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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本章来自《桃花源记》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2018-06-22 点击数:309次 字数:

第十九章  拯救者

 

 

桃花又回到桃花源里插秧了,在她的带领下,刘湘香她们三个老师插秧插得飞快,引来了众人赞叹的目光。

桃花又同外来的奴隶们一起乘着月色扯秧了。奴隶们仍然在桃花面前控诉着他们各自的奴隶主。

李兰花的奴隶控诉说:“每次我晚上起来解小手,我那个奴隶主都会要念叨:饮水思源啊,屙尿思桶,你们住在我家里,天天用我的尿桶。临走之前,你们总该给我买一担尿桶吧?”

丁君的奴隶控诉说:“我那个奴隶主的胃口越来越高了,以前,只要给他买散装白酒就行,现在,他要喝瓶装的常德大曲了。我这个月的工资全部给他都不够了。”

 丁红的奴隶控诉说:“我那个奴隶主对我说:‘我堂客老说我当不上牛工师傅,现在你就是老子的牛,你给老子犁田,让老子过一回牛工师傅的瘾。’他把牛轭架在我的肩上,让我一个人拉犁。我拉不动,他就用鞭子抽我……”

 听了这些控诉,桃花心中十分困惑:彭春牛说,我们桃花源里的作田人卑贱得还不如泥土,还不如蚂蚁,还不如蚯蚓,还不如泥鳅,还不如黄鳝,还不如螺蛳,可如今,这些桃花源里的作田人为什么会这样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呢?

 就在这个时候,刘秘书来找桃花了。刘秘书对桃花说:“桃花呀,你看,王书记让高贵者到桃花源里来插秧,让卑贱者改造高贵者,这是桃花源里几千年也没有过的壮举呀。你是不是应该唱几首山歌来歌颂这一壮举呢?”

 桃花说:“秤杆的这一头下去了,那一头又翅起来了。”

 刘秘书扬起了眉毛:“此话怎讲?”

 桃花说:“高贵者可能是改造好了,卑贱者可能又腐化变质了。”

 刘秘书关切地问:“你发现了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桃花便把她奴隶们的控诉一五一十地讲给刘秘书听。

 听完桃花的讲述,刘秘书沉默了好久,最后,他感叹道:“毛主席说:要斗私批修。斗私批修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让桃花没有想到的是,王书记对她反映的问题高度重视。根据王书记的指示,桃花源里召开了大会。

 刘秘书在会上说:“王书记来到桃花源,我们桃花源人翻了身,作了主人,但是,我们桃花源人不能学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杨幺刚当王,就腐化变质了。我们不学杨幺。李自成刚进北京城,就腐化堕落了。我们不学李自成。我们要夹紧尾巴做人,要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

 桃花源人没精打采地听着。

刘秘书在会上说:“我们要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我们全体桃花源人都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

 桃花源人没精打采地听着。

 刘秘书在会上说:“根据王书记的指示,为了将斗私批修贯彻到底,今后的现场会,卑贱者可以检举揭发高贵者,高贵者也可以检举揭发卑贱者。高贵者如果受到了卑贱者的侮辱、虐待、勒索、恐吓,高贵者可以在现场会上检举揭发他的卑贱者。如果高贵者检举揭发的情况属实属实,我们就把卑贱者送进学习班。”

 昏昏欲睡的桃花源人突然惊醒过来,一个个瞪大眼睛,他们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悄悄地议论:

“怎么,又要变天了?”

“刚当上奴隶主没几天,板凳还没坐热呢。”

“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又要轮到我们重新做奴隶了?”

“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说什么桃花源人翻身当家做了主人。主人怎么还要被外来人检举揭发?”

“什么鸡巴高贵者卑贱者,王麻子成心就是把我们桃花源人当猴耍!”

 

 桃花源人私下里展开了调查:王书记怎么突然跟桃花源人翻脸了?是谁出卖了桃花源人?最后,他们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桃花。

 有一天,李兰花在田埂上远远地望见了桃花,她便亲热地同桃花打招呼:“桃花,你慢些走,让我看看你。”

 桃花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李兰花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她拉住桃花的手左看右看,一边无限怜惜地叹道:“大家都说你的胳膊肘摔伤了,伤得不轻,让我检查检查。”她伸手轻轻地按在桃花的胳膊肘上,关切地问:“疼吗?”   

