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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本章来自《桃花源记》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2018-06-06 点击数:808次 字数:

第十五章 罗肤和高德英

 

 

罗肤永远不会忘记她第一次见到县委书记王落桃时的情景。后来,她曾多次向桃花源人讲述当时的情景:

那一天中午收工回到家里,我男人就同我吵架了。为了什么事情呢?他怪我收工回家时没有顺路扯一把猪草回来。我同他顶了几句,他就拿起竹扫帚要打我。我就从屋里往外跑,一直跑到禾场边上。

就在我准备往田埂上跑的时候,猛一抬头,发现田埂上站着三个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个是丁兵,另外两个人我不认识。

以前,丁兵从来不管两公婆打架的事情。可是,这一回,他朝我男人大吼一声:“你这狗日的癞子,王书记来桃花源之前你就打堂客,现在王书记到我们桃花源来蹲点了,你还敢打堂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丁兵这一吼,把我男人唬住了,他站在禾场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时候,戴眼镜的那一位说话了。他指着身边的另一个人对我男人说:“这是到桃花源里来蹲点的武陵县委书记王落桃同志。王书记平生最看不得妇女受欺压。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欺负你的堂客唦?”

我朝王书记看了一眼:哎呀!这个王书记个子嘿高,皮肤嘿白,他那张脸呀,长得嘿客气!说实话,他真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洪常青!我一看到他,我的胸口就怦怦跳,我就喜欢上他了。

丁兵对我男人说:“你现在跪在你堂客面前,当着王书记的面,自己打自己三个耳光,向王书记和刘秘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打堂客了。”

我男人老老实实跪在我面前做了保证。

然后,王书记说话了。哎呀,王书记说话的声音嘿好听!听王书记说正宗的水寨话,我心里比蜜还甜。

王书记先用开玩笑的口气对我男人说:“长得这么乖的堂客,你怎么下得了手唦?”

丁兵和刘秘书都笑了。

王书记又神情严肃地说:“以前,广大妇女受三座大山的压迫和男人的欺压,现在三座大山被推翻了,可是,男人欺压妇女的现象还在许多地方存在着。这种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王书记说话的时候,刘秘书就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在本子上面刷刷的记录着。王书记转过脸来问丁兵:“在你们桃花源,男人打堂客的现象是不是嘿普遍唦?”

丁兵跟王书记说了实话。他说:“我们桃花源里有一句俗话,叫做:三天不擂堂客,屙尿都会淋湿裤裆。”

王书记没听懂,他皱起眉头问:“擂堂客?”

丁兵就跟王书记解释说:“擂堂客,在我们桃花源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指男人打堂客;另一个意思是指两公婆夜里在床上扭在一起,滚来滚去。”

听到这里,刘秘书忍不住笑了。可是王书记没有笑,王书记那两道剑眉皱得紧紧的,他对刘秘书说:“武陵县委要下发一道文件:从今以后,凡是打堂客的男人,一律关进学习班。”

 

这是罗肤与王书记的初次相遇。后来她把它总结为:“王书记来到桃花源的第一天,就让我罗肤翻了身。”

几天以后,罗肤和社员们在田里劳作的时候,丁兵带着王书记和刘秘书从田埂上走过。罗肤看到王书记走了过来,忍不住停下手里的锄头,朝他大声喊道:“王书记好!”

王书记停下脚步,笑着对罗肤说道:“我们见过面,只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兵在旁边说:“她叫罗肤。”

王书记脸上似乎有惊喜之色,他连连点头说:“罗敷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

然后,他望着罗肤,摸着自己的下巴,吟诵道:“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罗肤虽然没听懂王书记的吟诵,但她知道王书记是在夸她。她心花怒放,两眼放光。

罗肤周围的女人们也没听懂王书记的话。但她们听得心里酸溜溜的。

刘秘书给社员们解释说:“王书记给大家吟诵的是古诗《陌上桑》中的句子。”

刘痒痒也急忙帮腔说:“王书记这是把我们桃花源的罗肤比作古代的美女罗敷呢。”

听了这话,旁边的人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有丁君鼻孔里哼了一声。

刘痒痒回过头来望了丁君一眼,问道:“你有不同意见吗?”

丁君说:“是唦,她这个罗肤跟古代的罗敷是差不多唦。不过,古代的罗敷脸上敷的是粉,她脸上敷的是芝麻。”

丁君的话让王书记很是疑惑,他先是看了看丁君,然后又看了看罗肤。

丁兵笑着给他解释:“王书记,丁君刚才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罗肤脸上的雀斑有点像芝麻。他认为有雀斑的女人不算乖女人。”

王书记定睛在罗肤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有些不解地说:“罗肤的脸上并没有雀斑呀。”

刘痒痒解释说:“王书记,你刚来桃花源,还不知道罗肤脸上的雀斑有一个特点:当她心情好的时候,雀斑就会隐退下去,当她心情糟糕的时候,雀斑就会显现出来。今天,罗肤看到你这么大的官能够到桃花源来蹲点,并且当面夸奖她,她高兴得都要晕过去了,脸上的雀斑当然被融化掉了,哪里还能让你看得见呢?”

田里的人都哈哈大笑,田埂上的王书记也笑了。等大家笑够了,王书记又开始吟诗了。他望着远处的桃花山,慢慢地吟诵道:

 

江流天地外,

山色有无中。

 

看到社员们听得一脸茫然,刘秘书就给大家解释说:“刚才,王书记吟诵的是王维《汉江临眺》中的两句诗。王书记是把罗肤脸上时隐时现的雀斑,比作时隐时现的山色呢。”

社员们都没有出声,社员们觉得王书记的比方没有道理。罗肤脸上的雀斑怎么就成了山色呢?他们觉得丁君的比方更恰当一些。明明就是黑芝麻嘛。

王书记说:“社员们可能有个误解,以为古代那些美人都是完美无缺的。其实,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古代的四大美女各有各的美中不足之处。有时候太完美了,并不见得是美,有一点瑕疵,反而更可爱。就比方说罗肤脸上的雀斑,它就像是撒在豆腐面上的葱花,看起来赏心悦目,吃起来满口清香。”

 

这是罗肤与王书记的第二次相遇。罗肤后来把它总结为:“背负了几十年恶名的雀斑,王书记一言九鼎,一朝为它平反昭雪了!”

从此以后,罗肤的胆量更大了,在王书记面前再也没有什么顾忌。有一天,王书记同社员们在一起翻凼子。他和桃花源的其他社员一样,用钉耙把沤在凼子里的肥料挖出来,远远地撒到田里,他的白色衬衣和藏青色军裤上溅满了泥点子。

罗肤看了很心痛,她冲着王书记喊到:“王书记,你要悠着点啊,这里是桃花源,白色衬衣要是弄脏了,没有人给你洗衣服呀!”

