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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懿懿非当远朝夙 凄凄不应近黄昏(其一)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09-29 点击数:515次 字数:

    且说当日晋欢离开了同甘共苦的朋友,离开了始终敬仰的英雄,离开了此生第一个爱的,最爱的女人,一个人在城市里游荡了很多天。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无望之中,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渐渐变得敏感而且容易恐惧。他的世界,变了许多。这一次同他第一次离开时的情形完全不同,那一次他也固然伤心难过,并且在当时看来似乎难以承受,但那不过是朋友间的误会和矛盾,也许转眼之间情况就会有所改善,至少也还有未来可以憧憬。但这一次是他们心中所认同的原则和底线的碰触,他们走的是相背离的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了。
  林雪飞在他临走的时候介绍他去寻真杂志社,但是说实话,他现在已经不愿再进杂志社了,因为他不想过往的影子时时出现在眼前,从前的人和事,都不该再铭记了。他在城市里晃悠了一个月,心情仍然难以平复,他发现自己没有随遇而安的本领,再留下来毫无意义,于是有了回老家的打算。
  也许他的心里是不想走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总是回头张望。一年多以前他来花间市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下的车,那时候他跟随着倾慕的韩采梅和崇拜的林雪飞,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至今仍历历在目。刚下火车他就张开双臂拥抱这座堆满了梦想和前程的豪华都市,面对着没入云端的高楼和一辆辆驶过眼前的汽车,他野心勃勃,踌躇满志。他对自己说,“我早该来了”。想起这些,他的嘴角挂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终于决定要走了,但终究还是有一丝不甘心,他已经回了一百次头,他决定再来最后一次,说不定采梅姐会来送他的,而且她已经默默地在他身后跟了一个上午,现在决定露面了,因为绕过栏杆他就走到了站口。如果临走了还能再看一眼采梅姐,他就再无遗憾。难道一个可怜的孤身一人踏上归程的伤心人最后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难道爱情总是让人备受煎熬从来就没有惊喜吗?难道所有悲惨故事的结局一定不会掺杂丝毫的喜剧因素吗?
  想着想着,他信以为真,韩采梅一定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她也在心情忐忑地盼望他回头又害怕他回头,她一定在想着等一下要说些什么,还要不要做最后的挽留,甚至要不要给他一个拥抱或者亲一下他的额头。她准备的礼物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水浸湿,她担心会忍不住流下泪水,她也想到了他想到她已站在身后,并且理解了她的心。
  他微笑着回过了头,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碰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一个女孩上前不停晃动他的身体,用力掐他的人中,他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发了晕,但是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一个女孩的叫声。
  “你最终还是来了。”晋欢虚弱地笑道,“是不是不放心我?”
  女孩见他醒了过来便扔下他绕过栅栏向候车厅跑去,晋欢摇了摇脑袋,渐渐清醒起来,他用手摸了摸额头,看到手上沾了一片鲜血,嘀咕道:“采梅姐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他爬了起来,挤开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朝着候车厅入口方向看去,一个女孩正在追赶一个老者。那老者步伐缓慢却有几分矫健,肩上扛着一块两米多长的木板,正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那木板不时会碰到行人。他刚刚就是被“它”暗算了。晋欢跟过去的时候,女孩已经挡在了老者前面,周围马上又围起了一群人。
  “葛爷,您跟我回去吧。”女孩哀求道。
  “我要去烟台,然后坐船去大连。”
  “葛爷,等哪天我跟您一块去好不好?现在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没有茄子吃。”
  “我给您做,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你给我做?”
  “对,我做。”
  “那吃饭那会儿你怎么不做?真是岂有此理!”
  “哎呀,那菜谱不是我定的,众口难调啊。”
  “我不管,我就要吃茄子。”
  “我不是答应给您做了吗?”
  “你答应给我做了吗?什么时候?”
  “刚刚不是吗?”
  “刚刚?不行,我那会儿要吃,你现在才答应,我要是饿死了呢?是不是这个理儿?”那老者扛起木板又要走,女孩拼命抱住,说道:“不要走,不要走,以后您要吃什么告诉我,我马上就给您做。”
  “要吃什么都给做?”
  “对,只要您想吃。”
  “不行,万一哪天我要不想吃饭怎么办?”
  “葛爷,您别闹了,您不疼孙女了呀?”