不等桃花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地说:“桃花源人都说你的胳膊肘摔坏了,只能向外拐了。我看不对呀,你的胳膊肘明明还是向里拐的呀。可你做起事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桃花路过生产队养猪场的时候,丁兵堂客王娇把她叫住了:“桃花,桃花,你停一下。”

 桃花停住了脚步。

 王娇神秘地向桃花招手,小声唤道:“桃花,你过来一下。”

 桃花爬上一个斜坡,来到养猪场的门口。王娇拉住桃花的手,四下望了望,然后把嘴附在桃花耳朵上问道:“听说,向媒婆又给你介绍了一个在武陵县城上班的公家人?”

 桃花摇了摇头。

 王娇说:“哎呀,桃花,这样的好事不要瞒着我唦,你将来嫁到了武陵县城,我还想托你帮我们家梨花找一个好人家呢。说实话,你跟彭春牛是不是已经退亲了?”

 桃花说:“没有。”

 王娇说:“也就是说,今年秋收过后,你还是要嫁到杏花湾生产队去?”

 桃花点了点头。

 “杏花湾生产队还是属于桃花源大队嘛,你嫁了人,也还是没有跳出桃花源大队嘛,还是归我男人丁兵管唦。”王娇朝地上碎了一口,满脸鄙夷地说:“我看你跟县城里来的人这样亲,处处替他们说话,我还以为你要嫁到武陵县城去呢。”

 

 以前,丁一臣只要见了桃花,总会先嘿嘿笑几声,然后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他那厚厚的嘴唇。现在,他只要看见桃花,就会捡起地上的土块,向水田里扔过去,同时无限惋惜地叹道:“打了水漂了,我的香烟哪,打了水漂了。”

 

 黄昏时分,桃花从桃花溪边走过,丁君和丁红正坐在溪边柳树下抽烟。看见桃花走过来,丁君故意高声叹道:“人哪,就是个狗日的怪物。王书记来桃花源之前,我抽烟抽的是南瓜叶、丝瓜叶、红薯叶,也得抽得有滋有味。可自从抽了王书记的过滤嘴香烟以后,现在就连大队丁支书常年抽的沅水牌香烟,我抽着也不过瘾了。”

 丁红说:“上坡容易下坡难。”

 丁君说:“你说说看,人生在世,这好日子怎么总是眨眼就过去了?前两天,我们还是奴隶主,还能让奴隶孝敬我们几包烟抽抽,现在我们一下子跟奴隶们又平起平坐了。”

 丁红说:“翻过来倒过去,桃花源人始终还是桃花源人。作田人始终是作田人。”

 丁君说:“是啊。比如说,我们桃花源里有个乖妹子,原来我们都以为她至少可以跳出桃花源,嫁到公社书记家里去。哪想到最后还是嫁到了桃花源的彭瞎子家里。”

丁红说:“狗咬猪尿泡,一场空欢喜!”

 

 检举揭发现场会在高德英家的禾场上举行,桃花发现她的身份很尴尬。开会之前,桃花是和桃花源人站在一起的,到了刘秘书作报告的时候,桃花看见站在她周围的人悄悄地向禾场的另一个角落移去。

 最后,一个奇怪的场面出现了出现了:

台下的人群站成了两个群落:外来人站成一个群落,桃花源人站成了一个群落,只有桃花独自一人站在两个群落之间。

 桃花感到周身凉飕飕的。她朝桃花源人那个群落望过去,桃花源人的嘴角似乎都挂着讥诮的笑;她又朝外来人那个群落望过去,她发现外来人都在关切地望着她,眼里充满同情。

“背叛者。”她想起了罗肤曾经跟她提到的这个词语,“我现在成了整个桃花源人的背叛者”。今天,她才深切体会到作一个背叛者的孤单。

 开完会,桃花落寞地走在田埂上,在桃花源里,她第一次感到这样孤单和凄凉。她想,以前,她在桃花源里活得好好的,如今为什么会被桃花源人孤立起来呢?

是因为来了城里人。

为什么城里人会跑到桃花源里来呢?