王书记笑了笑说:“三同就要有三同的样子唦,不能搞假把式唦。”

过了一会儿,丁兵看见王书记累得满头是汗,就提议社员们休息一下。王书记和社员们一起爬上田埂,来到桃花溪边。社员们一屁股坐在溪边的青草上,把两只脚伸到溪水中,扑通扑通的洗着,让溪水冲掉腿上的淤泥。

王书记站在岸上有些犹豫,他也想跟着社员们一样,一屁股坐在青草上,把两只脚伸到溪水里冲洗,但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正在此刻,罗肤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王书记面前,弯下腰去,双手从桃花溪里捧起水来,浇到王书记的腿上,说:“王书记,你也把腿洗一洗吧。”

王书记弯下腰去,就着罗肤浇上来的水,伸手在自己的腿上搓洗着。罗肤浇一下,他就搓洗一下,罗肤再浇一下,他就再搓洗一下,搓得两条腿咕咕响。

社员们都回过头来看他们俩洗脚。刘痒痒笑道:“要得唦,你浇水来我洗脚,两个人配合得嘿默契唦。”

罗肤得到了鼓励,大胆地说:“王书记,你不用弯腰自己动手,让我来帮你洗吧。”

王书记没有让罗肤给她搓洗,他还是亲自搓洗自己的脚。

社员们都看得出来,王书记脸上的笑容很惬意。罗肤不停地浇着,嘴里不停地说着:“王书记的腿嘿白,像莲藕,一点也不像作田人的腿。”

或是:“王书记的腿上嘿多毛,不像桃花源人的腿。桃花源人的腿天天沤在烂泥里,毛都沤光了。”

或是:“王书记的腿嘿长,像一颗杉树,挺拔,笔直。”

王书记听得笑咪咪的。

向媒婆也围过来说:“王书记的腿不是宋江的腿,而是刘邦的腿,是朱元璋的腿。”

李兰花也围过来说:“王书记的腿是洪常青的腿,是李玉和的腿。”

刘痒痒说:“罗肤,你说王书记的腿像莲藕,那你就干脆啃一口莲藕唦!”

周围的人都起哄说:“要得唦,罗肤你就啃一口唦。”

罗肤抬头看了王书记一眼,王书记在咧着嘴笑。罗肤没有啃王书记的腿,她觉得这样为王书记浇水已经嘿美好、嘿幸福了。

王书记把腿洗干净以后,就和社员们一起坐在柳树下抽烟。微风习习,杨柳依依,王书记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远处桃花山上的烂漫桃花出神。沉默良久,他又开始吟诗了,他吟的是:

 

陶令不知何处去,

桃花源里可耕田?

 

桃花源人不明白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大家都不做声。丁君不懂装懂地同王书记搭了一句话:“王书记,你到武陵公社来搞‘三同’为什么偏偏选定我们桃花源生产队来落脚?”

王书记认真地想了好一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坐在他旁边的罗肤代他回答道:“王书记看到我们桃花源生产队最穷,看到桃花源人受苦受难最深,他才特意到桃花源生产队来拯救我们的。”

王书记回过头来,看了看罗肤,叹道:“知我者,罗肤也。”

桃花源人还没有来得及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就看到刘秘书跑过来了,他冲着王书记喊到:“王书记,上面通知你马上到常德去开会。”

王书记离开之后,社员们这才围住刘痒痒问:“王书记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刘痒痒解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王书记已经把罗肤当成知己了。”

桃花源人更加不懂了:“知己?什么是知己?”

刘痒痒说:“知己就是……嘿好的朋友。”

桃花源人继续追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成了嘿好的朋友?‘嘿好’到底有多好?”

刘痒痒不肯再说,他只是朝着罗肤那边诡秘地笑了笑。

大家问罗肤,罗肤只是得意地笑着,什么也不说。

最后,还是丁君出来解释道:“‘嘿好’,就是两个人的内裤可以放在一个脚盆里洗,穿的时候可以互相换着穿。”

桃花源人听了,纷纷笑骂道:“狗日的王麻子,老子本以为他是个诗人,与别的土包子干部不一样,想不到他也是个脚猪公!”

从此以后,桃花源人提到罗肤的时候,都会说:“她是和王书记共穿一条内裤的人。”

王书记到桃花源蹲点以来,他似乎和罗肤说话最多,两人经常互相开玩笑。罗肤经常大声地邀请王书记:“王书记,有空到我家去喝擂茶唦。”

王书记也会痛快地答应说:“要得唦。”

傍晚收工以后,他就真的到罗肤家里去喝擂茶。

只要王书记一进罗肤家的门,罗肤的男人丁忍就会挑这一担水桶出去挑水。他平常挑水都到近处的桃花溪去挑;王书记进了他家门之后,他挑着水桶朝着遥远的桃花水库方向走。

桃花源人见了,就会故作惊讶地说:“癞子,你到哪里去挑水?你走错方向了!”

或是:“癞子,你快去快回,罗肤的水快被王书记喝干了!”

丁忍不吭声。他挑着水桶来到桃花水库,坐在水库大坝上,望着远处的桃花山出神。天黑了,王书记在罗肤家里喝完擂茶离去好久了,丁忍的一担水还没有挑回来,他仍然坐在那里。

罗肤不管丁忍心里怎么想,罗肤只管自己喜欢王书记。有一天出工的时候,刘痒痒告诉桃花源人说:

 

昨天晚上三更时分,我从湖里坪生产队小泥鳅那里回来,走到桃花源的田埂上,看见不远处有个黑魆魆的影子。我有点害怕,就假装咳嗽了一声。那个影子说话了:“刘痒痒,你不用害怕,我不是丁君,不会装神弄鬼来吓你。”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罗肤跪在那里挖野菜了。我问她怎么在这个时候挖野菜,她说白天忙,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得空。我问她挖野菜做什么,她说给王书记做蒿子粑粑。王书记最喜欢吃蒿子粑粑。

我问她:“半夜三更,你一个人在这里,就不怕鬼吗?”

她说:“怕什么鬼啊?王书记就是钟馗,他不信邪,不怕鬼,只要王书记在桃花源,大鬼小鬼都不敢来。”

 

桃花源人发现,王书记把罗肤当做知己,这好像有点道理。罗肤喊王书记去喝擂茶,王书记就去喝擂茶,罗肤喊王书记去吃蒿子粑粑,他就去吃蒿子粑粑。在政治夜校里,王书记特别喜欢听罗肤唱戏。他听的很专心,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右手还轻轻地打着拍子。

罗肤唱完常德丝弦《社会主义新事多》以后,王书记评价说:“唱得好!有时代气息。”

听罗肤唱完《黛玉葬花》以后,王书记说:“好!令人肝肠寸断。”

听罗肤唱完《昭君出塞》以后,王书记说:“罗肤就是社会主义时代的昭君。”

出工的时候,男人们围住罗肤,议论纷纷。

丁红有些愤愤然地说:“罗肤,昨天我看见你的那个知己又跑到你家去了。”

罗肤说:“是唦。”

丁红说:“他跑到你家干什么?”

罗肤说:“喝擂茶唦。”

丁红说:“喝完擂茶之后呢?”

罗肤说:“喝完擂茶之后就聊天唦。”

丁红说:“聊些什么?”

罗肤说:“聊些知心话唦。”

丁红说:“聊完知心话以后呢?”

