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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深藏伪诈唯己知 暗留悲凉尽自尝(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0-29 点击数:375次 字数:

吴子清跟着几个年轻人走了,两人希望计划能够成功,但一定要有耐心并且每时每刻都不能大意。这个时候,周克新一行人也已经在黄叶岭待了些时日,他总是遇上些不顺心的事,这似乎是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注定好了的。
  当时周克新一行四人来到黄叶岭,这里非常开阔,隔上三五里路才有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也不过二三十户人家。黄叶岭和北岭、南岭、西岭通常被人们称作四岭,是这个举世闻名的酒都的东面边缘。由于地势起伏不大,市区又极为狭小,城区往这里扩张在所难免,政府早已规划完成,开发商也看到了商机。
  江露泠从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就变得心神不宁,她仔细观察着每一寸土地,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童年的回忆。她远望着东方的群山,雾蒙蒙不甚清楚,那里连坚硬的岩石上都印下了妈妈的足迹。桥下的流水声吸引了她,这条河贯穿全乡,在这里姊妹二人曾与妈妈一同浣洗。许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事物很多都变了,她记得路边的田地里原先都是种玉米的,现在是大片的花生和芋头,有人在地里锄草,现在一定过了晌午了。多年前属于林场的一块地现在建成了学校,原来的学校拆掉了,她听到了“叮铃铃”的声响,这绝不是小时候学校里挂在办公室门前的那块生铁所能发出的声音。村里的土坯院墙都变成砖墙,但还如原先一样低矮,它不是用来挡人的,它只是在宣告,这里是一户人家。江露泠突然想要匍匐在地,狠狠地亲吻这片土地,她不愿再嗅到城市的气味。她每天经历的奢华生活,一直追求的物质享受在故乡的淳朴面前变得不值一提,她害怕起来,以自己肮脏卑微的身躯,是否还有颜面重新踏进故土?而故土会不会因她而感到羞耻?这么多年她都干了什么呀?她为自己平日的残忍毒辣追悔莫及,这片善良纯净的土地怎么会孕育出这样卑劣凶狠的歹人?如果死亡能洗刷她的罪过,现在她求之不得。
  再往里走一些他们看到了正在建设中的围着绿色防护网的高楼,慢慢地这些田地、房屋还有学校就都会消失不见了,但这无可避免,也倒并非全是坏事。她顾不上考虑这些了,越靠近妈妈的房子,越使她悲喜交集。江月影家的大门是用竹子钉起来的,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宽敞的庭院,但江露泠不敢往里看,守着这么多人哭出来是不好看的。她的妈妈从胡同的那一端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她看到了他们。
  “闺女,闺女。”她由于走得太快,腿脚又不好,身体起伏地厉害,“怎么这么早?”
  周克新和江月影连忙跑过去帮忙,江露泠呆呆地看着,一直在尽力忍耐,但此时眼圈还是红润了。
  “不用过来。”妈妈朝着江月影喊道,“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
  这时候,五六个小孩子也拐进了胡同,飞快地追逐着,玩得不亦乐乎,看到月影妈走路的样子都指着她大笑起来。
  “瘸子,死瘸子。”有一个孩子一边喊着一边跑过了她的身旁,其他的孩子又大笑起来,月影妈骂道:“臭小子,缝住你的嘴。”
  “死瘸子,来追我啊。”那孩子还在调笑,跑过江露泠身边,江露泠双手攥住那孩子的脖颈,将他举起搡在墙上。那孩子吓得呆了,其他的孩子也都吓傻了,无人敢作声。那孩子渐渐地满脸紫红,可把月影妈吓坏了,她着急地喊道:“快……快把他……放下来,你把他……把他掐死了。”
  江露泠将那孩子狠狠地扔在地上。“以后谁再这么喊,我就掐死他喂狗。”江露泠走到那群孩子跟前弯腰说道。
  月影妈看那孩子不停咳嗽才放了心,又不好埋怨来客,因此说道:“你这姑娘脾气这么大呢,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你还当真?”
  “我……我错了。”江露泠没想到她跟妈妈重逢说的第一话竟然是这一句,不过这的确是她该说的。
  月影妈把他们都请了进去,她洗菜的时候江月影支走了周克新和于衍修,自己也来到了院子里,房间里只剩下江露泠和妈妈。
  “我可以帮您吗?”江露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不用,不用,你歇着吧,哪能叫你干活,你是客。”
  “我不是客。”
  江露泠说得认真,月影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你不是客,你们都不是,来到这里咱都是一家人。”
  “您的腿还是老样子吗?想来已经二十五年了。”
  月影妈看了她一眼,有些吃惊,不过马上便笑道:“小影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您年轻的时候在那里做短工的砖窑已经废弃了。”
  “多少年了,不挣钱人家不干了。”
  “东山上的地还有吗?”
  “包给别人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哦,我们是在南屋里做饭吗?”江露泠将洗好的白菜放在了漏盆中,“那里曾经是羊圈,头羊叫小虎,个头那么大,每年春天刮羊绒的时候,它自己就能产一斤多。”
  “你……”月影妈有些难以置信,她怎么对这么些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这些栗子是您专门留起来的吗?”江露泠看到木桌上放着一盆用水泡着的栗子,“我喜欢吃栗子,从小就喜欢。”
  “是吗?我闺女也是打小就爱吃。”
  “哪个闺女?”
