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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身污多虑染心净,内虚过望倚外强(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0-23 点击数:442次 字数:

    原来的计划被执行,那些市民被三三两两地带了出去。虽然他们早已注意到有两个脏兮兮的女人,但等到要带走她们的时候还是有些不适,他们只在后面督促着,谁也不愿意靠前。给她们登记的正是那一老一少两名警察,他们盯着她们看了半天,这怪模样还是头一回见,连黄敬庭也没有认出她们。
  “姓名。”黄敬庭问道。
  “狗来问。”傅枕云笑嘻嘻答复。
  “敢戏弄我!”黄敬庭想要绕出来,傅枕云迅速跑到桌前抢走了果盘中的两个苹果,将其中一个递给韩采梅,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啃起来,全然不在乎手上的泥污。黄敬庭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老警察。
  “别给我装。”黄敬庭坐了回去,“身份证。”
  “啊,天打雷劈。”傅枕云突然大叫,“你问我身份!我的儿,连你老娘也不认识了?”
  “可恶。”黄敬庭站起来,傅枕云将那苹果扔到了他的头上,吮了吮手指,将那泥污一同咽了下去。
  黄敬庭走到她们跟前,想要教训一下她,却无从下手。傅枕云猛扑上去抱着黄敬庭的大腿哇哇大哭,一口一个“狠心的儿”。再看韩采梅,她露着两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只是笑,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傻瓜。黄敬庭好不容易挣脱,弄得满身臭味,那老警察也不愿意跟他坐在一起了。
  黄敬庭跟老警察对视了一眼,说道:“这是两个疯女人。”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疯?”
  “你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
  黄敬庭从地上捡起傅枕云扔过来的苹果递到老警察的嘴边:“你会不会吃这样的苹果?”
  老警察连忙掩住了口鼻,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苹果,说道:“不要胡闹。”
  “所以这两个是疯子,疯子也要登记吗?”
  “还是小心一点的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发之前她们就是这个样子了,绝不是故意伪装,要不然你过去问她们吧。”
  “哼,我看不给她们一顿毒打是问不出来的。”
  “哦,做这种事你认真起来了,他们给你多少钱?”黄敬庭给他递了个眼色,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赶快糊弄糊弄完事儿,我请你喝酒。”
  “胡闹,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什么事?风虎集团违规运输丁基锂,爆炸之后又掩盖真相的事都做得出来,我们这算什么?”
  “要死了你。”老警察赶忙掩住他的嘴巴,“这还有人呢!”
  “喂,你们能听懂吗?”黄敬庭笑老警察胆小,“你看,她们听不懂。”
  “那也不能说,你不想干了?”
  “是啊,是啊,咱得罪不起,谁叫人家上头有人呢。”
  “还说,你!”
  “安监局魏秋水是崔二寅的干爹嘛,谁不知道?”
  “进来把她们带出去。”老警察无奈,只好吩咐把她们赶走,“下一个。”
  傅枕云和韩采梅总算没有暴露身份,从而不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们从黄敬庭那里了解到部分真相,当然不肯放过。魏秋水和崔二寅以为做得万无一失,他们恐吓,收买见证人,打通了各个部门的关系,在消防员灭火之后迅速对现场进行了处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傅枕云和韩采梅这一节。
  她们终于在一所学校的操场上洗净了身上的污泥,然后换上了两件干净的衣服。两个人乘坐公交车去车站的时候路过凌云渡第五消防大队,见到一排十几个车库全部敞开着,消防官兵们正在清洗消防车。这些小伙子们都穿着迷彩汗衫,挽着裤腿,有的正在冲洗车辆,有的正在擦拭车身,有的正在仔细地从车上的细缝中抠着泥土和杂物。韩采梅和傅枕云下了公交车。
  “战士,你好。”韩采梅叫了一遍没有得到回应,又说了一遍:“你好。”
  那认真抠着脏东西的小伙子被她吓了一跳,猛回头差点撞上韩采梅,周围的小伙子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你看看我,我碰碰你,都像见到奇景一般。
  “你好,姑娘,有什么事吗?”