罗肤说:“聊完知心话以后就关门唦。”

丁红说:“关门以后呢?”

罗肤不说话,她看着刘痒痒,脸上是那种的既羞涩又恬不知耻的微笑。

丁红对丁君说:“你听到没有?王麻子来桃花源搞‘三同’,同罗肤肯定‘同’到床上去了。”

没想到,丁君指着丁红高声怒骂道:“你这个狗日的,不允许你侮辱我们的王书记!我们的王书记是什么人?他是诗人,罗肤是他的知己,他到知己那里聊聊天有什么不可以唦?你不要用你这个小人的鸡巴,去度量王书记那个君子的裤裆!”

刘痒痒说:“千年新娘,自从王书记来到桃花源以后,你的眼里只有王书记了。你的男人被你抛到一边,就连你的好姐妹桃花也被你抛到一边了去,你只为王书记一个人而活着了。”

罗肤说:“我只为王书记一个人而活着,你们呢?你们不是也只是为了王书记一个人而活着吗?”

大家都不出声了。

以前,丁君的家人都为了丁君一个人而活着。自从王书记到了桃花源以后,丁君也只为王书记一个人活着了。每天收工以后,丁君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坐在禾场边打哈欠了,他带领全家人到田里、小溪、水渠抓泥鳅、螺蛳、小蚌。

桃花源人见了,就故意问道:“丁道士,你怎么也亲自出马了?”

丁君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唦,王书记来到了桃花源唦。”

桃花源人问他:“你抓了这些东西自己吃吗?”

丁君说:“我哪里敢自己吃唦?都是为了献给王书记唦。”

桃花源人问:“以前,你看不惯桃花源人为了一个人而活着。现在,你怎么也只为了王

书记一个人而活着呢?”

丁君说:“王书记看得起我这个上中农,我送点东西给他吃是应该的唦。做人要晓得好歹唦。”

丁君把抓来的泥鳅、黄鳝蒸熟之后,都给王书记送去。王书记拒绝了。王书记说:“我是来‘三同’的,不能搞特殊化,我不想成为杨幺那样的腐化堕落分子。”

王书记说过的每一句话,吟过的每一句诗,甚至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

表情,都会成为桃花源人关注的焦点,同时,也会成为桃花源大队、武陵公社、武陵县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关注的焦点。桃花源人到大队的碾米厂碾米,别的生产队的社员都会围过来,向桃花源人打听:“喂!王麻子最近又吟了什么诗?”

有一回,刘痒痒路过丁兵家的禾场,看见王书记坐在禾场上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

于是,关于王书记看的是什么书,又成为桃花源人议论的一个话题。

罗肤说:“王书记肯定看的是毛选。”

丁君说:“那也不一定,他看的可能是诗。”

刘痒痒喊来了细佬,让他去打探。不久,细佬回来报告说:王书记看的是《大同书》。

桃花源人又是一番议论:《大同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难道跟《桃花源记》一样,

也是讲我们桃花源的书?

又过了几天,细佬跑过来跟社员们报告说:“王书记站在我家的尿桶旁屙尿,淋得尿桶

咚咚响。”

丁君说:“原来王书记跟我们桃花源里的男人一样,也是站着屙尿。”

李兰花说:“王书记连一滴尿都舍不得浪费。他是担心丁连长家里没有尿浇灌自留地呢。

他真是和我们桃花源人心连心呐。”

刘痒痒对丁兵说:“丁连长,我认为不能让你家人和王书记共用一个尿桶。王书记的

尿是什么尿啊?可不是普通的人尿啊,那是县委书记的尿啊。你应该在禾场边种下一棵桃树苗,用王书记的尿来浇灌它,让它长成一棵王书记的功德树。”

丁兵采纳了刘痒痒的建议。他派自己的儿子细佬负责用王书记的尿来浇灌这棵桃树苗。

有一天收工时,王书记爬上田埂的时候,忽然打了好几个喷嚏。等王书记走远以后,桃

花源人开始紧张起来。

满婶说:“王书记是不是感冒啦?”

刘痒痒说:“什么人都可以生病,就是王书记不能生病。”

丁君说:“王书记一旦生了病,他就可能会到武陵县城去治病。他一到了武陵县城,就

可能再也不会回桃花源。”

所有的人都开始忙活起来。

夜郎婆跑到桃花山上去抓草药;

罗肤忙着给王书记泡擂茶;

李兰花给丁兵家里送去几个鸡蛋,对王娇说:“王书记感冒了,吃红薯丝饭没胃口,你

给王书记打一碗鸡蛋汤吧。”

丁君在家里敲了半夜木鱼,念叨着,祈祷王书记的病快点好起来。

没想到第二天王书记照常出工。看到王书记满面红光,桃花源人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

了地。

王书记说:“昨天,一只蛾子飞到了我的鼻孔里,害得我打了几个喷嚏。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唦?难道我王落桃是豆腐做的,几个喷嚏就能够把我打垮了?”

又过了几天,丁一臣向桃花源人报告说:“昨天,我看见王书记走在田埂上,他的屁股

好像有点往上翘。你们说说看:王书记的屁股为什么往上翘?”

大家一脸茫然。过了好一阵,才听见李兰花说:“刚来桃花源的那一年,我走路时屁股

也会往上翘。”

丁君望了刘痒痒一眼,问李兰花:“你为什么翘屁股?”

李兰花说:“屙屎以后,用竹片揩屁股,屁眼被竹片刮破了唦。”

桃花源人这才恍然大悟,说:“王书记住在丁兵家里,每次屙完屎以后,也跟桃花源人一样,用竹片揩屁股唦。”

刘痒痒喊来了细佬,让细老去秘密侦查。

细佬回来报告说:“王书记刚刚屙完屎,我就跑到茅厕去看过了。粪缸里有几块竹片,我捡起竹片看了,上面有血丝。”

桃花源人又感动又惊慌:“想不到王书记这么大的官,也用竹片揩屁股!要是王书记的屁眼肿起来了,那可怎么办唦?”

桃花源人为王书记的屁股感到揪心,可是谁也想不出好办法。只听得李兰花一个人唠叨:“刚到桃花源的时候,每次来月经了,我用卫生纸揩月水。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用卫生纸太贵了,我就改用黄草纸。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用黄草纸也太贵了。家里穷得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哪里有钱买黄草纸呢?所以,后来我就干脆用稻草揩月水。用稻草好唦,桃花源里到处都是稻草,不花一分钱。”

听了李兰花的讲述,桃花源人又是一阵叹惋。

丁红说:“难道让王书记也用稻草揩屁股?”

刘痒痒说:“用稻草肯定不行。稻草滑溜溜的,揩不干净。王书记的屁股怎么能跟桃花源人的屁股比唦?”

丁牛说:“我在我家茅厕里放了几块土砖。每次屙完屎,我就从土砖上掰下一块土坷垃。用土坷垃揩屁股揩得嘿干净,还不长痔疮。”

  满婶说:“你用的是干土砖,那是去年秋天存下的。现在是春天,桃花源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去哪里找干土砖?难道你要王书记用稀泥揩屁股?”