是因为王落桃。

桃花又一次在心里暗暗恨起了王落桃来。

 

桃花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刘湘香抱着女儿走了过来,说:“来,让桃花姑姑抱抱我们的桃桃。”说着,刘湘香把女儿递到了桃花手里。桃花接过桃桃,把桃桃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立刻就感到周身暖暖的,桃桃那双无邪的眼睛始终凝望着她,让桃花有些感动。她抱着桃桃在禾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桃桃的小嘴慢慢地往桃花的胸前凑,寻找着奶头。桃花有些心慌,又有些激动。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放到桃桃的嘴边。桃桃咬住了她的手指,使劲地吸吮起来,一股异样的感觉流传她的全身,这种感觉把她在会场上遭受到的孤单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想:“有个女儿就好了,有了女儿就不会孤单了。”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遭遇到了一连串的蹊跷事。

有一次,丁君和丁红从桃花插秧的那丘田边走过。他俩站在田埂上,看着桃花和三个女老师插秧。

过了一会儿,丁君忽然尖叫一声:“看,快看天上。”

 丁红朝天上望去,桃花和三个女老师也抬头朝天上望去。天上除了云,什么也没有。

 丁君问丁红:“你看到了吗?”

 丁红茫然地问:“看到了什么?”

 丁君说:“你看到那片祥云了吗?”

 丁红说:“看到了。”

 丁君说:“前几天,观世音菩萨踏着这片祥云降临到了桃花源,她是来拯救我们的。”

 丁红大为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丁君奇怪地望着丁红:“她没有拯救你吗?”

 丁红说:“没有啊。”

 丁君朝丁红身上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道:“嗯,一股泥鳅味。观世音菩萨不拯救桃花源的泥鳅。”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只白鹭说:“她只拯救路过桃花源的白鹭。”

 

 还有一次,桃花走在水渠上,迎面走了刘痒痒和李兰花两公婆。就在桃花和李兰花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桃花看到刘痒痒突然奋力推了李兰花一把,李兰花卟嗵一声跌到了水渠里。她朝岸上的桃花大声呼喊:“桃花,快来救救我!”

桃花顾不得多想,急忙跳下水渠,把在水中扑腾的李兰花捞了起来,扶着她爬上岸来。

李兰花拂着头发上的水珠,一个劲地向桃花表示感谢说:“桃花,真是多谢你刚才拯救了我。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可能都已经淹死了。”

 刘痒痒站在一旁,一会儿朝李兰花眨眼睛,一会儿又朝桃花诡异地笑。

李兰花埋怨丈夫一阵之后,对桃花说:“不行,我得回家去换一身干衣服。”说完,扭头走了。

 望着李兰花走远了,刘痒痒回过头来对桃花说:“桃花,你该怎么谢我?”

 桃花说:“我为什么要谢你?”

 刘痒痒说:“我堂客刚才谢了你半天,这其中难道没有我的功劳吗?”

 

 事后,桃花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清楚刘痒痒李兰花两公婆搞的什么明堂。直到有一天晚上,罗肤找上门来。

 罗肤用嫉恨又羡慕的口吻对桃花说:“桃花,你可真不简单,把王书记的风头都抢去了。”

 桃花没有出声。这是继丁君、刘痒痒之后,她第三次听到的摸不着头脑的话。

 罗肤说:“在桃花源,只有王书记才是拯救者,你怎么有资格当拯救者呢?”

 桃花说:“我什么时候当过拯救者?”

 罗肤盯住桃花,打量了好一阵之后,才说:“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桃花源里的那些城里人,个个都把你叫做拯救者,所有的桃花源人都知道了,连王书记都知道了。”

 拯救者。桃花多次听到罗肤说起过这个词,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别人会把这个词语跟她联系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离电影里的那些拯救者实在太遥远了。在桃花源里,有谁能当拯救者?只有观音菩萨。桃花源人有灾有难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呀,快来救救我吧”。

桃花忍不住问:“城里人为什么叫我拯救者?我并没有拯救他们呀。”

 看到桃花蹙起眉毛,一副无辜的样子,罗肤伸出一根手指在桃花的脸上划了一下,说:“你呀,你这个桃花源人的背叛者,你断了桃花源人的财路,你还不清楚吗?自从你跟刘秘书反映了那些奴隶们的控诉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奴隶主敢向奴隶们索要钱财了,也不敢指使奴隶们干这干那了,你这不是拯救了那些奴隶们吗?”

 桃花感到一阵惶恐。她不敢担任拯救者,她不愿担任拯救者,按彭春牛的说法,她只是桃花源里一个低贱得跟泥土一样的人,她怎么能当拯救者呢?