  “呜——”周围响起一阵嘘声,小伙子皱了皱眉,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叫他们不要起哄。
  “你们干得这么认真,我们过来都不知道。”
  “那是自然,这些车子是我们的战友和兄弟。”
  “哦,尹海荣你竟然敢跟女人讲话。”一位战友开起了玩笑,“可别叫弟妹知道。”
  “大航子,我撕你的嘴,你知道人家是来干啥的?”
  “尹海荣忘记了弟妹的教诲。”又有人起哄,“婚还结不结了?”
  “圆蛋,我一会不收拾你,你——”这个人被叫做圆蛋,果然是名符其实。韩采梅和傅枕云只在一旁微笑,她感受到了他们的活力,为他们的开朗和乐观高兴。
  “姑娘你们来干啥?”尹海荣好不容易找到空当说了一句话。
  “来谢谢你呀。”
  “完了,完了,完了……”一个消防员说了一连串的‘完了’,“上回你从起火的六楼背下一个女孩,她非要嫁给你,你忘啦,虽然她才六岁,但弟妹还是吃醋了。”
  “建哥,你平时可是最稳重的,怎么……”
  “我来谢谢他。”韩采梅大声说道,“还有你们,我和我的朋友一起来谢谢你们。”
  “我们也有份?”旁边的人一起问道。
  “是的,我们想请你们吃顿饭,地方随便选。”
  圆蛋一激动,折着皮管口部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来,一股水注喷出,正好浇在尹海荣身上。尹海荣用手撸了撸脸,拾起地上的一根水管,拧开阀门朝着刚才开他玩笑的三个人左右横扫,乱喷一通,其他人也都被沾湿了身体,先后加入战圈。几十名战士如孩童一般玩耍起来,有的躲在车后,有的冒险冲锋,有的将队友拉过来挡在身前。那水都溅到了三楼的玻璃窗上,地面上汇成的水流也顺着坡势流到了马路上。尹海荣将帽子挡在面前,向前跑了几步,一跃跳到圆蛋跟前想要夺他手中的水管,圆蛋不肯放手,两个人扭在一起,尹海荣不小心踩着水管,胳膊仍旧和圆蛋缠在一起,两人一齐滑倒在地。站着的官兵们停止了交锋,化敌为友,全都跑上前来朝着滚在地上的两个人乱喷,而韩采梅和傅枕云早已躲得远远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大战。
  “都给我住手。”一个中年军官走了出来,“成何体统,想挨揍了都?”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将水龙头拧死,把水管折了起来,笔直地站在原地,气喘吁吁,水珠不停地从脸上往下滴。有人咳嗽了一声,军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尹海荣和圆蛋尚在地上趴着,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
  “你们两个混球。”军官骂道,“起来。”
  两个人这才爬了起来,不想尹海荣身下的水管没有拧死,喷着水在地上转了两个圈,碰到他的脚跳了起来,正对上军官的脸。军官躲闪不及,此时此刻也同官兵们一样了,所有人都憋着不敢笑出来。军官俯身想要抓住那根水管,可那根水管如同活了一般,左右躲闪,军官一不小心又被他喷了一脸。圆蛋强忍着,但还是从喉中发出一声变了腔的笑声。
  “谁?”军官怒道。
  圆蛋捂住了嘴巴,其他人却按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笑声最终交叠在一起,惹得军官恼怒,众人一起赶了上去终于“制服”了那根水管。军官待要发作,韩采梅和傅枕云连忙上前替他们说话。
  “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对。”韩采梅说道,“我们是来……”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你们是谁?”