桃花源人听了,又是一阵叹惋。大家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用来给王书记揩屁股。只有丁一臣笑嘻嘻地说:“要是王书记是一头牛就好了。牛是不用揩屁股的。桃花源里不是有一句俗话吗?给牛揩屁股,多此一举。”

桃花源人群情激愤,纷纷跳起脚来大骂丁一臣:“你这狗日的傻卵,简直比细佬还要傻!我们大家都在为王书记揩屁股的事愁白了头,你却在这里讲风凉话!”

丁一臣不敢再做声了。

刘痒痒说:“王书记这么大的官,他揩屁股肯定不能用竹片,也不能用稻草,更不能用稀泥,应该像常德城里的人那样,用纸。”

听了刘痒痒的话,桃花源人又是一阵沉默。唉,谁家又有纸呢?桃花源人的孩子们在小学念书,连一个练习本都买不起,只能用木炭在地上划来划去。

见大家都不出声,罗肤说:“桃花源人没有纸,家里总有几片破碎布吧,请大家回家找一找,把家里用不着的破布收集起来,统一交到我这里,由我送到丁兵家的茅厕里去。用破布揩屁股总比竹片好吧?”

 收工以后,桃花源人回到家中,开始翻箱倒柜的寻找破布。结果却并不理想。桃花源人很少穿新衣,一年只有一丈多布票,桃花源人也没有钱去买布。一件衣服,总是穿了一代又一代,补丁摞补丁。家里甚至连做鞋面的布块都找不到,所以,桃花源人很少穿鞋,即便是冬天,出门在外也是穿一双草鞋。草鞋不需要布票,不需要钱,只需要稻草就行。

地主崽子宋春一闲下来就打草鞋。他打草鞋不仅用稻草,还用笋壳:用笋壳制作的草鞋经久耐穿。他把各种尺码的草鞋挂在自家禾场边的竹篙上,桃花源里的任何人,都可以从竹篙上取下草鞋穿在自己脚上,不用花一分钱。

桃花源人在家里找不到碎布,他们就拿起剪刀,从自家的破棉衣、破棉裤、或是破棉被上剪下一块布交给罗肤。

李兰花一家人都穿得破破烂烂,她家的被子更是百孔千疮,她实在不知道从哪里能剪下破布来,最后,她哭丧着脸对罗肤说:“我家里实在找不到破布。我从棉被里撕下一块棉花可以吗?”

罗肤说:“棉花总比竹片软和,交棉花也行。”

于是,就有桃花源人从自家的棉衣、棉裤、棉被里撕下一块一块的棉花交给罗肤。

王书记很快就知道了桃花源人为他捐献棉布、棉花的运动。在政治夜校,王书记严肃地批评罗肤说:“你这是在让我的屁股搞特殊化,你这是在腐蚀我的屁股。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罗肤也不了解我吗?桃花源人世世代代都用竹片揩屁股,我王落桃为什么就不能用竹片揩屁股了?用布片揩屁股,我的屁股会烂得更快!”

王书记的话让桃花源人大为感动。丁君说:“我家里没有纸,也没有布,也没有棉花,我只有一双手,如果王书记不嫌弃,我愿意用这双手给王书记揩屁股。”

王书记批评了罗肤,罗肤非常得意,她逢人就说:“我的知己批评我啦。”

看到罗肤容光焕发的样子,李兰花问她:“罗肤,你是不是喜欢上王书记了?”

罗肤嗔怪地瞪了李兰花一眼,说:“你怎么能说是‘喜欢’呢?准确地说,应该是崇拜!如果王书记把脚伸到我面前,我愿意跪在地上舔他的脚指头。”

李兰花做了个鬼脸,伸了伸舌头。

罗肤说:“王书记难道不值得我们崇拜吗?他让我们妇女翻了身,让我们桃花源人吃上了白米饭,他又长得这样客气,官又当得这么大。像王书记这样的人,桃花源人几千年也难得碰上一个!”

李兰花说:“我一个右派分子的堂客,哪里有资格崇拜王书记唦?”

罗肤说:“你怎么没有资格唦?燕妮崇拜马克思,克鲁普斯卡娅崇拜列宁,……”

李兰花打断罗肤的话说:“下一个就是罗肤崇拜王书记。哪里还轮到我李兰花呢?”

听到这里,罗肤竟然罕见地羞红了脸。

 

好像蚂蝗听到了水响,向媒婆从罗肤的话中嗅到了机会。她跑到高德英家里,故意神

神秘秘地问高德英:“你说说看,罗肤是不是想改嫁给王书记?”

高德英不屑地哼了一声:“人家王书记是什么人?他是诗人,他会看得上罗肤这个骚

货?”

向媒婆说:“那可不一定,有的男人就是这样:吃豆腐要吃臭的,吃桃子要吃烂的,吃

鱼要吃腥的,搞女人要搞骚的。听说王书记还没娶堂客呢。”

高德英几乎是愤怒地喊道:“县委书记跑到桃花源里来搞‘三同’,结果却把贫下中农

的堂客抢走了!这要是传出去,那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向媒婆不急不慢地说:“这要是要传到外面去,人家都会说:县委书记就是不同唦,搞

‘三同’比一般的干部搞得更彻底唦。我看王书记是真的喜欢罗肤呢。本来唦,罗肤长得乖唦。”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高德英的胸部,过了好久,她才接着

把话说完:“再加上罗肤两只奶子大得一担箩筐都装不下唦。”

高德英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她咬紧牙关,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屋梁。

向媒婆心想:“你也有敢怒不敢言的时候?上次,我的鸡到田里吃了几粒稻谷,你就在

斗私批修大会上教训我,狠斗私心一闪念,要我好好看看花鼓戏《打铜锣》。老娘当年给你做媒的恩情,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假装伸手去掏鼻孔,用手遮住嘴角的偷笑。掏了好半天,打了一个酣畅的喷嚏之后,

她才慢悠悠地说:“唉,我这个媒婆给无数的做田人做过媒,还从来没有给县委书记做过媒呢。”

高德英不接话。她巴不得向媒婆快快滚蛋。

向媒婆只好起身告辞;走到禾场上的时候,她高声念叨着:“要是王书记娶了罗肤,王

书记就是桃花源人的女婿了。从今以后,谁还敢压迫桃花源人呢?谁还敢欺压罗肤呢?就连我这个外乡的媒婆,桃花源人恐怕也要高看一眼。”

此刻,高德英顾不上生向媒婆的气。高德英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王落桃,这个到桃花源蹲点的县委书记,他跟以前的蹲点干部完全不同。以前的蹲点干

部到桃花源里来蹲点,高德英和丁兵、丁牛必定是蹲点干部的重点依靠对象。蹲点干部召开大会时候,总会高声喊道:“请高德英同志到主席台上就坐。”

