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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失臂甘祭生灵怨 削首不慰怒气冲(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09-15 点击数:679次 字数:

  北上的列车开动了,谎言杂志社的人们奔家乡而去。一场轰轰烈烈,悲欣交集的旅程结束了,一路之上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每个人都在追忆着这些天的遭遇,想一想真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列车被他们的思绪拖回了花间,现在他们要暂时分手了,林雪飞把包裹递给了晋欢叫他先行回家,然后走到刘问之的跟前,对他说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一起吧。”
  “你还是不要去了。”
  “去一趟吧。”
  “不要推辞了,我们一起吧。”其他人也都要去。
  林雪飞挥了挥手,说道:“不行,不行,嫂子有病在身,经不起吵闹,我先去,你们以后再去吧。”
  “都不用去了,你也不要去了,杂志社见吧。”
  “我是一定要去的。”林雪飞接过了刘问之的行李,示意其他人散了。
  刘问之和林雪飞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坐在里屋的床沿上,狭小的客厅有些昏暗,窗上掩着窗帘,只有一束细窄的光线偷偷从帘缝间射了进来,显出了茶几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刘问之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帘,他的妻子站了起来,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问之,你过来。”妻子说道,“过来,过来我看看你。”其实这个时候,妻子的眼睛已近乎失明,她或许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丈夫了。
  刘问之走了过去,妻子背靠着门框,双手在他的脸上摩挲着,她舍不得放手。时间停滞了一分钟,林雪飞站在刘问之后面,开口说道:“嫂子,我是雪飞。”
  “雪飞,你过来。”林雪飞走了过去,刘问之退到了客厅里。
  “雪飞,我有事问你。”
  “嫂子请说。”
  “当时,是谁带问之去的灾区?”
  “是我,嫂子。”
  “你的两只胳膊都还在吗?”
  “在。”
  “我丈夫随你而去,他的一只胳膊不在了,为什么你的都在?”
  “倩。”刘问之说道,“这全是因为我不小心,不关雪飞事……”
  刘问之话未说完,他的妻子从床上拿起一把菜刀,朝林雪飞的右臂砍去。她虽然是久病之人,然而他的丈夫就是他的一切,此时丈夫受伤失去左臂对她来说便是天大的不幸,比她双目失明更加难以接受,因此由悲生愤,力道着实不小。那菜刀直嵌进了林雪飞的上臂,鲜血顺着臂膀流下,很快染红了整只白袖,林雪飞低哼一声,左手扶着右臂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撞在了衣橱上,厨上镶着的镜子被震得破碎,豁朗朗全掉在地上。
  刘问之大惊,忙上前搀扶林雪飞,林雪飞站直了身体,咬牙说道:“我没事,去看看嫂子。”
  刘问之回头看时,才发现妻子已经瘫坐在地上,他只好回身抱起了妻子,见她泪流满面,用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身体颤抖地厉害,他紧紧搂住妻子,说道:“倩,哭吧,哭吧。”
  几分钟后,妻子呜咽起来,刘问之这才放了心。林雪飞知道她是有病之身,如果怒气积压难以发泄恐怕雪上加霜,此时见她哭了起来也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见此情形,他悄悄离开了刘问之的家。
  救灾的事情就此告一段段落,且说他们回来之后才得知花间市发生了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件,因为陆向期和赵恭凌事件牵三挂四的干系,原花间市公安局局长被撤职,同时花间市市长引咎辞职。现在国家已经委派了新任的市长和公安局局长,他们是声名赫赫的谷成甫和温牧慈。清高傲世的“谎言”诸人对官员的评价向来挑剔刻薄,极少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讥笑嘲讽,而谷成甫和温牧慈却是例外。非但如此,这两个人居然还收获了来自他们的尊重和推崇。这一来他们是十分高兴的,他们当然知道不可对政治家抱有深望的道理,但是心底总还是有一点殷切的希望,至少花间市不至于像先前那样混乱了吧。
  不管是出于政治手段还是交际需要,也不管是为了以后工作的方便还是只是急需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市长和局长初来花间,举行欢迎晚宴是必不可少的,花间市的各界名流均有一席,官员、商人、文人,当然还有教师、司机、工人、农民等各界民众的代表。
  谎言杂志社除了韩采梅和林雪飞之外本来还有一个名额。但是周克新向来最讨厌那种有话说不全,有酒喝不尽的地方。傅枕云也极不喜欢拘束的场所,而刘问之是个不说话的人,常业清是个懒得说话的人,陈海润是个话说不到点子上的人,因此也就只好让出了这个名额。其实就连韩采梅和林雪飞也是极不情愿的,但韩采梅身在其位,交际往来难以推却,可谓身不由己,而林雪飞的目的是为了探探那局长的底。
  这对花间来说可算是一件大事了,傍晚六点钟,宴会大厅里就已坐下了不少人,有几桌已经坐满了,而宴会时间定在晚上七点钟。客人们非常有涵养地小声交谈着,不断起身迎接新来的人,彼此寒暄,相互致意。在靠近门口的一个桌子上坐着一群与众不同的,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们之中有些是异军突起小说家,有些是独树一帜的新派诗人,还有一些是见识超凡的古典文学研究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轻狂傲慢,潇洒不羁。他们自比古之狂人逸士,仗着腹内的学问和才华把世间一切权势富贵全不放在眼里,当中有一位叫做庄雨腾的青年才俊更是个中翘楚,单单从外貌上来说,俊美倜傥,器宇轩昂,夹于人群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更不用说其倚马可待,文不加点的超世才华。这一群人之所以在今晚来到这个场所一是要炫耀自己的风流俊逸,二是为了要看一看那些酒囊饭袋的可笑嘴脸以为自己的写作增添一些素材。
  新任市长却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他不仅是一位眼光长远,韬略满腹的政治家,而且是一位心胸宽广,谦和恭顺的老百姓。他向来以礼待人,从不托大,只将自己视作一个普通的市民,所以在宴会开始前半个小时他走进了大厅。这位市长先生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个头不高而且有些消瘦,但是仪态大方,谈吐优雅,笑容平易和蔼,一进门便跟大家挥手致意。若不是有人宣告,或许大家都不会以为他就是市长先生。他的左右两边各跟着一个人,左侧是一位红衣女子,右侧是一位穿西装的绅士。