她拉着罗肤的手,恳切地说:“我自己连个泥菩萨也算不上呀,我怎么能当拯救者呢?你能不能跟王书记求求情,让他撤了我这个拯救者?”

 罗肤笑道:“桃花,你真是读书太少。拯救者又不是一个官职,哪里是想撤就能撤的?其实,当拯救者也没什么不好,连王书记都羡慕你呢。王书记说:‘桃花成了拯救者,是好事唦,至少她比我王落桃强唦。’桃花,好多人想当拯救者还当不上呢。你能成为拯救者,还得好好感谢王书记呢。你想想,要不是他把城里人赶到桃花源里来插秧,你能成为拯救者?要不是王书记规定卑贱者和高贵者可以互相检举揭发,城里人会感谢你?”

 桃花撇撇嘴,不屑地说:“他是让我成了拯救者,可也让我成了背叛者。”

 罗肤抚了抚桃花的头发,安慰道:“桃花,桃花源人现在是有些恨你,不过,你放心,等这些城里人一走,他们对你的恨意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再说了,等到打下晚稻,你也就要嫁人了,你在桃花源里还能待多久呢?”

罗肤的话让桃花的心情舒展了一些。是呀,过不了几天,春插就要结束了。春插一结束,这些城里人也就要回去了。而桃花呢,到了秋收时节,她也要离开桃花源了。于是,桃花就觉得自己和这些城里人一样,都只是桃花源的客人,她和他们就更加有了亲切感。

晚上,在田里扯秧的时候, 城里人叫桃花唱山歌,桃花就唱山歌;

 城里人叫桃花讲故事,桃花就说:“好,这一回,我给你们讲个夜郎国的故事。是我娘讲给我听的。”

 桃花说——

 

 在夜郎国的山林里,有一个寨子叫秋风寨,秋风寨里有个姑娘叫梅娘。

 梅娘长到三个月时,就会笑了,她的笑声就像知了叫一样;

 梅娘长到五个月时,就会在地上爬了,她爬得像粑齿耕地一样;

 梅娘长到七个月时,就会跑了,她跑得像麻团在地上滚动一样;

 梅娘长到六七岁时,就会坐在门槛上帮母亲绕麻线了;

 梅娘长到八九岁时,就会把竹篮挎在手臂上,拿着镰刀到田野里挖野菜了;

 梅娘长到十五六岁,苗条如竹子,鬓发如春丝,裙边如渔网,花带如马缰。她把樱桃花插在辫子上,她和蜜蜂讲悄悄话,她和画眉唱歌,她追赶着蝴蝶漫山遍野奔跑。

 寨子里有个后生叫助郎。梅娘和助郎天生是一双,他俩:

 像田里的泥鳅,一个追着一个;

 像林间的花雀,一个撵着一个;

 两颗相亲相爱的心,

 像两片树叶一样分不出厚薄。

 他俩在山上挖野菜的时候,有时候望着天上的白云出神。他们猜想,那白云深处,一定是个美好的地方:

 白云是由白米堆成的,

 白米饭吃不完;

 白云是由棉花堆成的,

 棉衣穿不完;

 白云是由羊毛堆成,

 羊肉吃不完;

 白云是由酒糟堆成的,

 米酒喝不完。

 梅娘上山去放羊,助郎上山去打猎,他俩开始互诉衷肠。

 

 助郎唱:

                 我喜欢你不是从今天开始,

                 是从你在河滩上捡贝壳那一刻起。

                 我把贝壳放进口袋里,

                 来到小溪边,我把贝壳放进溪水里,

                 我冲贝壳喊:

                 去吧,去吧,

                 漂到梅娘的身边去吧。

 梅娘唱:

                 我喜欢你不是从今天开始,

                 是从你在林中用弹弓打鸟那一刻起。

                 我把小石子捡进口袋里,

                 来到猫头鹰树下,

                 我把小石子扔向天空,

                 我冲小石子喊:

                 去吧,去吧,

                飞到助郎的弹弓里去吧。

 

 梅娘和助郎长成了青年,这时,他们才知道:他俩要想永远在一起,就要跨过千山万水。因为按照当地的习俗,家中的长女必须“女还舅门”,梅娘必须嫁回舅舅家,与表哥结婚。如果她要嫁给外人,就必须付给舅舅家高额赔偿。

 梅娘的母亲对助郎说:

 

 堆在女儿身上的白银——没法称,

 积在女儿身上的血汗——数不清,

 要娶梅娘你须送来三坨银,

 否则你休想结下这门亲。

 

 面对重重困难,助郎并没有退缩,他对梅娘唱:

 

 人最爱自己的眼睛,

 最笨的人也不会把它挖去;

             人最要紧的是心脏,

 最蠢的人也不会把它抛弃。

 你比眼睛还重要,

 你比心脏还宝贵。

 我要外出挣白银,

             付清你舅舅家的赔偿金。

 不知你能否耐心等,

             直到白首不变心?