于是,在所有桃花源人的注视下,“高德英同志”就从会场的一个角落里站了起来,无比

骄傲地走到主席台上去。

蹲点干部在桃花源里走访的时候,必定要到高德英家里去坐一坐。当他们看到高德英家

的墙壁上,到处都贴满了奖状,他们的脸上满是钦佩的神情,嘴里不停地啧啧赞叹。蹲点干部在抓批林批孔、斗私批修运动时,他们都会找到高德英说:“你是桃花源里唯一的女党员,这一次运动由你来唱主角。”

可是王落桃不一样,他和右派份子刘痒痒、上中农丁君打得火热,三天两头往风骚女人罗肤家里跑,而对高德英反而显得不冷不热。他从来没有称呼她为“高德英同志”,也从来没有到高德英家里去坐过。他也似乎不知道高德英是整个桃花源大队唯一的一名女党员,他当然也不知道高德英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奖状。

高德英感到了失落。作为一名党员,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县委书记被罗肤腐蚀掉,她决定出手挽救王书记。

当然,她不能从王书记身上下手,她只能从罗肤身上下手。她想起了她的同盟军:满婶、李兰花和王娇。她想:王书记和罗肤关系这样亲密,是因为他不知道罗肤的臭名声。只要她和满婶、李兰花、王娇四个人联起手来,把罗肤早年的那些丑事散布出去,王书记自然会听到。等王书记知道了罗肤的底细,他自然就会远离罗肤。

高德英首先来到了满婶家里。她对满婶说:“罗肤这只寡鸡蛋,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竟然想勾引我们的王书记!满婶,你说说看,她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没想到,高德英的话还没说完,满婶就满脸惊恐地打断了她的话:“高队长,你不要乱讲!不要败坏王书记的名声。王书记这么大的官,哪里是我们桃花源人能够随便说三道四的?要是被别人听见了,我男人生产队长当不成不说,可能还要去学习班呢。”

高德英又跑到李兰花家里,她态度诚恳地对李兰花说:“兰花呀,你的理论水平比我高,你说说看:罗肤这样的人天天缠着王书记,这算不算拉拢腐蚀干部?王书记这样的人,像不像蹲点干部?”

兰花听了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说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拉拢腐蚀干部。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从王书记来到了桃花源,我和我男人在政治夜校唱戏,一个晚上可以补助两斤大米,我的两个儿子有白米饭吃了。”

从李兰花家里出来,高德英恨恨地骂道:“右派分子堂客就是觉悟低。看到王书记被腐蚀掉,她一点也不着急。”

高德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王娇身上。她跑到王娇家里,显出帮王娇气愤的样子说:“王娇,你知道吗?罗肤这个骚货,她想勾引王书记呢。听说王书记还没有娶堂客呢。”

没想到,王娇听了这话,很是兴奋,她兴冲冲地问:“你是说罗肤想嫁给王书记?”

高德英说:“她只是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王书记是到桃花源里来搞‘三同’的,不是来搞女人的。王娇,我们不能眼看着罗肤把王书记拉下水呀。”

王娇白了高德英一眼,摆出民兵连长堂客的架子说:“高队长,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呀,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唦?你一个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竟然管到县委书记头上去了!你着急干什么唦?罗肤如果真的勾搭上了王书记,这是好事唦。原先,堂客们都传说桃花源里好多男人都同罗肤有扯不清的关系。现在好了唦,有了王书记这只老虎在罗肤身上趴着,桃花源里别的男人都断了念想,这不正是我们桃花源女人们的福气吗?”

受了王娇一番数落,高德英灰溜溜地从王娇家里走了出来。她独自一人走在田埂上,望着桃花源里远远近近、稀稀落落的茅舍里发出豆黄的灯光,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孤单。她想起了丁君在斗私批修大会上发的牢骚。丁君说:“人的私心就像孙悟空的尾巴;无论孙悟空怎么七十二变,它的尾巴迟早要露出来。”

唉,桃花源里这些堂客们,怎么都只盯着自己鼻尖上的那么一点利益呢?

 

高德英决定孤军奋战。

第二天,高德英和社员们一起来到生产队的养猪场挑猪粪。没多久,王书记也挑着尿桶过来了。罗肤一看见王书记,马上就迎了上去,说:“王书记,你也来挑猪粪吗?你不怕猪粪臭啊?”

王书记说:“没有猪粪臭,哪来五谷香?”

高德英注意到,细佬和她的姐姐丁梨花正在王娇身边帮着剁猪草。高德英走到丁梨花身边,故意高声问道:“梨花,昨天你家禾场上放的是什么电影?”

丁梨花说:“放的是《夺印》。”

高德英又问细佬:“细佬,《夺印》好不好看?”

细佬就学着电影里的人物喊了一声:“何支书,吃元宵来!”由于细佬学的惟妙惟肖,在场的社员们都笑了,王书记也笑了。

高德英又问:“细佬,你知道喊何支书吃元宵的那个人叫什么吗?”

丁梨花在旁边回答说:“叫蓝彩花。”

高德音纠正她说:“不是叫篮彩花,是叫烂菜花。这个烂菜花呀,她一心想勾引干部,想把何支书拉下水。”

说到这里,她看见王书记和罗肤挑着猪粪,一前一后地往田埂上走。高德英冲这两人的背影高声喊道:“在我们桃花源,也有这样的烂菜花。只不过,这个烂菜花的胃口大得很,她要腐蚀的不是何支书,而是武陵县的县委书记!”

几天以后,高德英带着妇女们到生产队的茶园去摘茶虫。仿佛是为了故意引起高德英的注意,罗肤总是挨着高德英摘茶虫,时不时的瞟一眼高德英,嘴里一刻也不停地唱着常德丝弦《社会主义新事多》:

 

从前我们穷山窝,

生病缺医又少药。

如今赤脚医生真正好哇,

会打针,会探脉,

中医西医来结合,

送医送药送温暖哪,

哑巴也唱起了赞美歌哇。

 

高德英越听越来火,她就对身边的丁待字说:“听说你和你娘已经到男方家里去探家了?”

丁待字点了点头。

高德英又问:“你对男方还满意吧?”

丁待字低下头,没有出声。

高德英故意大声地说:“女人呐,名声最重要。名声坏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罗肤还在唱:

 

从前我们穷山窝,

唱戏尽唱些坏家伙。

如今送来了样板戏呀,

洪常青、杨子荣、江水英、李玉和;

花鼓戏移植的《沙家浜》呀,

还有那革命的交响乐。

把牛鬼蛇神赶下台呀,

我们工农兵当主角。

 

高德英又对丁待字说:“女人呐,切记要守好自己的身子。要不然哪,苦海无边呐!这样的例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罗肤不唱了,她突然高喊一声:“请广大贫下中农社员们,赶快把红宝书拿出来!”

社员们都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忙从口袋里掏红宝书。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掏出红宝书来。丁待字急得大喊道:“今天出工之前,丁兵并没有叫我们带红宝书出门啊!”

高德英也吓慌了,她扭头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上级检查组到这里来。

由于罗肤的嗓音最响亮,每次有检查组到桃花源里来时,都是由罗肤带领社员们在田间地头读红宝书。可是,今天有点反常,罗肤没有带红宝书,其他社员也都没有带红宝书。

罗肤这次唱的是哪一出呢?

