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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死处生逢三尺地 绝境歌起九重天(其二)
本章来自《清平世界》 作者:鲁南山
发表时间:2018-09-05 点击数:153次 字数:

   “完全不用担心。”连长笑道,“靠山吃山,又正直夏季,还饿着我们不成。”
  “支援的进不来,我们又出不去。”江省说道,“我们完了,完了。”
  “混账。”连长一把推倒了江省,大声说道,“这算什么?我们的战士什么样恶劣的环境没有经历过?这算什么?只要有我在,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
  “我们相信。”林雪飞起身说道,“相比于突如其来的灾难,我们现在握有足够的主动权。”
  “没错。”韩采梅说道,“我们的境地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上级知道我们来了这里,并且知道我们准备的物资不够充足,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到这里,大家放心。”
  说不出什么原因,所有人都十分信服这位连长,也许是出于对军人的崇敬和信赖,也许是看到了他平素的果敢和机敏。因此虽然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不知道未来的结局,但是他们一想到有这位军人在此,便能稍稍放宽心。林雪飞和韩采梅又在此鼓舞众人,算是暂时稳住了人心。
  连长的眼光落在了距他们几十米远的黑色轿车上,心里想着也许车内还有些食物便走了过去。连长过去的时候,车里的男子正搂着儿子睡觉,他敲了敲前窗玻璃,那男子看到连长,比上次更加惊恐不安,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回来找他们,因此将车内收拾的十分干净,看不出有什么食物。
  连长站在车前招了招手,示意叫他们出来。那人双手合十哀求连长,叫他走开。连长竖起食指,那男子依旧摇头,连长又竖起了中指,那人却将遮阳帘挡在了前窗上。连长拾起一块大石朝前窗砸去,将窗玻璃砸成一块块粘连在一起的碎片之后,愤然离去。
  “还有多少食物?”连长问小兵。
  “没多少了,不够三人的饭食。”
  “分给受伤最重的人。”连长吩咐完毕又对林雪飞等人说道:“咱们何不来点山珍?”
  “什么山珍?”大家都问。
  连长指着村头歪倒的一棵榆树笑道:“这是上天的赠礼。”
  “那是什么?真能吃吗?”常业清疑惑地问道,韩采梅心里也有些怀疑。
  “能吃的。”一个孩子说道,“平时我们也吃着玩儿。”
  连长和林雪飞、周克新等人折了一些枝条,到河里冲了冲,连长撸了一把叶子放进嘴里,其他人也都照样学了起来,没想到嚼在嘴里黏糊糊的倒有点儿吃头。
  中午很快就过去了,地震过去了七十二小时,废墟之下的人生存的机会越来越渺茫。连长对此心知肚明,他目前的首要任务不是继续救援,而是保证目前所有活着的人都能继续生存下去。但是,他打算做最后一点努力,而且他必须要给那些幸存的村民依旧对他们亲人的生存抱有希望的心情一个交代,于是他说道:“老林,老周,我们还需做最后一点努力,今天过后,我们将不再挖掘。”
  目前为止,连长、小兵、林雪飞和周克新是唯一剩余的可以继续有体力救援的四个人。然而,他们劳碌了一个下午却一无所获,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所有的人都只吃了一些榆树叶,第二天他们一定要想到别的办法。人们慢慢地围到了火堆旁边,倘若这只是一次乡间的聚会,或者是一次野外旅行,背靠静谧深邃的大山,听着辽远的夜莺啼叫,望着干净如洗的夜空也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是现在,这一切不过徒添人们的怅惘哀怨罢了。
  如同来时一样,一堆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河水一如往常,哗哗流淌,偶然有山风吹起,火苗倾斜,呼呼作响,石板里的柴火发出阵阵清脆的啪啪声。
  忽然,人们听到了一阵呜咽之声,循着声音望去江省正在掩面抽泣。身旁的吴子清推了他一把,问道:“你哭什么?”
  “我活该,我自作自受,我罪有应得。”
  “你在说什么呀?”
  “到了现在我还隐瞒什么?我其实是一个软弱的人,虚伪的人。”
  “够了你。”吴子清呵斥道,“别再说了。”
  “我要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何必要哭呢?”
