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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深藏伪诈唯己知 暗留悲凉尽自尝(其一)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0-25 点击数:527次 字数:

   大祭结束了,陈海润和吴子清趁热打铁,跟那几个年轻人很快混熟了,听他们讲述了一些往事。对于天神的信仰在这个地方古而有之,但有一段时间人们怠惰了,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有平淡,有起伏,有快乐也有悲伤,没有人觉得天神曾给他们带来过任何福音。后来,他们因抛弃信仰而受到了惩罚,几天之内镇上有上百个婴孩无缘无故地失踪,寻求无果的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他们对于信仰的玷污。天神就这样回归到了追远镇人们的心中,按照惯例,天神应该会指定一位天神牧来到人间代表他的意志,镇上的人们毫不犹豫地完全一致地选中了姬应唐。也许他并不怎么合适,但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合适。
  关于姬应唐的事,没有一件是捏造的,镇上的人们有目共睹。早年他是一个老师,后来进了教委,再等一些年退了休就可以养花钓鱼了。他所过的生活算是不错的,但他不想就这样度过一生,在他看来他的富裕和安逸是一种犯罪,毕竟还有人到了七十岁还在为生计奔波,一些不幸的残疾人食不果腹,一些孩子无家可归。从当老师的时候开始他就怀有一颗善心,白天的时候在学校教学,晚上的时候还要给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讲课,有人见到他在垃圾堆旁边教几个乞丐写字。他替出差在外的单亲父亲看护孩子,给年老而又没有子孙的老人收割庄稼,为受到强权欺侮的居民打官司,总之他几乎从来不为自己着想。他有一颗永不满足的心,他要帮助更多的人,所以他从教委辞职,在镇上办了一个食品加工工厂,现在已经有几千员工了。不管什么样的员工,他总能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工作。工厂效益非常好,但是他不取走一分一厘,一部分钱作为员工的分红,更多的存入基金库,用于镇上的福利工程,没有子女的老人和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以及因疾病而穷困潦倒的家庭都得到了超出常情的照顾。久而久之,他几乎成了镇上最穷的人,只拿着一个月几千元的薪水。
  但苦恼随之而至,他竟莫名其妙地被选为天神牧。每个人都对他顶礼膜拜,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走在街上的时候人们投来的敬重的目光使他感觉很不自在,他一直以来都想要跟人们亲近,但是现在却极大地疏远了。
  陈海润向那几个年轻人提出要见天神牧,他们没有表示反对,但是面露难色。他们说天神牧喜欢探望别人,也希望别人去探望他,但是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去打扰他,人们既怕耽搁了他的工作又怕有辱天神的神圣。陈海润和吴子清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以从未见过想要一睹尊荣为由坚持要去,这符合天神牧的意愿,谁都不敢拒绝。
  他们来到了天神牧的家,他住在一座六层楼的一楼,房间里有些暗但是宽敞整洁。不巧的是天神牧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女人。她大概有二十五六岁,文雅端庄,他们以为她是天神牧的女儿或者孙女。她大方地接待了他们,但看上去她似乎有些心事,眉目间传出一丝隐隐的哀愁。她告诉他们天神牧不在家,看望“二孤四残”去了。她给他们解释,“二孤”是镇上失去父母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他们才满五岁,现跟着舅舅,天神牧一有时间就去探视。“四残”是几年前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来的四个残疾的智障男孩,十七八岁左右,一个双腿瘫痪,一个聋哑,还有一个瞎子和一个驼背。他们从不跟人亲近,除了天神牧,这不是上天的旨意是什么呢?天神牧称他们四个作无名、无为、无立和无失。
  看来只能下次拜访了,他们有些失望,但他们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这个女人是谁?”出了天神牧的房间,吴子清问道,“是天神牧的女儿吗?”
  “不是。”当中一个年轻人回答。
  “啊!不会是妻子吧?”陈海润讶异地说道。
  年轻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嘴里放干净些!”
  “哦,那她是谁?”
  “我们只知道她叫夏念疑,是从外地来的,天神牧收留了她。”
  这使两人产生了疑惑,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海润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奇怪的想法。很显然这个女人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不满,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惆怅,有怯懦。这极有可能只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什么事,不过陈海润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推论。他以为这个女孩有可能是信仰的牺牲品,她的父亲或者丈夫是天神牧的狂热崇拜者,他们把女儿或者妻子贡献了给了他,这种现象并不少见,信仰容易迷人心智。又或者,这个女孩或者她的家人受到了天神牧的帮助,他救了她母亲的命或者资助她的弟弟上了学,或者他的威望使得对她施暴的歹徒认错服罪。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女孩深深地爱着谭立言,她怀疑他的失踪可能与天神牧有关,因而潜伏调查。事情无非这三种可能,陈海润笑了笑,为自己的推理感到自豪。
  他们转了个弯,看到有个老头缓缓而来,六十岁上下年纪,头发尽白,蓄了一圈胡子,颧骨微突,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神情和悦但显出几分疲态。他的脖子上骑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怀里搂着的另一个与她一般模样。
  那几个年轻人立即显出尊敬的神态,微微低下了头,并且小声跟他们两个说道:“这就是……”
  “这是天神牧。”陈海润和吴子清也立即做出了谦卑的姿态,他们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天神牧,无需别人的介绍,因为那人的长相跟大家脖子上戴着的人脸像一模一样。
  “尊敬的天神牧,请接受两个新人的敬意。”两人鞠了一躬。
  “孩子们,你们上当了。”姬应唐老人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跟那两个孩子商量:“下来吧,娃娃,爷爷累啦。”
  两个孩子很听话,旁边的年轻人连忙上去接住了孩子,姬应唐笑道:“你们上当啦,哪里有什么天神牧?就算有,我也不是。”
  “不会错的。”陈海润说道,“上天的旨意不会错,人们的选择更不会错。”
  “那随你便好了。”
  “我们是专门来拜访您的,扑了个空。”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请你们再回去,反正不远。”
  “一切随缘,留待下次吧,毕竟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请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一睹您的尊容。”陈海润说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名符其实的天神信徒。”
  “好吧,我对此无能为力,人们总要信点什么心里才踏实。”
  “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而倍感荣幸,见到您更坚定了我的信念,为此我不得不感谢我的一位引路人,是他带领我还有他,还有许多没能来到这里的信徒投入到天神的怀抱。”
  “是吗?他是谁?”