 

 梅娘唱:

 彩虹要等风雨后,

                 梅子黄时五月天,

 腊肉要经烟火熏,

 榨菜要用坛来腌。

 幸福不怕来得晚,

 苦尽甘来方知甜。

 

 助郎外出做工去了。梅娘经常爬到枫树岭上去眺望,盼望着助郎快快回来。一年过去了,助郎没有回来。舅舅来逼婚了。梅娘说:“再等等,助郎到外边背炭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两年过去了,助郎还没有回来。舅舅又来逼婚了。梅娘说:“再等等,助郎到外边放排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三年过去了,助郎还没有回来。舅舅又来逼婚了。梅娘说:“再等等,助郎到外边挖井盐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梅娘等得好心急。她一次又一次跑到枫树岭上去眺望。她对远方的助郎唱道:

  我望着月亮高高升起,

 迟迟不见你的影子;

               我烧起熊熊火塘,

               迟迟等不来你的消息;

 我砍下竹子搭好水槽,

               迟迟不见你来把风尘洗;

 我取下熏好的腊肉,

               迟迟等不来你与我同席……

 

 到了第五年,忽然有外边的人到寨子里来告诉梅娘:助郎在井里挖盐时被活埋了。

 梅娘哭了三天,哭得身子瘦弱了,碓也舂不起,水也挑不动。到了第四天,梅娘到河滩上去放羊,望着当年她与助郎一起游方的地方,她忍不住再次落泪神伤。

 所有的花都不再开放,

 所有的草木都不再生长,

 所有的生命都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阳光。

 舅舅又来逼婚了,梅娘再也没有理由留在娘家。直到出嫁的那一天,梅娘还在暗暗祈求奇迹发生,她希望看到助郎带着一袋银子突然闯进她的家门。或者,当她走到半路时,助郎在拐弯处突然出现。所以,当她跨出自家的门槛时,她故意让自己的裙子掉落到地上。出了这个意外,按照当地习俗,婚礼应当延期举行。

 梅娘对舅舅说:“今日不嫁了呵,舅爷,裙子掉了不吉利,今日嫁了要死崽。”

 舅舅却说:“裙子掉了没关系,今后夫妻更甜蜜。”

 梅娘走出家门,来到山路上。她左顾右盼,并没有发现助郎的影子,只有蝴蝶和蜜蜂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梅娘走到枫树岭,枫树岭的野鸡喔喔啼。按当地习俗,婚礼应该延期。

 梅娘对舅舅说:“今日不嫁了呵,舅爷,野鸡啼叫不吉利,今日嫁了全家都生病。”

 舅舅却说:“野鸡喔喔啼,年年好福气。”

 梅娘只得继续走。走到杉树坳,听到老虎嗷嗷叫。按照当地习俗,婚礼应该延期。

 梅娘对舅舅说:“今日不嫁了呵,舅爷,老虎嗷嗷叫,将来又死崽来又死老。”

 舅舅却说:“老虎嗷嗷叫,年年都得宝。”

 就这样,梅娘心不甘情不愿地嫁到了舅舅家。

 舅舅的儿子体弱多病,样子长得像花猴,腿脚干瘪像鼓槌,双手瘦得像枯竹,额上的皱纹像树皮,眼窝深陷像骷髅。

 梅娘怄了一肚子气。在酒席上,舅舅给梅娘倒了一杯糯米酒。梅娘当着众人面,打烂碗碟,把酒泼在地上。

舅舅说:“只怪我的碗碟旧,旧的破了买新的。”

  梅娘上楼梯时故意又蹦又跳又跺脚,结果把楼梯震塌了。

舅舅说:“只怪我家的楼梯全是朽木。”

 梅娘去挑水时,放着井水不挑,故意到水塘里去挑了一担又脏又臭的牛塘水。

舅舅说:“儿媳刚来不熟悉路,错把牛塘当水井。”