  “当时你们叫我一同来救灾,我本是不想来的,虽然我也记挂,担心灾区的人,可是我害怕。后来我想有了救灾的经历说出去也好听,人家也尊重,就是到了工作岗位上同事也得高看一眼,所以我才来了。”
  吴子清着实吃惊,他没想到一直强势的江省竟如此脆弱,也不曾想到原来并不是所有人参加救灾都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惜和尊重,不过他也惊叹于灾难的威力可以让一个人直面自己并不光彩的内心。
  吴子清感叹之余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不管怎么说,有江省那样想法的人一定只是少数。在人们听到地震发生的一刻,心中所想一定是对那些无辜生命的同情和惋惜,一定是对残酷灾难的痛恨和咒骂,这是因为人们心中存着最原始的善。经过沉思和揣测的行动已不具有善的价值,在面对其他生灵厄运的一瞬间迸发出的善的火花拥有世间最明亮的光芒。人类种族得以延续,地球万物和谐相处,社会秩序有条不紊都得益于善的功效。善的运行大多时候是隐蔽的,但是每当灾难来临之时,它总会显出自己的威力,如此看来,人类的未来是光明的。
  吴子清想到这些竟笑了起来,高兴地想要找个人说说话。他转头看到了坐在河边的谭立言,他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和呆若木鸡,此时为谭立言脸上变换的表情感到惊奇。若说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悲伤和彷徨,可常业清在他的脸上还看到了疑惑和犹豫,这个家伙很少跟别人袒露心声,满脑子奇特的想法,此时不知又在思考些什么。
  常业清此时正在望着远处绵延的山头发呆,那“3号姑娘”突然坐到了他的身边,用肩膀碰了碰他,笑道:“喂,小笨蛋。”
  常业清被她吓了一跳,侧身看她时她正看着他笑。火苗映红了她的脸,左颊沾了指甲大小一块泥灰,头发卷曲蓬松,垂至肩部,微微笑起时,两腮微鼓,眉眼弯蹙,声音细小甜美,语调轻柔可亲,使人见了不由地生出怜爱之意。
  常业清见她正在盯着自己,赶紧低下了头,笑道:“有什么指教?”
  “我想问问你,这样一个人算不算笨蛋?”
  “怎样一个人?”
  “为了毫不相干的人,为了细枝末节的事,劳累自己,惹怒他人,耽搁功夫,浪费心机,这样的人算不算笨蛋?”
  “嗯……”常业清想了想,说道,“算是笨蛋。”
  “那你就是笨蛋喽。”
  “为什么?”
  “因为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了一袋毫无价值的垃圾,守在那里苦等。下了雨又把它搬进酒店的前厦,为此招来了保安的侮辱。差一点就赶不上同伴的车子,还要想办法把那麻袋安排妥当。你说的,这样的人就是笨蛋。”
  常业清吃惊地望着这个女孩,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都看到啦,那时候我正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女孩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又笑了起来,“真是一个大笨蛋,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让你见笑了。”常业清等她笑完才不好意思地说道。
  坐在常业清身旁的韩采梅十分诧异于眼前这个女孩,围在火堆旁的这群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事,都在为亲人,为自己,多多少少地担心着,至少他们会苦恼于当前的境地,担忧着明日的命运。而这个女孩,此情此境,此时此地,居然还能笑得如此开心,不是令人费解吗?片刻之后,韩采梅的思绪又回到了正轨,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她就没有停止过对晋欢的担心,这种担心深入骨髓,时刻萦绕,使她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晋欢的身影时不时地就会从她的眼前飘过,晋欢的笑声也常常在她耳畔响起,这些她心里极为熟悉的情境在少女时代曾经多次历经。忽然之间,她又讶异于自己竟然没有想起过郭谋忠,但是,同以前不同的是,她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挣扎,不再怀疑。那些美妙的感觉她不去排斥,那些关于背叛、不忠和质疑自己贞洁的想法也都不会再产生。心头意念,无凭无依,来来去去,任其游荡。倘若内心里的无数个“我”不发生战争,我又怎会沉浸在挣扎的泥潭中备受煎熬?我若不受这煎熬,我又怎知心里的“我”孰强孰弱?我若辨不清各方的强弱,我又怎能选出胜者?我若选不出胜者,我将跟从哪一个?
