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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前罪难消虽殒身 往事不散更伤神(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10-09 点击数:571次 字数:

     他转身离开,可是马上又转了回来,驻足片刻,叹息了一声再次离开,走到路中央拍了拍手掌又折了回来。他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往杂志社里望了一眼,一楼、二楼的职员们全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三楼窗口处,那盆兰花依旧立在原处,常业清的半个脑袋映在窗上。忽然有人打开了杂志社的大门,晋欢扭头走到了公交站牌前。待那人走后,他扫了一眼站牌,希望找到通往郊区的车辆。他没有如愿,不过他看到了“美食城”三个字,忽然想起了卉姐的拉面馆,这才想起还没有吃晚饭,不如去走一趟吧。
  事情常常赶得就是这么巧,以至于人们都曾在某些时刻怀疑受到上天的捉弄,无论你怎样地疑惑和愤懑,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晋欢来到了“美食城”,和夏天相比,这里的人算不上很多,但每一个店铺都灯火通明,想要招揽更多的顾客。晋欢走上台阶发现门上挂着的用红字写着“暂停营业”的纸牌子朝外翻着。里面的帘子也拉了下来,大概是有事出去了吧,晋欢心里这么想着,转到东面的大窗户前看了看,那里也拉上了帘子。
  晋欢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有响动,因此又绕到前面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便喊了两声。晋欢担心石磊又来捣乱,用力推了推门,还是没有动静。晋欢拿出手机想要给卉姐打电话,门突然打开,一只大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握住晋欢的脖子将他拉近了屋内,整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晋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扔进了房内。他趴在地上揉了揉脑袋,抬头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卉姐被人绑住了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孩子被人夹在腋下,用胶带封住了嘴巴,石磊已被打得不成人样,衣服被剥了去,身上皮开肉绽,脸上肿胀,鲜血溅了一地。他正在向屋内的三个人磕头求饶,晋欢认出了他们——“久违”的布莱人。他们依旧一副傲慢模样,“络腮胡子”站在石磊面前,“歪嘴”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抽烟,“大个子”夹着那孩子倚在门口,刚刚就是他把晋欢拉了进来。
  卉姐听到晋欢在门外叫喊之时希望他不要看到屋内正在发生的事情,祈盼他能尽早离开,但是布莱人对这个又是叫喊又是推门的人失去了耐心,索性把他拉了进来。卉姐见晋欢也被卷入其中,在地上不断挣扎摇头,晋欢见此情形,心里紧张害怕得要命。可是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卉姐和她的孩子任人欺凌,打自然是打不过的,不如大叫的好,他趁他们不备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门口就要大喊。尚未开口之时,那“大个子”早一拳打来,正中他的嘴巴,晋欢飞出去撞在了窗台上,鲜血登时从嘴中流出,染红了脖颈和衣服。晋欢捂着嘴巴在地上打滚,再也无法出声。那人尚不过瘾,抓着晋欢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用右手摁着他的头狠狠地在墙上砸了四五下,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刚刚粉刷过的洁白墙面。晋欢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卉姐见晋欢无辜被伤,心中愤恨,用被捆着的双腿瞪了那“大个子”一下。大个子左臂夹着孩子,用右手拉住卉姐的脚将她提了起来,抬手扔了出去。豁朗一声,卉姐落在了靠里的一个桌子上,桌子破裂开来,卉姐滚到了地上。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我求求你们了。”石磊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那就还钱喽。”“歪嘴”抽完了一根烟又续上了一根。
  “我实在是没钱了,都被逼到这份上了,有钱早就给你们了,难道我不要命了不成?”
  “人人都这么说,欠我们钱是不是不用还了?”
  “还,还,还,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我可以替你们走私,贩毒,把我送到山里炼铅也行,我可以给你们当打手,杀人我也干,求你放过她们。”
  “你说什么呢?”“歪嘴”笑道,“那些冒险的事怎么能做呢?”
  “能做,我去做,只要能还给你们钱。”
  “我们可是很仁慈的,自己不做的事也不让别人做。”“歪嘴”看了看“络腮胡子”和“大个子”,“你们看这个小娘们儿怎么样?”
  “可以。”“大个子”回答。
  “络腮胡子”也说道:“我看也行,长得挺俊,就是年纪大点,不过有人就喜欢这样的。”
  石磊一听跪着爬到“络腮胡子”身边,抱着他的腿哭道:“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啊。”
  “我们给你选了一条好路,你怎么还反对呢?”
  “哦,你们不能带走她。”石磊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一声,“她不是我的女人了,她不是我的女人了,哈,我们早就离婚了,我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倒是。”“络腮胡子”烦恼起来,“这下可怎么办呢?”
  “哎呀。”他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有了,这女人不是你的,孩子总是你的吧。”
  “嘿嘿,这下好了。”“大个子”笑道,“孩子比女人值钱。”
  石磊知道他们铁石心肠,说得出做得到,只得又磕起头来,碰得地面砰砰作响,面前的血印越来越深。“你们行行好,放了她们娘俩,叫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啊?”“络腮胡子”知道石磊懦弱不堪,想戏弄他一番,拍着他的脸笑道,“叫你去死你敢吗?”
  石磊听了面露难色,低着头不断啜泣,“络腮胡子”笑起来,以他对石磊的了解,一个只爱自己的无赖之徒怎么会为别人做出牺牲呢?晾他也不敢。看到石磊因大言不惭而出丑比收到欠款更让人痛快。能揭发一个人的怯懦胆小比别人称赞自己勇敢无畏更加令人满足,因此他又说道:“不是做什么都行吗?”
  “要是我死了。”石磊咬了咬牙,“你们就能放过她们吗?”