 梅娘在院子里故意东奔西跑,踩死了鸡仔和鸭仔。

舅舅说:“儿媳走路不习惯,踩死鸡鸭省得用刀杀。”

 梅娘的反抗好比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效果。就这样,梅娘做了舅舅家的儿媳。

 在舅舅家的日子久了,梅娘有时会想:唉,算了,认命吧,认命吧。既然都已经嫁到舅舅家了,那还是安下心来过日子吧。

 梅娘开始下田耕地了,上山砍柴了,喂鸡养鸭了,放牛牧羊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有时,梅娘到山上割草,偶尔也会停下来远处张望,她也会想起助郎。只不过,这种念想就像山上的风一样,转眼就过去了。梅娘现在有丈夫有儿子,她要像母亲和外婆那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

 老天真是不公,五年之后,梅娘出嫁那天所有的不吉利的预兆全部都应验了。先是梅娘的丈夫生病死了;梅娘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又过了两年,梅娘的儿子也病死了。梅娘三十岁时,公公婆婆也在先后死去,家里只剩梅娘一人了。孤孤单单的梅娘日子过得凄凄惶惶。就在这时,族长召集全族人开会,大家一致认为梅娘是个克死丈夫和儿子的白虎星。这样的灾星是不能让她在寨子里居住,他们把梅娘赶到了独家村。

 可怜的梅娘,独自一人住在独家村。到了夜晚,梅娘一个人守着一盏清灯,看着墙上的蜘蛛在结网,听着窗外雨打芭蕉,梅娘觉得日子像孤蚊一样漫长。

 梅娘开始想念自己的儿子。她想,要是有个儿子,她就不会孤单了,也没人敢欺负她了,她的生活也就有了盼头了。她到山上挖野菜,蝴蝶陪伴在她身边。她对蝴蝶说:“你呀你呀,你对我好是好,可还是不如儿子好。你白天可以陪我,一到夜晚,你就躲树林里睡觉去了。要是你能帮我生个儿子就好了。”

蝴蝶听了,生气地飞走了。

 她到树林里采菌子,画眉在树上冲她唱歌。她对画眉说:“你呀你呀,你对我好是好,可还是不如儿子好。白天你陪我说话,一到夜晚,你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你要是帮我生个儿子就好了。”

画眉听了,生气地飞走了。

 没有了蝴蝶和画眉的陪伴,梅娘更加孤单了。

 有一天,梅娘看到自家屋檐上有一只细腰蜂在爬着,它嘴里叨着一条蚕虫。蚕虫肥嘟嘟的,细腰蜂体力不支,累得直喘气,好在它终于把蚕虫安顿在屋檐的草缝里了。

细腰蜂用嘴巴拍了拍蚕虫,好像在对她说:“乖吧,我的崽,我出去给你找吃的,马上就回来。”

蚕虫扭了扭屁股,算是答应了。

细腰蜂飞出去了,很快又飞回来了,嘴里叨着一片桑叶。细腰蜂把蚕虫抱在怀里,像是母亲给儿子喂奶一样喂桑叶给蚕虫吃。

 梅娘看得入了迷。她好像听到了蚕虫吃桑叶的沙沙声,听到了儿子吮奶的嗞嗞声。梅娘决定学细腰蜂,也养一条蚕虫,她要把蚕虫当作自己的儿子那样喂养。她想:只要我好好喂养它,将来有一天,蚕虫就会蜕化成人,就会变成我的儿子,到那时,我就有了依靠了。

 梅娘和蚕虫好像一对母子,她把蚕抱在怀里,喂它桑叶,晚上陪着它睡,白天出门劳作时也带着它。

 她还同它说话,从早到晚,她对它诉说不停,她再也不感到孤单和寂寞了。她还给蚕虫做了个摇篮,她把蚕虫放进摇篮里,轻轻哼歌给它听。

蚕虫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好像听懂了她的歌声。

 为了让蚕虫早日蜕化成人,梅娘还想到了给蚕虫娶一位妻子。

梅娘四处寻访媒婆,让媒婆给自己的儿子介绍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最好是离独家村较远的地方,这样,梅娘就可以较长时间隐瞒“儿子”的身份。