  “什么?不疼孙女?”那老者大喝一声,“做爷爷的不疼孙女还算什么爷爷?”他扔掉了肩上的木板,抱了抱女孩,拍着女孩的脑袋笑道:“孙女乖乖,孙女乖乖。”
  “这就对了嘛,葛爷,那咱回去吧。”
  “回去?不行,孙女不讲道理,好话赚了我回去,到时候又不给我做茄子吃。”
  说了半天又说了回来,女孩急得快要哭了,晋欢捂着脑袋站了出来,叫道:“讲道理,讲道理,你讲什么道理?”
  女孩瞪着眼睛看着晋欢,老者也愣了愣神,叫道:“什么?你说我不讲道理,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年,凭的就是讲道理。打人民公社到包产单干,从在农村种地到进城里做工,就没做过亏心事,对国家对社会尽了一辈子力,干工作,养老人,交朋友,谁不给我竖大拇指,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在这里批起老子来了。”
  “哦,既然您讲道理那最好了,我这头让您碰破了,您说怎么办吧?”
  “哎呀,刚刚好像是碰了人,原来你是啊。”
  “您撞了人不打紧,可是您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说不过去了吧?”
  “可毁了,这回真没理可讲了。”老者嘟囔了一句,然后大声说道:“是我的不是,小伙子,咱先去包扎。”
  “不行,你那会儿撞得我,现在才去包扎,我要是流血流死了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女孩听了掩面而笑,老者大叫:“啊,这可怎么办?小伙子要不你自己说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您老讲了一辈子理儿,最后了可不能丢了颜面,您得说话算话,只要您跟了这女孩去,我就算您圆了这个理儿。”
  “好,哈哈哈哈,就这么简单?”老者笑道,“孙女儿,咱走。”
  “哎,慢着。”老者又停了下来,“带上我的船。”
  晋欢兀自纳闷,哪里来的什么船?女孩笑了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木板。晋欢也觉好笑,原来这木板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船。女孩扶起木板就已相当费劲,如何能够扛得动呢?她摆弄了好一会,试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扛不起来,老者大叫:“怎么?还走不走了?”
  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老者,老者丝毫没有妥协,喊道:“没了这船,我还怎么去大连?你是不是想断了我的后路?”
  “一个姑娘家怎么扛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周围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我们给你叫辆车。”
  “混蛋,我这船不能叫车拉,只能抗。”
  晋欢看着实在不像样,走了过去将那木板抗在肩上,迈开大步,转眼就绕过了栅栏,回头看时,老者和女孩依然站在原地,晋欢叫道:“你们还不走?我可不知道路。”
  女孩拉着老者跟了上来,她在路上悄悄问晋欢:“还是先包扎一下你的头吧。”
  “不用,就碰破了点皮。”
  “你着急坐车吗?”
  “不着急。”
  “你累吗?”
  “一点儿也不。”
  “还有好远呢。”
  “咱们这是去哪啊?”
  “敬老院。”
  女孩所说的敬老院在市南郊区,距火车站有七八里路,建在一片斜坡之上的平地上,斜坡西侧是苹果园,东侧有一个水库。敬老院院子里西边建着整齐的几列瓦房,是给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居住的,东侧则是一片楼房,年轻一些的住在里面。晋欢进了院子,一阵聒耳的呱呱声传了来,这是敬老院里圈养的鸭子,门口拴着的两只狗拼了命地叫唤,吓走了落在墙上的喜鹊。西边第一排瓦房的白墙上贴着四个金色的大字——老有所依,房檐下有三个龙钟老人坐在木椅上,一个两只手抱着肚子,将头埋在胸脯里,似乎在打盹,一个身体靠着椅背,长大了嘴巴,旁边地上落着一把蒲扇,一个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下巴托在交叠在拐杖上头的双手上。
  这一路上可把晋欢累得不轻,但他表面上却装得很轻松,等到了敬老院的时候,他笑嘻嘻说道:“我以为多远呢?就这么点儿路。”
  “嘿嘿,你先等我会,我把葛爷领进去先。”女孩带葛爷上了楼,大概十分钟后跑了下来,晋欢问道:“你是……”
  “小愚,快点,二号又尿床了。”女孩没来得及跟晋欢答话,听到呼唤赶紧跑到二号房,从里面抱出一盆被单放在洗衣房门口,接着又跑到楼上取了一套干净的换上。然后又抱起那盆被单跑进了洗衣房,晋欢只听见一阵清脆的水流声,几分钟后女孩跑了出来,笑道:“先泡上吧,等会洗。”
  “你跟我来。”女孩带着晋欢上了楼,晋欢想要继续先前的问题,又被一个气呼呼钻出来的女人打断,她把饭盒塞到女孩的手里,抱怨道:“不干了,不干了,爱吃不吃,饿死拉到。”
  “婷姐,不要着急,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女孩叫晋欢等在外面,自己进了房间,那老太太正噘着嘴生气,笑道:“您的要求啊,我已经跟院长说啦。”
  “小愚,你说说,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饿死我得了。”
  “您知道,护工吃饭的时间不定点,怕您等不了。”
  “你也不用劝,说不吃就不吃。”
  “院长已经同意啦,以后我来跟您一起吃饭。”
  “真的?”老太太喜出望外。
  “对啊,以后只要我在,都跟您一起吃饭好吗?”