  韩采梅说道:“受了你们帮助的人,当时我们是两个泥孩子。”
  “黑泥孩子。”傅枕云补充道,两人相视一笑,谁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谢谢你们记得谢我们。”军官说道,“我们接受你们的谢意,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请回吧。”
  “快回去吧。”大航子在后面喊了一句,“我们队长家的嫂子也是很厉害的。”接着又是一阵小声的哄笑,军官扭头瞪了他们一眼。
  韩采梅和傅枕云向他们鞠了一躬之后离开了。在她们回到花间市的当月,谎言杂志社刊出文章,将她们两人在爆炸当日历经的所有细节一一述出,后来那些消防战士不惧上面的压力出面作证,其证词与两人论述相同,又有人暗中举报,提供了更多详细的线索。事实已经遮掩不住,风虎集团为了节省成本,长期使用普通卡车甚至客车运输丁基锂、氯磺酸、偶氮二异丁腈等大量危险化学品。在凌云渡发生的爆炸事故中,四名司机、五名市民遇难,十几名市民不同程度受伤。事发之后,风虎集团不仅没有积极救援,反而非法拘禁受伤民众和目击证人,并且上下打点,试图遮盖真相。法院最终判处崔二寅无期徒刑,总算还了死伤者一个公道。
  日子过得飞快,三十号很快临近了,远在追远镇的陈海润和吴子清被旅店老板赶了出来,他说大祭的时候人应该虔心祈祷,一切俗物都要放下,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连吃饭睡觉都要小心谨慎,怎么还能想着赚钱呢?以往的时候要提前十天斋戒预备,现在能挨到二十九号全都是因为天神牧开恩。这一天晚上他们没有睡觉,没地方住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怕错过了任何一点关于大祭的事情。巡查了近半个月毫无进展,他们希望这万人敬仰膜拜的大祭能够提供一些线索。另外,他们也都着实好奇,这大祭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镇上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般。
  这一晚他们一无所获,第二天又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外出走动的人比平日少了些。他们没有找人询问,因为那只会白费力气,没有人会理睬他们,没有人会吐露关于大祭的任何事情。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傍晚,他们看到一片开阔地,大祭必会在这里举行,因为在这开阔地的东南角竖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写着“祭场”二字。
  由于天色渐暗,他们无法清楚地目测这祭场的大小,只知道从一侧走到中央大概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这祭场并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地面全是裸露的泥土,没有沥青和水泥,甚至连砖头都没有一块。在祭场的中央有一个四五米高的石台,他们两个围着石台走了一圈,估摸着长宽都在三十米以上,石台的四个角上各有一根直径一米左右的木头柱子,超出石台几十公分,上面镶着几个大铁环。
  他们坐在石台的石阶上,想要观望一下周围的景象,却也看不甚清。南面似乎是一座山,若隐若现,似有似无,也许是因为天黑的缘故,看上去那座山好像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给人一种柔软扭曲的感觉。他们也不敢确定北面是不是有一个湖或者水库,又或者那是一片海,突然起了风,那水面变得不安分,有波光显现,似一面用久了的铜镜立在眼前,风暂歇的时候,这铜镜又像被人翻转过去一般,眼前漆黑一片,全无一点亮色。东面大概是一片田野吧,正对着他们的像是整齐的几排参天大树,树头极其茂盛,因为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少说也得有三四十米,但它们的树头都交叉在了一起。它们的动作也非常整齐,先是慢慢地朝南倾斜,倾斜得非常严重,树头已经碰到了地面,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分钟。然后又慢慢站直,接着朝北倾斜,反复进行着这样的动作。这田野的对面是一片房屋,有楼房也有平房,这些房屋的高度如同波浪一样此消彼长,模模糊糊之间有一些似乎还飘到了空中。一只受惊的鸟从东面田野里的树头起飞,划过祭场的上空,嘎嘎地叫个不停。
  吴子清摇了摇头,心想怎么眼花起来了,竟产生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错觉?一定是天太黑,又加上白天劳累,所以脑子里出现了错乱。一声清脆的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们两个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接连又是两声锣响。他们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心想大祭大概要开始了吧。
  锣响三声后,寂静了片刻,周遭远处亮起了火把,陈海润和吴子清看到了从四面围拢过来的人们。接着,四面一齐鸣锣,山响的锣声如雨点般密密麻麻,两人感觉地面都颤抖起来。这锣声未歇,鼓声又起,紧接着那声响之中又掺杂了竽声、笙声、钹声、唢呐声,还有一些混杂在里面难以分辨得清。
  这些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看到这些人总是先迈出右脚然后左脚跟上,最里面的一圈全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全部赤裸着上身,身上涂着些怪诞的图样,胸前挂着一个人面项链。这种景象陈海润是见过的,去年在街边的林子里,他遇到过一群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其中就有谭立言,由于心中受到巨大的震动,陈海润几乎记起了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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