  花间市的民众对新任市长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和微笑,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恭敬地迎接,主动上前同他握手,倘若对他的过去有所了解便会寻找机会描述那么一两句,即便是全然不知也会说些久仰、倾慕之类的谦辞。独有那门口的一桌年轻人全然不理会市长的到来,他们既没有起身也没有鼓掌,为了使场面不至于太难堪,市长从他们桌前走过的时候,他们向他点头致意。而市长对他们的行径是并不在意的,他完全洞悉来了他们的想法,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比他们还要过分。所以市长仍对他们报以微笑,而且还拍了拍靠近他的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局长先生就坐之后,林雪飞携着韩采梅走进了宴会厅,商界的朋友们都上前同韩采梅打招呼。林雪飞环视一圈寻觅着自己的座位。在得知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姓之后,许多人慕名走上前来向他问好,靠近门口那桌上的年轻人也都站起身来谦恭地向他鞠躬致意。
  林雪飞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经过市长旁边的时候同他握手寒暄,回身要走之时却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见到了梦中的场景,转头看了一眼市长身后的红衣女子,心内不禁大惊。哦,果然是她!上次在雪中见她的时候,飞舞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视线,她用围巾和帽子遮住了脸,他同她的对视也不过只在刹那之间,然而他就这样认出了她,她的眼睛很美,很独特。他看了她几秒钟,她却并没有看到他,他转身离去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候听到有人说局长来了,林雪飞同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他透过人群中的缝隙看到了这位传说中雷厉风行的女局长,心下沉思,这人倒有几分眼熟,大概是面善的缘故,等下一定要找个机会同她攀谈几句。让他没想到的是,局长应酬一番之后竟然主动找到了他,她说道:“你是林雪飞?”
  “是的,很高兴认识您,温局长。”
  “这么说的人应该是我,我很喜欢你。”
  “不敢当,不敢当,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跟您讲。”
  “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
  两人相视一笑,温局长说道:“那么我们就约定个时间。”
  “您随时都可以叫我。”
  “尊敬的各位来宾,请就坐,我们的宴会开始了。”主持人站上了讲台,下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已知道,我们花间市终于迎来了谷市长和温局长,可谓双喜临门,关于他们的事迹和品行我想在这里无需多说,从今以后,两位一定会给我们花间市带来长久的繁荣和稳定,让我们欢迎谷市长为我们讲话。”
  谷市长在一片掌声中登上了讲台,他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用手扶了扶话筒,开口讲道:“这第一句话我不知该怎么说,因为我分不清到底是我欢迎大家还是大家欢迎我。说实话,我有些忐忑不安,花间市是中国最繁华、最知名的的都市,我被选作这里的市长,颇有才疏学浅,不能胜任之感。这并非是我的矫揉造作,如果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你们还没有听我下面的话。我虽自知见识短浅,目光狭隘,但我愿意学习,愿意改变,因此我愿意一试。再说,有各位俊杰的协助,我们的路不会太难。
  我们不必有任何避讳,花间市是养育我们的土地,也是我们亲手栽培的孩子,他并不完美,就在几个月前,他出现了让所有人痛心疾首的问题。这问题使百姓寒心并且忧虑,毫不夸张地说,有些市民甚至对他失去了信心,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谈论他,讥讽他,咒骂他。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但我们对它丝毫没有偏袒,我们十分坦率地承认了错误,很显然,一个错误的背后隐瞒着千万个错误,一个人错误的背后隐藏着千万人的错误,我们都在自责并反省,终于,我们改正了错误。而且我们发誓,绝不让这错误再次发生在花间市。有人横眉冷笑,以为我们只是在吹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空话,不要把这看作是对我们的羞辱和不敬。相反的,我们要把这当作提醒我们时刻反省的警钟。我们对此无可反驳,如果有人真的如此以为,罪过全在我们,因为我们曾经必定使他心寒过,失望过。或许我们的所作所为超出了道德的范畴,或许我们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或许我们的政策考虑失当。
  关于我们的那些所谓的添油加醋的事迹和难逃吹捧嫌疑的品行大家实在没有必要过多关注,如果那是假的,我们很快就会露出可憎的面目,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又何须多言,人们迟早会看到。很多时候,语言和文字都是会骗人的,传的久了就会偏斜,扭曲,进而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制造传说的。我们要站在人前耕地,而不是躲在山后唱歌。我们都是山下熙攘的凡人,相濡以沫,同气连枝,没有谁是云间驾鹿的神仙,高高在上,俯视人间。毫无疑问,有的人自以为高人一等,却最终沦为荒谬的笑柄。有的人自觉身处高位,时刻战战兢兢,以克己爱民为旨,以忠心报国为念,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辜负了百姓和国家的期望,这也是极不可取的,如果一个人坦荡无私,公正廉明,他还需要考虑其他的事吗?
  我亲爱的朋友们,何必说些豪言壮语来博得诸位的掌声?何必说些巧言谦辞来获得诸位的赞同?未来的事,我们一起做,现在不能再耽误大家用饭的时间,请各位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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