只见罗肤盘腿而坐,伸出空荡荡的双手,煞有介事地做出翻书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说:“请社员同志们翻到《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她假惺惺地翻了一阵,然后停了下来,神情威严地看了高德英一眼,说道:“在我们桃花源里,有人自以为当上了学毛著积极分子,就了不起了,到处造谣生事,污蔑领导干部。这样的人,她哪里算得上积极分子?她是猪鼻子插根葱————装象!”

说完了这段开场白,罗肤看着手中并不存在的红宝书,开始一字一顿地念道:

 

“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种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

武陵县委书记王落桃同志就是这样的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密切联系群众,同社员们打成一片。任何怀疑王落桃同志的人,都是不道德的人,都是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都是破坏干群关系的人,都是卑鄙无耻的人。”

 

听完罗肤念的这段语录,高德英吓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她才忍不住悄悄地问坐在她身边的李兰花:“《纪念白求恩》的最后一段,真的是这样写的吗?”

李兰花闭上眼睛,想了好一阵,然后小声说:“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好像是这样写的。”

 

让高德英万分惊讶的是,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从来不到她家里串门的罗肤,竟然在春插到来的前一天,跑到她家里来拜访她了。

高德英不知道的是,罗肤是为了杀猪的事情而来的。

桃花源人一年当中只吃两次肉,一次是过年,另外一次就是双抢。双抢时节,抢收抢插,劳动繁重,武陵公社允许每个生产队杀一头猪来犒劳社员。

春插季节本来是不杀猪的,不过,今年不同往年,今年,县委书记王落桃到桃花源里搞“三同”。丁君在出工的时候说:“王书记住在丁兵家里,天天跟着丁兵的家人一起吃红锅菜,没有一点油水,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都会骂我们桃花源然不知道好歹。唉,只可惜王书记不吃人肉,不然,我要学那介子推,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蒸熟了给王书记送去。”

李兰花说:“看着王书记一天天瘦下来,我的心在滴血。只可惜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奶了,不然,我要每天挤一碗奶给王书记喝。”

丁红说:“马上要开始春插了,应该杀一头猪来犒劳一下社员们。当然,社员们吃不吃肉无所谓,关键是要让王书记吃一回肉。”

其他的社员也都群起响应说:“是唦,王书记为我们桃花源人造了这么多福,是应该请他吃一回肉唦。”

最后,人们一致推举罗肤去跟丁牛反映杀猪的请求。他们对罗肤说:“罗肤呀,再不让你的那位知己沾一点油水,你知己的屁眼里都要冒烟啦!”

罗肤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她跑到生产队长丁牛家里,提出了杀猪的要求。

丁牛笑眯眯地说:“杀猪是应该杀的,只是生产队养猪场里的猪都还小。杀一头猪,每户还分不到一碗肉,别人还以为我们杀的是一只猫呢。要杀两头猪呢,还得向大队、公社层层打报告,人家还不一定会批准呢。”

罗肤说:“生产队的养猪厂没有大猪,社员家里有大猪。”

丁牛问:“谁家有大猪?”

罗肤说:“高德英家里就养来一头大肥猪,足有200多斤呢。”

丁牛说:“杀了高德英的猪,生产队又没有现钱给她,她会答应吗?”

罗肤说:“生产队没有现钱给她,可以把猪款折算成工分记在她的账上,年终结算的

时候一起兑现给她。”

丁牛笑道:“用自家的猪,换生产队的工分,高德英会答应?丁红会答应?如果到了

年底,生产队没有现金给她,难道我们又要去偷树?”

罗肤说:“今年不同往年,今年有王书记在这里蹲点。白米饭都吃上了,你还担心到

了年底没有钱给进钱户兑现?那要是传出去,王书记还有没有脸面?社会主义还有没有脸面?你放心吧,天大的困难,只要王书记批一个条子,马上就解决了唦。”

丁牛说:“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只要高德英同意杀她家的猪,我跟丁兵去说一下,

丁兵会同意的。”

就这样,带着杀猪的任务,罗肤来到了高德英家里。

罗肤走进高德英家禾场的这时候,高德英正坐在猪栏边剁猪草。罗肤跟高德英打招

呼说:“桃花源里人人都说你家的苦瓜长得好,我今天厚着脸皮到你这里来,想跟你讨几颗苦瓜种子。”

高德英瞥了罗肤一眼,没有理睬她,依旧低头咚咚咚地剁着猪草。

罗肤走到高德英身边,长叹一口气,说:“桃花源里的人都说,高德英在外面是妇女

队长,到了家里也还是摆党员的架子,不食人间烟火,百事不管,油瓶倒了也不扶,地上的稻草也不捡一根。我原来以为是真的呢,今天,我亲眼看见高队长在这里剁猪草。看来,桃花源人的话也不可全信。哎呀,想不到高队长白天在生产队操劳了一天,收工回到家,也还是跟其他的堂客们一样,忙里忙外,真是不容易啊!”

听了这番话,高德英把剁好的猪草翻了翻,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说:“我们是天生的苦

瓜命,忙里忙外,还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罗肤连连摆手说:“高队长,话不能这么说唦。你跟我不同唦。我一年忙到头,落了个什么结果?连儿子都没有忙出一个来。王书记来桃花源之前,丁忍还天天打我,打得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说到这里,她假意撩起衣襟,好像要让高德英看看她肚子上的伤痕。

看到高德英只顾低头剁猪草,她放下衣襟,用无比羡慕的口气说:“你高队长就是比我强唦。在家里,你忙出了三个儿子,走到外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桃花源大队的丁支书,武陵公社的伍书记,哪个不是对你刮目相看?要说到政治荣誉,谁敢跟你比?要说到墙上贴的奖状,桃花源大队,谁能跟您比?武陵公社,谁能跟你比?武陵县,谁能跟你比?”

高德英说:“贴在墙上的几张花纸,有什么用?有谁看得见?谁把它当回事?”

罗肤显得很激愤地说道——

 

高队长,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怎么会没人把它当一回事呢?我跟你说唦,王书记刚到桃花源的那一天,正好撞上我男人打我。王书记把丁忍喝住了,又问丁兵:“在桃花源里,男人打堂客是不是嘿普遍唦?”

丁兵说:“桃花源里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丁红。丁红不敢打堂客,因为这个堂客是个厉害角色。”

王书记问丁兵:“这个堂客如何厉害?难道她有三头六臂?”

丁兵说:“她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但是,她有一屋子的花纸,她家的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花纸,每张花纸上都有三面红旗,每面红旗上的镰刀斧头都闪着金光,这些金光把她的男人镇住了,她男人每次准备打堂客时,那金光一闪,她男人的手就软了下来,再也举不起来啦!”

王书记疑惑地问:“什么是花纸?”

丁兵说:“花纸就是奖状唦。在桃花源里,右派分子刘痒痒、上中农丁君、地主崽子宋春是永远评不上先进分子的,他们心怀不满。丁君讲怪话,把奖状叫做花纸,说什么一张花纸有什么了不起。”

 

听到这里,高德英不再剁猪草了,她跑到灶屋里,给罗肤搬了一张凳子。罗肤坐了下来,继续说——

 

王书记就问丁兵:“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奖状?”