 梅娘最后找到了一位能说会道的油嘴媒婆,油嘴媒婆给梅娘介绍了一位远方的姑娘,姑娘的名字叫达凤。按当地婚俗,新婚之夜,新娘新郎不同居,新娘只是由伴娘姐妹们陪唱山歌,直到天亮。天亮之后,新娘才来夫家小住几天,忙完农活之后扔回娘家居住,直到几年后才能长住夫家。

 新娘达凤出身穷苦人家,从小受尽孤寒。她三岁学会照看弟妹,七岁学会爬山捡柴。新婚之夜,达凤未能见到新郎,她丝毫未起疑心,她想,到了夏天农忙季节,她就可以见到新郎了。

回到娘家,达凤对未来的幸福生活充满向往。她在月光下为婆婆裁新衣,为她未见面的丈夫做鞋,为自己绣围裙,一边做一边唱:

 

 我郎已经离家门,

                 寻访名师求功名。

 日出东山月落西,

                 千里万里两相离。

 只要达凤耐心等,

 总有长相厮守时。

 

 于是达凤只好继续等待。她盼望丈夫早日归来,她不稀罕他的功名,只要他能和自己日夜在一起,再苦再累心也甜。

 梅娘也在等待。她夜夜跪在摇篮边,祈祷天神让她的蚕虫早日蜕化成人。她的膝盖磨出了茧,她的头发都急白了。

 熬过了五年,达凤终于长住在夫家了。但是,她仍然见不到丈夫的影子。每一回,当她含羞抱怨地追问婆婆时,婆婆都说儿子在厢房里发愤读书,磨墨写书文。

有一次,等到婆婆出门割猪草,达凤悄悄溜到厢房边,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悉悉索索响,以为是丈夫在翻书苦读。她刚想举手敲门,这时刚好婆婆回来了。

 还有一次,趁着婆婆去逛街了,达凤又悄悄溜到了厢房边。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沙沙响,以为是丈夫在割纸作稿笺。她刚想举手敲门,婆婆又赶回来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达凤守着厢房里的丈夫,却迟迟不能见面。厢房的门上永远锁着一把铜锁。婆婆外出时,达凤曾在门外无数次呼唤丈夫,可丈夫永远都不回应达凤的呼唤,只是在房里发出沙沙的声音。达凤再也不能忍耐了,她做“背名夫妻”做得太久了。终于有一天,她趁婆婆又不在家,拿火钳撬开了厢房的铜锁,闯进厢房。她看见了什么呢?

 望穿双眼不见人,

 喊哑嗓子不见面,

 撩开蚊帐往里看,

 桶大的蚕虫卧床眠。

 

 多年的等待一场空,

 达凤的怒火升上天。

 她提来滚烫的猪潲水,

 烫得蚕虫直打颤。

 

 烫死蚕虫之后,达凤独自跑到了山坡上,委屈的泪水哗哗流。她哭诉道:

 

我的泪啊,

  你要像山洪那样呼啸,

 淹没这大片的农田,

                    淹没这满坡的青草,

 淹没那山顶的枫树,

 淹没那引水的竹槽,

  淹没世上所有的烦恼,

   一直淹到天涯海角。

我的泪啊,

                   你要像暴雨那样倾盆落下,

  淹死树上的蝴蝶,

  淹死湖边的野鸭,

   淹死塘里的水牛,

  淹死洞里的乌鸦,

  淹死天上的老鹰,

   淹死河里的鱼虾。

 连我自己也一起淹死吧,

                   让这世界只剩下一只猛犸。

 

 达凤流干了眼泪。她想:女人的幸福到底在哪里呢?望着天上的白云,她想起了家乡寨子里的传说:在那天上的白云深处,有一个美丽的寨子。在那里,斑虎会耕田,白鹿会唱歌,山驴会做工,风可以听人使唤,日月星辰像长明灯一样永不熄灭,彩霞可做衣服,白云可做被子。那里没有蚊子苍蝇,没有谣言欺骗。那里绿草如茵,彩鸟唱歌。在那个地方,白鹤、黑雕、红虎、岩羊、布谷等白鸟禽兽以及云霓星宿都成双成对……

 什么样的人可以去那样的地方?家乡寨子里的老人说:只有在人间受尽苦难的人,死了之后才可以去那个地方。

 达凤想:我可以算得上是在人间受尽了苦难吧,我死了以后,能不能去那个地方呢?