  月影妈听出她话中有话,有种异样的感觉,仔细端详着她,没有说话。
  “您的粪箕子里背着两个闺女,大的在后面,因为她总是怕妹妹掉下去。”江露泠望着蹲在地上的母亲,她才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全白了,身上瘦得皮包骨头,由于右腿有毛病,蹲下去格外费劲。月影妈眼眶红了,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江露泠也流出了泪水,她马上就可以喊一声妈妈,然后抱着她放声大哭了。
  可是偏偏有人打断了他们,一个中年大汉闯进了院子里,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他一进门便嚣张大喊:“是谁打了我家孩子?滚出来叫爷爷看看。”
  月影妈走了出来,劝他道:“老胡,都是误会,我们家有客人,你不要胡闹。”
  “哟,哪门子亲戚横得了不得?谁家没个孩子,就你们家断子绝孙?”
  “你给我出去。”月影妈生气了,“这是我家。”
  “出去?”那大汉嘀咕了一声,拿起立在墙角的一把镐,一镐砸扁了放在南屋门口的水壶,接着又是一镐砸碎了水缸,这家伙兴起,一面举着镐在院子里乱转,一面叫嚣着叫打他孩子那人站出来。周克新早已憋得难受,但在月影妈妈面前绝不敢失礼,虽然心中发狠,但不敢发作。
  待他举起镐再要砸窗户的时候,于衍修单手握住了他的右臂。
  “哈哈,是你吗?我可听说是个娘们儿。”那人笑起来,于衍修稍一用力,那人难以承受,“啊”地一声,镐掉在了地上。于衍修不想生事松开了手,那人还耍无赖捡起镐劈向于衍修,于衍修猛冲向前,早已将那镐擎在自己手中。
  “来吧。”他拉住了那无赖的手,拖着他快速地出了大门,那大汉虽不情愿并且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于衍修已经拉着他走出了胡同转过了弯,那群孩子也跟了过来。
  “滚。”于衍修推了他一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走到了于衍修面前。
  “有本事……”那无赖还未说完于衍修一拳打在他鼻子上,顿时鲜血涌出,他再说不了话,捂着鼻子痛苦翻滚,于衍修把他拉起来扔到墙角转身便走。那人忍痛拾起一块石头就要砸向于衍修。于衍修猛然回头,举起那镐,将那坚硬的镐把在膝上折断,那无赖住了手,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张着嘴巴一动不动。于衍修将那搞把扔到无赖的脚下,提着镐头回到了家中。
  江月影和周克新在收拾庭院,月影妈还记着之前的谈话,她问江露泠:“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飞雪,您可以叫我雪儿。”听了这话,另外三个人都惊讶地望着她,她朝着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
  “是小影,她什么话都跟我说。”她虽然极度痛苦,试图拥抱母亲的强烈情感快要撑破她的身体,但她不敢再认母亲了。刚一见面她就让母亲受到了羞辱,她是煞星。她再一次回忆起小时候的事,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就从未给母亲带来过任何快乐和安慰,她总是惹祸,伤透了母亲的心。那时候她们母女三人总是受人欺负,妈妈老实,妹妹软弱,只有她不肯受气,即使遍体鳞伤也绝不服软,以她七八岁的年纪,别人欺侮了她们她总是要想办法还回来。
  班上那几个男孩子总是欺负妹妹,有一次被她碰到,跟他们打了起来,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是几个男孩子的对手?她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从地上摸起了一块砖头,狠狠地砸中了一个男孩的头,鲜血流了一地,把这一群孩子都吓坏了。接着她挥舞着砖头冲到了那群男孩子中间,吓得他们抱头鼠窜。可事后那被打破了头的男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妈妈又给人赔不是又到处借钱给人赔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每年秋收之后村里的人们就会在村头的平地上打场,邻近的几个妇女总是趁机偷些她们的花生,反正她们家没男人,偷了也就偷了,为此妈妈跟人发生了口角,反而被人倒打一耙,说她日子苦也就罢了,怎么干起这偷偷摸摸的勾当,难不成是怕两个孩子饿死?当天晚上她一把火点了那几户人家的粮食垛,人家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事情非常明显,那几个女人在她们家门前的胡同里骂了好几天。
  这只是她给母亲惹的众多麻烦事里最普通的两件,妈妈多次劝过她,也数落过甚至骂过打过她,但她当时年纪尚小,不知道妈妈的许多顾虑,她只是执拗地以为绝不能让妈妈和妹妹白白受人欺侮。终于有一次她做出了让她悔恨一生的事。她和妹妹在门前玩耍的时候听到了邻居家里摔破瓷碗的声音,她们穿过院落进到房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头子。儿子儿媳都下地去了,老头子犯了冠心病,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哀求她去叫人,她干脆地答应了他,但她没有照做。她支走了妹妹,关紧了邻居家的大门,坐在门前梧桐树下的石头上一动不动等着时间流逝。曾有一个人要去邻居家借梯子,她告诉那人邻居家没有人,年轻的下地干活,年纪大的串门去了。她没有忘记那件事,这个可恶的老头子冤枉妹妹偷走了他的根雕,骂她是小贱种,揪着妹妹的耳朵来找妈妈,妈妈不知缘由还骂了妹妹一顿。他还到处胡说,那段时间妹妹成了人人提防的“小贼”,使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
  老头子死了,事情立即漏了陷,邻居家将她一顿好打,并且天天来家闹腾,铁了心不叫她们安生,母女三人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妈妈想要把她送到城里上学却又拿不出钱,把她藏到了亲戚家中,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差点没有把她掐死。妈妈又想着带两个女儿离开家乡又被那家堵了回来。她不忍心看着妈妈整日以泪洗面,自己跑到城里流浪,后来幸好遇到谷成甫,随他离开了家乡,二十几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回来。
  她从来只会给母亲带来不幸,想到这里便不肯再认母亲了。冷静下来的她又有了更多的顾虑,虽然她有钱有势,但终究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说不定哪一天便会一命呜呼,她不能让母亲再次尝到失去女儿的滋味。而且,她也不愿意让一个可怜的女人承受女儿作为一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恶人的痛苦,所以她倒庆幸那些话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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