”钱文宣掳掳花白的胡须,沉吟良久道:“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必先苦其心智,劳其……多些磨砺对你有好处!”,放在小时候,钱中平定会捂了耳朵远远跑开,今天他已身为人师,深切体会到教书的苦处,见爷爷七十几了,依然耳聪目明文思清晰,便高兴头说:“爷爷好记性!我苦点累点没啥的,我还年轻,只要好好干以后还是有前途的!”“这就对了,不骄不躁…好”……

晚饭时,母亲忍不住问他是否有人介绍女友,钱中平笑笑轻轻摇头。钱文宣从容道:“莫着急,平儿尚小,才参加工作,慢慢来稳妥些,自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娴淑女子”。老爷子如此一说,钱祖望和媳妇不好再问。一家人又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夜深。

躺在老屋熟悉的大木床上,一种混杂着牲畜粪便味儿、酸菜坛水味儿、剩菜剩饭的油烟味和老房子朽木旧被的腐霉气味儿和清新干燥的泥土气息,在静静的黑夜里弥散徜徉,钱中平感到特别的温馨亲切。炉灶旁的鸡圈里,母鸡小声地喔喔,小鸡们低声唧唧吟叫;屋后的草棚子里,大黑猪呼呼酣睡,鼻息声声;床下酸菜坛子的黑暗角落里,传来老鼠们打斗争食的吱吱声……枕着悠长绵恒的成长往事,仿佛挽着儿时伙伴的小手,呢喃着熟悉的乡音,在故乡的清风明月里,钱中平渐渐入梦,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踏实。钱祖望夫妇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时而兴奋时而担忧,一直嘀咕到半夜。

第二天上午,大姐中秀带了外甥蛮蛮来了。小家伙嚷声“舅舅给我”,抓过钱中平手中的玩具,哈哈哈跑得老远。中午的饭桌上,母亲兴奋地说:“赶集时,我碰见四村吴小莲她娘了!”。钱中平一头雾水:“哪个吴小莲?”“还有哪个吴小莲?你初中的女同学呗,还到咱家来过呢,就忘了?人家姑娘现在可挣钱了,现在广东打工,听说一月挣五六百哩!家里都盖上楼房了!”。钱祖望不以为然:“哼,五六百?还不知道挣的哪门子钱!”。钱中平心里惭愧,但外面打工的辛苦他有所耳闻,便说:“爸这可不能乱说,人家挣的可是血汗钱,加班加点没休息,够辛苦的!”。“听她娘说,是很辛苦,另外”母亲欲言又止,瞅瞅公公和儿子,仿佛鼓了很大勇气说:“她娘说,小莲还没有男朋友呢”,说完又瞅瞅儿子,看看丈夫。饭桌上除了小外甥的吵嚷声,一时没人吭声。钱中平心知肚明,心里不是滋味,低头只顾吃菜;钱祖望吞了几口烧酒,脸色逐渐红润,与妻子相视会意,先瞅瞅儿子,又给老父亲满了小杯酒,小心翼翼地说:“爸,你看平儿他娘说的这事儿?”。钱文宣 “滋滋”咂干酒杯,掳掳胡须,望着一大桌热腾腾的饭菜和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想自己年愈古稀,虽屡遭劫难,如今竟能四世同堂,不免心生慨叹。自己在这十里八乡,不敢说德高望重,但名望还是有的。孙儿举人出生,虽眼下在教书,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也盼大孙子能早日成家,生个大胖的重孙子,但找媳妇自然得门当户对。那个做工的小莲虽工资远高于孙儿,但古人云“钱财乃身外之物”,历经了数次残酷批斗和财产充公的钱文宣对此有刻骨铭心的体会!钱文宣放下酒杯,斥道:“你们想咋弄,让平儿找个没文化的农家姑娘?就图那几个钱,荒唐!岂有此理!”。钱祖望夫妇面面相觑,见老太爷悍然反对,只好作罢。钱中平得了大赦,感激地为爷爷斟上酒:“还是爷爷看得远!还是那句老话,缘分来了洪水都冲不走的!爸妈你们放心好了,凭你儿子的长相,还怕娶不了媳妇打单身?”。大姐道:“我也赞成爷爷的意见,那个小莲我见过,和我一样胖墩墩的,平娃眼下工资虽少但是吃国家粮的,有身份有保障!再说了平娃模样又不丑,还怕没女朋友!要是哪天平娃带回个如花似玉的城里姑娘,怕吓你们一大跳呢!”。钱祖望瞪着一唱一和的一双儿女,气冲冲地说:“那好,我就等那一天!就那点工资,看你小子能整个什么名堂!”,母亲叹气说:“这事就不提了!平娃快吃吧,下午还回校赶路呢”。钱文宣放下酒杯,笑道:“这就对了嘛!初来咋到,好好工作教好学生乃立身之本也,好男儿何患无妻耶!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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