 达凤想到了自杀。她打算在松树上吊死;她来到一棵松树下。松树的树叶青青,达凤的头发青青。达凤想:“我的头发还没变白呢。”她不甘心在松树上吊死。

 达凤打算在枫树上吊死;达凤来到了一棵枫树下。枫树的身子挺直,达凤的身子挺直。达凤想:“我的腰都还没有弯呢。”她不甘心在枫树上吊死。

 达凤打算去跳崖;达凤来到了悬崖上。崖石白生生,达凤的脸蛋白生生。达凤想:“我的脸还没长皱纹呢。”达凤不甘心跳崖。

 达凤打算去投河;她来到河边。河水清莹莹,达凤的眼睛清莹莹。达凤想:“我的眼珠还没有变黄呢。”达凤不甘心投河。

 达凤没有死。达凤回家了。达凤的婆婆已经在厢房上吊死了。达凤在自家的玉米地里埋葬了婆婆,也埋葬了蚕虫。她把蚕虫和婆婆埋在了一起。

 达凤开始一个人过日子了。一个人的日子真孤单啊。到了晚上,达凤一个人守着清灯,看着墙上的蜘蛛在结网,听窗外的雨打芭蕉,达凤觉得日子像孤坟一样漫长。

 有时,她会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就不会孤单了。”白天,达凤到山上挖野菜的时候,蝴蝶总会陪伴在她的身边。达凤对蝴蝶说:“你呀,你对我再好,也不如我的孩子对我好。白天你可以陪我,一到晚上,你就躲到树林里村里睡觉去了。你要是能帮我生个孩子就好了。”蝴蝶听了,生气地飞走了。

 达凤到树林里采菌子,画眉在树上冲她唱歌。达凤对画眉说:“你呀,你对我再好,也不如我的孩子对我好。白天,你对我唱歌,一到夜晚,你就躲到树林里睡觉去了。你要是能帮我生个孩子就好了。”画眉听了,生气地飞走了。

 有一天,达凤看到婆婆的坟堆上长出了几棵玉米。她把玉米掰回家,煮熟吃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吃了这几颗玉米之后没多久,竟然怀孕了。

 从此,达凤的生活里有了希望,达凤的日子里有了等待。她想:“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有了孩子就不再孤单了。”

 经过十月怀胎,达凤的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女儿。达凤给女儿取名叫阿丹。

 阿丹长到三个月时,就会笑了,她的笑声就像知了叫一样;

 阿丹长到五个月时,就会在地上爬了,她爬得像耙齿耙地一样;

 阿丹长到七个月时,就会跑了,她跑得像麻团在地上滚动一样;

 阿丹长到六七岁时,就会坐在门槛上帮母亲绕麻线了;

 阿丹长到八九岁时,就会把竹篮挎在手臂上,手拿镰刀到田野里挖野菜了。

 阿丹长到了十五六,辫子黑油油,面须细绒绒,前额宽平平,鼻梁正端端,脖子直长长,嘴唇灵巧巧,面额娇润润,腕臂柔纤纤,长腿丰腴腴,裙摆长曳曳,明眸亮熠熠,睫毛翘翩翩。

她的眼睛啊,好似秋夜的皎月;她的风度体态啊,好似坡地的河流;她的说话语气啊,好似原野的云雀。

阿丹的美名传遍四方,经常会有别处寨子的人跑来看阿丹姑娘。他们用竹筒装着一天的米饭,走过弯弯的山路,来到阿丹的屋场;等到夜晚他们打着火把离去时,空竹筒在阿丹的屋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离去的人们这样歌唱他们所见到的阿丹:

人们站在屋檐下,

看着阿丹洗头发;

头发黑油油,

颈根白生生,

脸儿像鸭蛋,

比鲜花还好看。

 

人们站在枫树下,

看阿丹挽花裙。

花裙挽到了膝盖上,

露出的长腿白银银。

 

人们站在山坡下,

看着阿丹挖野菜;

她颈上的银项圈,

像火一样发亮。

 

人们站在柳树下,

看着阿丹把水挑;

扁担闪悠悠,

花带飘呀飘,

她的身材呀,

像竹子一样苗条。

 

人们站在角楼下,

看着阿丹猛击鼓;

手臂上的银镯子,

像两条银龙在飞舞。

……

 

 

 一支花凋谢了,

 另一支花又接着开放。

 夜郎国的故事啊,

 一个接着一个讲,

 就像昨夜的月亮在西方落下,

 今晚的月亮又要升起在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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