丁兵说:“这个女人叫高德英。这个高德英可不简单,还在娘家时,她就是铁姑娘队的队长,干起农活来一点也不输给男人。每一回,生产队、大队、公社评先进份子,总少不了她。别的女人吧,能参加二级会议就不错了。可高德英呢?每年都要参加三级会议,有时候还要参加四级会议呢。”

王书记问:“二级会议、三级会议、四级会议是什么意思?”

丁兵说:“每年春插、双抢过后,生产队、大队、公社、县,每一级都要召开表彰大会,能够参加大队、公社、县表彰大会的积极分子,被刘痒痒分别叫做二级会议、三级会议、四级会议。在桃花源,只有高德英参加过四级会议。她十九岁就入了党,是整个桃花源大队唯一的一名女党员。”

王书记听了丁兵的话,不停地咂着嘴啧啧叹惋,啧啧叹惋。

 

说到这里,罗肤停了下来,不停地咂着嘴。

高德英竖起耳朵,等着听王书记的“叹惋”。可是,罗肤不说话,只是冲她啧啧地咂着嘴。

高德英恍然大悟,她愧疚地站起身,对罗肤说:“你看,听你说了半天,连一口水也没有让你喝。”她跑进灶屋,给罗肤端来了一瓢水。

罗肤喝了水以后,继续说:“王书记咂着嘴啧啧叹惋,说:‘高德英真是女中豪杰!想不到桃花源里也有郭凤莲似的人物。他陈永贵一个大队支部书记可以培养一个郭凤莲,我王落桃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不可以培养一个高德英?!’”

说到这里,罗肤朝空中挥舞着右手,好象为高德英感到无比激动。

高德英将信将疑地问:“王书记真是这么说的吗?”

罗肤说:“王书记当然是这么说的唦,我亲耳听到的,难道还会有假?王书记还说要找个机会到你家里来参观参观你的奖状呢!”

高德英有些激动,她喃喃道:“王书记要到我家里来?王书记要来看我的奖状?那我是不是要把奖状上的灰尘擦一擦?”

罗肤说:“当然要好好擦一擦唦。如果王书记到了你家,看到的不是花纸,而是灰纸,王书记肯定会嘿扫兴唦。”

高德英说:“就是不知道王书记哪天过来……”

罗肤说:“王书记嘿忙唦。你想想看,你一个生产队的妇女队长都忙得昏天黑地,王书记比你大了多少级呀?有多少人等着他做指示呀?有多少人等着他去开会呀?你看见没有?停在桃花洞口的那辆吉普车没有闲着的时候,它载着王书记不是去公社,就是去县城,不是去常德,就是去长沙。王书记刚来桃花源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你看看现在的王书记,又黑又瘦,胡子那么长,脸颊都陷下去了!哎呀!看着都叫人心疼!”

高德英说:“只怪桃花源的伙食不好,把王书记的身体拖垮了。”

罗肤说——

 

是唦!王书记天天吃红锅菜,一点油水都没有。昨天,我们几个人跟王书记在一起闲聊。刘痒痒说:“王书记,春插马上就要开始啦!按照桃花源的传统,春插前要杀一头猪给社员们补一补油水。今年你到桃花源里来蹲点了,不知道这猪还能不能杀。

王书记说:“当然应该杀唦。”

丁君说:“生产队养猪场的猪太小,要杀只能杀社人家的猪。高德英家里有一头大肥猪,只怕她不肯卖给生产队。”

王书记问:“为什么唦?”

丁君说:“她把猪卖给生产队,生产队没有现金给他,只能把猪款折算成工分给她。”

刘痒痒踢了丁君一脚,说:“你真是白日做梦!高德英怎么会拿自家的肥猪换生产队的工分?这不是明摆着损私肥公吗?”

李兰花也说:“高德英肯定不会答应;就算她答应,她男人丁红也不会答应。不过,要是王书记出面跟高德英说一声,高德英肯定会答应?”

王书记问:“为什么唦?”

李兰花说:“王书记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王书记开了口,她高德英还怕生产队没有钱给她?王书记批一张条子,抵得上十头牛的价钱。一头猪算得了什么唦?”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王书记也笑了。王书记说:“其实,这件事根本不用我出面,高德英也会答应。”

大家都不出声了,听着王书记往下说。王书记说:“高德英家里数不清的奖状,已经充分证明了高德英同志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同志,只要是舍小家为大家、舍个人为集体的事,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高德英同志”。高德英第一次从罗肤嘴里听到王书记称呼她为“高德英同志”。她有几分激动,问:“王书记真的称我‘高德英同志’?王书记真的这么了解我?”

罗肤说:“我有多大胆子,敢抬出王书记来骗你?你可以去找丁君、刘痒痒、李兰花

当面对质唦。”

高德英笑了,说:“王书记这么信任我,别说是把我家的这头猪卖给生产队,哪怕就是把我家的这头猪送给王书记,我也心甘情愿唦。”

罗肤故意问:“要不要跟你男人商量一下?”

高德英说:“跟他有什么好商量的唦?难道家里的事我说话还不算数吗?你喊人来杀猪唦。”

在罗肤走进高德英家门以后,刘痒痒和丁一臣怀揣着杀猪刀,悄悄溜进了高德英家的屋后山,在那里等候罗肤的消息。

罗肤从高德英家里出来以后,朝屋后山做了个手势,刘痒痒和丁一臣便走进高德英家里,飞快地把那头大肥猪杀了。

罗肤到高德英家串门的这一天,丁君对丁红突然变得亲热起来。收工以后,丁君喊丁红去喝擂茶。

丁红有些犹豫,但丁君强行把他拖回了家。到了丁君家里,丁红这才发现,丁君不是请他喝擂茶,而是喝酒。桌子上摆着红薯酒,还有一碟螺蛳。几杯酒下肚之后,丁君冲着丁红竖起了大拇指,说:“老弟呀,你那一架打得好!打出了桃花源人的威风,大长了桃花源人的志气!”

丁红知道,丁君说的是他在大队碾米厂同杏花湾生产队的社员邱麻子打架的事,便说:“邱麻子这狗日的,实在太不像话了,该打!”

“打得好唦!就是该打唦!”丁君连连点头,显得很气愤的样子,问:“这一次排队碾米,那个邱麻子又插到你前面?”

丁红说:“这一次没有。他不敢。”

“邱麻子不敢?”丁君显得很惊讶的样子,问:“他没有插到你前面?那你为什么打

他?”

丁红洋洋得意地说道:“王书记来我们桃花源生产队蹲点以前,我到大队碾米厂碾米,那个邱麻子仗着块头大,从来不老老实实排队,他欺负我个子小,总是插在我前面。现在他不敢插在我前面了。我打他,是因为他在我后面讲悄悄话。”

丁君问:“他悄悄说你的坏话?”