  “好啊,好啊。”老太太手舞足蹈。
  “午饭我已经吃过了,您快吃吧。”
  “我吃,我吃,你说话可得算话。”
  女孩走了出来,晋欢刚想开口,却听她大叫一声“坏了”,接着咯噔咯噔跑到了楼上。晋欢还没反应过来,她抱着一个诊疗箱又咯噔咯噔跑下了楼,晋欢从窗户里看到她朝后排的瓦房里跑去,自己也跟着下了楼。
  晋欢还没跟过去,那女孩又跑了出来,鼓着腮帮子,脸上憋得通红,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鼻子,右手拿着一团纱布和绷带。将它们扔掉之后,她又跑回了屋里,晋欢凑到窗前,见那女孩正在用棉棒沾老人小腿上的脓血,看样子,他得了很严重的病,整个右腿小腿外侧都腐烂了。晋欢突然闻到一股恶臭,小腹翻腾,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用衣角捂住了口鼻,又站在窗前,女孩憋上一口气,过上几十秒便回过头来呼吸一次,然后再憋上一口继续为他疗伤。
  病患处一开始都是腐肉,他感觉不到疼痛,渐渐地新肉便露了出来。女孩一边忍受着恶臭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打理伤口,免不了浅一下深一下的,老人疼得受不了了,猛地一抽腿将那腐烂的部位恰巧擦在了女孩的脸颊上,晋欢于心不忍,连忙捂住了眼睛。女孩却并没有马上抽身,她坚持为老人上完了药,缠上纱布和绷带之后才跑了出来。她本意要跑到卫生间,可是实在无法坚持,蹲在墙角便吐了起来。晋欢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脊背,希望能让她舒服一些,然后又到洗手间里接了一盆水端了过来,女孩沾着水洗了洗脸。几分钟后女孩才缓缓地站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喘息道:“妈呀,憋死我了。”
  晋欢看着这个长相普通,个头不高的女孩,心中产生了无限的敬意。他见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堆满了汗珠,嘴角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心中很是畅快,自己也不觉笑了起来,呆呆地盯着女孩看,心中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别看啦。”女孩说道,“我有对象了。”
  “啊?说什么呢你?”
  “开个玩笑,哈哈,跟我上楼吧。”
  “不用了,我就待在这儿吧。”
  “为什么?你不累啊?”
  “累啊,不过上去了还得下来,还是待在下面吧。”
  “哦,哈哈,不好意思啊,刚刚太忙了,这下好了,暂时能有点空闲。”
  她带着晋欢进了接待室,给他接了一杯水,问道:“哎,对了……”
  “停。”晋欢说道。
  “怎么了?”女孩瞪着大眼望着他。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的问题都问了三遍了,还没问出来呢。”
  “哦,哈哈,对对对,你先问。”
  “小愚是你的外号还是真名啊?你是这里的护工吗?看你年纪不大呀。”
  “我就叫小愚,郝小愚,我不是护工,我是……”
  “你是义工,我就知道,真了不起。”
  “嘿嘿,我也不是义工,我是来这里打工的,每天晚上外加周末,我是来挣钱的,叫你失望了吧。”
  晋欢听了他的话对他越加敬佩,明明做了好事却还担心别人会失望,这就是善良人的心态。他们之所以担心并不是想要达到别人的预期,而是内心对自己的所做还不够满意。晋欢笑了笑,说道:“难道让你一个人做了所有事吗?”
  女孩咯咯笑了两声,问道:“对了,你这是要去哪啊?还坐不坐车了?”
  “本来要走的,现在改变主意了。”
  “现在要去哪?”
  “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晋欢见她皱眉不解,又说道:“难道你们这里不需要人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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