  “他是本地人。”吴子清接过了话,和陈海润配合得相当默契,“叫作谭立言。”
  “我们该走了。”旁边的几个年轻人大惊失色,强拉着他们走开了。
  “谭立言,我认识的。”天神牧在后面试图阻止他们,但是没有奏效,“干什么慌慌张张的?臭小子们。”
  “你们怎么不让我说话?”吴子清十分惋惜,他也许会从天神牧的回应里找到线索。
  “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忌讳?”陈海润说道,“难道是你们搞的鬼?”
  “谁搞的鬼?我看你才搞鬼呢?”
  “那你们怎么都不敢说?”吴子清激他们,“他也是你们的好朋友。”
  “哎,反正大祭都过去了,不妨告诉你们。”一个年轻人把他们围拢到一块,声音极小,露着怯意,“谭立言遭到了天神的惩罚。”
  “是的,我们怕受连累,所以都不敢说。”另一个人说道。
  “他为什么会受到天神的惩罚?”陈海润问,“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说来他的确是该死,他不再信天神了,还质疑天神牧的权威。”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笑了笑,陈海润看到了他的发着光的牙齿,“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学校里回来之后他就发了疯,说自己看到了真相,还要追求自由。我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原来他要同天神抗争,这不是虚妄是什么?而且他还到处劝说别人放弃信仰,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诋毁天神牧,他的眼睛又不是瞎的,难道看不到天神牧为我们做的这一切吗?这引起了大家的愤怒,就连我们也都不愿再去理他,想要弄死他。不过,我们还没有动手就听到了他失踪的消息,你看,天神是不容玷污的。”
  “原来是这样。”陈海润铿锵说道,“天神不是爱人的吗?他的胸怀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宽广吧?他只关心信他的人吗?他还这么残忍,对待不信他的人就像远古部落对待异族奴隶。”
  “你说什么?”那些人都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因为他刚刚还对天神牧表示了尊敬。
  其实这源自陈海润的灵光一现,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线索,忽然听到他们说起谭立言失踪前的行为,这极有可能是他失踪的缘由。照此下去他们不会有任何收获,倒不如自己如法炮制,事情也许会重演。他们两个人必然要有人担负起这个责任,而另一个负责找出真相。虽然他对吴子清的头脑感到担忧,但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冒险。他有这个打算,现在正好是个机会,趁这些偏激的年轻人都在,他说出了上面这番话。但是吴子清的表现让他对他们之间的默契产生了怀疑,他看着陈海润,一脸茫然。
  “不要难过,年轻人。”陈海润还要继续,“因为所有信仰都是这样的,它们宣扬慈爱、奉献、宽容还有真诚,但其实只有残暴、自私、狭隘还有虚伪。不管你信什么,信仰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割裂。我们绝不认同异类,我们只爱自己的同胞,是不是?一个勤恳的人嘲笑一个懒惰的人,一个说谎的人蔑视一个诚实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瞧不上一个卑劣的人,因为彼此原则不同,这些小事况且如此,何况宗教、民族、国家呢?求同存异只是一个笑话,我不否认有人赞同并且身体力行,且不说这是无奈的选择,这么做本身已经将自己独立出来了。”
  “所以,信仰滋生了暴力,让它死吧,天神是你们的信仰,天神也要死。”陈海润继续说道,“我感谢你们提醒了我,我差点就栽倒在深渊里,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我要嘲笑我自己,大祭的那天我还信誓旦旦,刚刚还对那个蠢货充满敬意,还好我总算醒了,天哪,我摆脱了银壳虫的挟制,我自由了,自由万岁。”
  那些年轻人愤怒了,他不但侮辱了他们的信仰,并且玩弄了他们的情感,这个朝三暮四的混蛋,亏他们把他当作同族,天神师还赠与他珍贵的图腾。想起他在祭台上的那篇动人的演说,在天神牧面前恭敬的态度,他们感到不齿,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这个时候吴子清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为了后来的事能够顺当地进行,他加入到了殴打陈海润的行列当中。
  “你这个虚伪狡诈的叛徒,曾经跟你做过朋友将成为我一生最大的污点。”吴子清大喊,“你骗了我,骗了大家,骗了天神牧和天神。”
  陈海润虽然挨了他的打,但是很高兴他能反应过来,虽然迟了些。“等着吧,你会遭到报应吧。”这群年轻人边走边喊,“就像谭立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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