  “那是自然,就怕你不敢吧。”
  石磊此时是有所考量的,他活成现在这幅鬼模样,还不如死了痛快。懒惰和贪婪是杀死他的凶手,而这凶手是他自己雇佣的。有的人想过好日子却受到百般阻挠不能遂心,有的人能过好日子却亲手葬送机会以致遗恨终生。石磊属于后者,他已经决定要死了,回想一生,满是荒唐和痛苦,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有一个女人爱过他。多么后悔啊!不是因为没有和她相伴到老,而是因为给她带来了难以抹去的痛苦。他亏欠了她,不如抓住最后一次机会略尽绵力。对于他这样一个人,上天已经对他好得过头了,他怎么配拥有一个女儿呢?要知道这是上天能够赐予男人的最宝贵的礼物。财富和权利只是用来糊弄傻瓜的,上天要是爱你,就会给你一个女儿。他有幸得到了这份馈赠,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要是能陪在女儿身边,哪怕一分钟也好啊。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女儿,他希望这也是女儿参与的最后一件与他这个父亲有关的事情,从此以后,她不应该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位不称职的父亲,这关乎女儿的成长也关乎一个父亲的面子。他已经准备好了,这的确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不死肯定救不了小卉和女儿,他死去则会有一二分机会。布莱人当然不会有恻隐之心,但会因此产生些许恐惧和顾虑,这也许能救了她们母女。
  石磊决定要走这一步了,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布莱人带来的长刀,朝着自己的左胸插了进去,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利落的事了。他倒下的时候,眼中闪现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了女儿挂满泪痕的脸上。卉姐见到石磊自杀,心中惊恐悲怆,拼命向这边移来,嘴中发出沙哑的嘶吼。
  这是布莱人不曾想到的,恐惧虽然谈不上,不过他们倒有些仓皇,“歪嘴”说道:“温牧慈盯着我们呢,风口浪尖上弄出这事……”
  “怕什么?她能拿我们怎么样?”“大个子”很不屑。
  “络腮胡子”捻了捻下巴上的胡子,说道:“大哥交代这段时间不要闹得太过……”
  “大个子”说道:“行,行,行,知道了,他是自杀的,关我们什么事?”
  “接下来怎么办?”“歪嘴”问道。
  “既然人都死了,账就勾了吧。”他们揭开了孩子嘴上的胶带,孩子立即哭出声来,他们又解开了绑缚女人的绳索然后打开门扬长而去。
  卉姐叫了救护车,用尽全力摁着石磊尚在流血的胸口,一边哀恸哭泣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女人都是善良心软的,原先的千不好万不好都被这一刀抹杀了,她心里恨意全消,那残存的爱意已经足够将她淹没。这是女人身上散发的光辉,但这光辉往往将女人自身置于黑暗之中,有时为她们带来灭顶之灾。男人们通常对此赞不绝口,这是多么狭隘无耻的心思,用偶尔的温情而不是一世的相伴来换取女人的感激和安慰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我们一定要永远记得,男人和女人始终站在同样的高地,我们有什么资格自己眺望远处的风景却要求女人观赏她身边的我们呢?
  石磊的血流干了,医生只将剩余的三人带回了医院。晋欢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面容沮丧忧伤的卉姐,在他心中一直年轻漂亮的她已然有了中年人的光景。晋欢模模糊糊记起了那晚的事情,卉姐证实了他的所有记忆,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卉姐的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晋欢跃下病床,半蹲在卉姐跟前说道:“卉姐,石磊不会白死的。”
  “这样的事在布莱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卉姐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别说石磊是自杀的,就是他们杀的我们又能奈他们何?”
  “现在不一样了,卉姐。”晋欢的说得十分坚定,“石磊是他们逼死的,他们一定会受到惩罚。”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的公安局局长是温牧慈,她一直有心要铲除布莱人,只苦于无人出头检举他们,因此暂时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你听谁说的笑话,布莱人的手段多得很,没有官员是不跟他们勾搭的。”
  “连林雪飞都信任她,我也相信她。”
  “是吗?林雪飞恐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温牧慈以前的事吗?”
  “那都是明着的事,谁知道她暗地了做了什么?”
  “石磊是为了你们娘俩儿死的,你要让他的血白流吗?”
  “我也不想,可是跟布莱人纠缠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们扳不倒。”
  “我们搏一把,我也是见证者,我跟你一起去。”
  “如果状告不成,非但不能为石磊伸冤,我们娘俩儿也活不下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这句话脱口而出晋欢觉得说重了,转而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心,我觉得这不算冒险,我们的把握是很大的。”
  “即便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我也不会去尝试,倘若我一个人的话,一定放手一搏,可是我的女儿才一岁……如果她有什么闪失,石磊才真的白死了。”
  “我知道这样要求一个女人的确过分,但这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那些被布莱人蹂躏摧残的善良市民。”
  “我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了,哪有功夫管别人的事?”
  “卉姐。”晋欢死死地盯着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太让我失望了。”
  “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去的。”
  “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不去我自己去。”
  卉姐忽然打了晋欢一巴掌,鲜血又从头部包着的绷带里流到了脸颊上,晋欢又是疼痛又是气愤,一头扎到了病床上,用被子蒙起了头。
  “这是我自家的事,不用你管。”卉姐觉得对他不住,走出了晋欢的病房,“你好好养伤吧。”
  晋欢愤愤不平地在医院里待了两天,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但是他已经待不下去了。面对着世间这么多的邪恶和犯罪,自己都不起来反抗又怎能指望别人呢?他只好决定重新拿起笔杆了,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在与庄雨腾达成约定后的第三天,晋欢出现在了寻真杂志社,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他为自己重新选择了这条路而倍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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