  韩采梅既已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所担心的便同所有人一样了,那就是如何生存下来,并且走出去。就目前来说,如何取得食物成了当务之急。
  几十个村里的老老少少无疑是所有人中最为凄惨最为沉痛的,哭泣已经成为最无力、最陈腐的发泄渠道,他们大多数都神情呆滞,面无表情,这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怎样的巨痛和压抑啊?家园丧失,亲人离去,前途未卜,性命堪忧。
  连长的眼光时时扫过人群,对人们的状态洞若观火,他所担心的是灾民们失去生存的决心和意愿,经历了太过沉重的打击,人们容易听天由命,不再钟情于自己命运的主权。这样的夜晚,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孩子们。”连长叫过了来时遇见的两个小孩。
  “连长。”孩子们跑了过来。
  “这山上可有什么果子?”
  “这个时节有桑葚和山葡萄,不过……”
  “不过什么?”
  两个孩子十分机灵,眼珠子滴溜一转,凑到连长跟前悄声说道:“都被村里人拿到外面卖了钱,剩下的恐怕不多了。”
  “很好。”连长大声说道,“有什么野兽没有?”
  “多得很,狼、兔子、獾、松鼠、野猪……”
  “太好了,太好了。”连长笑道,“看来明天要来点野味了。”
  连长又扫视了一遍人群,对两个孩子说道:“孩子,你们非常勇敢,是什么族的人?汉族?傣族?”
  “我们村里大部分是壮族。”
  “嗯,真是太好了,不如教我们唱首歌。”
  一个孩子侧头想了想,问另一个道:“唱什么歌?”
  “就唱那一个。”两个孩子一同点了点头,走到了火堆旁边,开口唱道:
  清水涓涓山绵绵,
  山下结草轩,
  孩子树上捉鸣蝉,
  嫩黄茶花开满山,勤劳的人们在耕田;
  四野莽莽天蓝蓝,
  天上有神仙,
  女人河边浣薄衫,
  漂亮黄鹂叫不停,勤劳的人们在弄船;
  峡谷深深坝漫漫,
  坝里升炊烟,
  男人岭上舞丰年,
  清香兰花透村野,勤劳的人们在伐檀……
  周围的人起初听到这歌声都倍感惊异,有一些人相当厌恶,在这个命运攸关的时候,唱歌似乎不合情理,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有哪一个人会在性命堪忧的紧要关头去唱和或者欣赏一首歌呢?但那如钟般澄澈,如筝般清脆的歌声没有停止,虽是低吟却也悠扬,虽夹哀怨又显豁达,这熟悉的曲调在村民们死沉、无望的心头激荡,使他们为之一振。日常劳作的图景在脑海铺展,平素生活的美好开始在心底发光,那光芒一寸一寸地涨大,照耀到全身每一处的肌肉和皮肤,慢慢地,他们也随着哼了起来。
  那些外来之客都对此感到难以置信,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接下来依旧生死未卜的村民们,这些失去了臂膀或者腿脚,时刻经受着切肤之痛的村民们,这些一直精神恍惚,心如死灰的村民们,他们竟然唱起了歌。这歌声是对坚韧和顽强的颂扬,这歌声是对自己和别人的鼓舞,这歌声也是对灾难和死神的嘲笑。唱吧,唱吧,让我们一起唱吧,不敢说我们定能战胜一切,但是至少我们的突围之心永远不死,即使面对死亡也要昂首挺胸。来吧,来吧,让它们一起来吧,我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在这个星辰欲坠的夜晚,苍山即崩的河旁,死亡在人们的头顶威吓咆哮,毁灭在人们的身边讪笑讥讽,那一群置身无底深渊的人,他们就这样唱起了歌,一同唱起了歌。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他们的曲调高低不同,每个人都投入地唱着,每个人都忘却了险境,每个人都因自己此刻依然存活而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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