丁红说:“没有。”

丁君问:“他说桃花源人的坏话?”

丁红说:“没有。”

丁君问:“他说王书记的坏话?”

丁红说:“没有。”

丁君显得无比惊讶的问:“那你为什么打他?”

丁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地喊道:“邱麻子那狗日的,他讲悄悄话讲的是桃花源话,他竟然不讲水寨话!你说该打不该打?”

丁君也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说:“该打!破坏‘农业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该打!”他又冲着丁红竖起了大拇指,问道:“然后你就打了他?”

丁红说:“是唦,我就打了他唦。”

丁君问:“你怎么打的?”

丁红说:“我转过身来,一拳打在他嘴巴上!”

丁君问:“你打得过他?不怕他还手?”

丁红说:“老子一拳打在他嘴巴上;他摸着自己的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懵了。老子大喊一声:‘你这狗日的邱麻子,你胆大包天,竟然不讲王书记的水寨话,老子要报告王书记,把你送进学习班去!’”

丁君问:“邱麻子害怕了?不敢还手!”

丁红笑了:“他哪里敢还手唦?他捂着嘴巴溜了。排队的人都说‘打得好!丁红今天总算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丁君说:“老弟,我不怕得罪你,我说句实话:这一架,不是你打败了邱麻子,是王书记打败了邱麻子。”

丁红说:“是唦。没有王书记撑腰,我哪里敢打邱麻子唦。”

丁君说:“王书记到桃花源蹲点这么久了,天天吃红锅菜,吃得他面黄肌瘦。你说说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借着春插的机会,杀一头猪,给王书记润一润肠子?”

丁红说:“当然应该唦。”

丁君说:“把你家的那头大肥猪杀了,让王书记和桃花源人都吃一顿肉,你看行不行?”

丁红愣住了,低着头不出声。

就在这时,丁牛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高声喊道:“分猪肉喽!每户派一人到高德英家里分猪肉喽!”

当他走到丁君家的禾场边时,看见丁红垂头丧气地从屋里走出来,丁牛故作惊讶地说道:“狗日的丁红,真不愧为女党员的男人!自家的猪被生产队杀了,你还在这里喝得脸红脖子粗,风格就是高唦!”

 

吃完了猪肉,春插就开始了。

高德英每天插完秧,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干抹布去抹那些墙上的奖状。有时候,她收工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她还是要端着桐油灯去抹那些奖状。

丁红十分不满,便忍不住在一边唠叨:“你擦得再亮,又有什么卵用?王麻子天天有空就到寡鸡蛋家里去喝擂茶,他那里有工夫过来看你的奖状?”

王书记的吉普车停在桃花洞口了。王书记的吉普车又开走了。

王书记从来没有到高德英家里来串过门。高德英和妇女们在田里插秧的时候,王书记偶尔会从田埂上走过。罗肤直起腰来,高声同王书记打招呼:“王书记,今晚到我家去喝擂茶唦。”

王书记笑嘻嘻地回答说:“要得唦,今晚到你家里去喝擂茶唦。”

有时候,王书记和高德英在田埂上迎面走过,王书记见了高德英,只是微微一笑,从来没有称呼她为“高德英同志”,也从来没有提过她家的奖状。

高德英以为王书记太忙,抽不出时间,她耐心地等待王书记的到来。到了夜晚,她仍然端着桐油灯擦奖状。

可是,王书记迟迟没有到她家里来。有时候,王书记从吉普车上下来,也会挽起裤脚,下到田里,同社员们一起插秧。王书记同丁君、刘痒痒、罗肤有说有笑,无话不谈,但他从来没有提到过高德英的奖状。

收工的时候,罗肤说:“王书记,走唦,到我家里去喝擂茶唦。”

王书记便笑嘻嘻地说:“要得唦,到你家里去喝擂茶唦。”

于是,罗肤走在前面,王书记跟在后面;桃花源人眼睁睁地看着王书记到罗肤家里去喝擂茶。

高德英变得烦躁起来。丁红不管自己的堂客心中烦躁不烦躁,当高德英端着桐油灯又去擦奖状的时候,他忍不住在一旁唠叨:“你擦这些花纸有卵用!你把家里的猪杀给生产队了,王麻子也照样不尿你这一壶。”

这一句话把高德英惹恼了。高德英抱起丁红,就像抱起一只小鸡,她抱着丁红走过禾场,来到田埂上,然后扑通一声,把丁红扔到了水田里。

丁红从田里爬起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两只手不停地抹着自己的脸,不知是抹泥水还是抹泪水。

丁忍赶着一头牛走过来了。他看到有个黑影坐在田埂上,便停下了脚步,他把牛赶下田,自己走到丁红身边,掏出旱烟袋,坐在田埂上,和丁红一起抽烟。

丁红唠叨说:“我这个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家里的肥猪是我一端子潲水一端子潲水喂大的,我堂客没有跟我商量一声,就把猪给杀了……”

丁忍一声不吭,他和站在水田里的牛一起听丁红唠叨。等丁红唠叨够了,丁忍在丁红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赶着牛走了。

丁红也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回家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书记终究没有到高德英家里来。白天在田里插秧的时候,她总会听到罗肤跟王书记打招呼:“王书记,今晚到我家里去喝擂茶唦。”

王书记总是笑嘻嘻地回答:“要得唦,今晚就到你家里去喝擂茶唦。”

王书记和罗肤的对话一直在高德英的耳边回响。这种声音折磨着她,她想找一个人诉说自己的苦闷。她把桃花源里的女人们想了一个遍,最后决定还是找桃花诉说。

于是,一天傍晚,收工以后,她把桃花喊到桃花源水库大坝上,在那里,她跟桃花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老家在桃花源大队菊花湾生产队。我家里穷,我爹死得早,我12岁时,我娘带着我一个弟弟改嫁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三个妹妹。我是大姐,我带着妹妹们挖野菜过日子,再加上伯伯叔叔们的接济,我们四姐妹好歹也活了下来。

从小,我娘就把我当男孩使唤。她不让我留长头发,说是留长头发容易长虱子,我一年四季总是剃个光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觉得我剃光头不用梳头,省事,做起活路来麻利。

到十四岁时,我个子比男人还高,我成天在男人堆里混。收稻谷,挑塘泥,修堤坝,围湖造田,我样样干得不比男人们差。到了记工分的时候,男人一天记十分,我一天记八分。我不服气,去跟队长评理。

队长说:“男人比女人高两分,这是老规矩了,你还能改了不成?”

我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队长说:“男女怎么会一样?男人能够背得起打稻谷的扮桶,你背得起扮桶吗?”

我不信邪,走到一个扮桶边,先把扮桶竖起来,然后弯腰用背抵住着扮桶的底板,把扮桶背起来了。

我问队长:“你要我把扮桶背到哪里去?”

队长顺手一指,说:“背到蛇尾丘。”

我背着扮桶,小心地走着,硬是一口气背到了蛇尾丘。

当我浑身是汗地放下扮桶时,我看到队长和围观的社员们都吓傻了。因为生产队里还从来没有一个男劳力能够独自一人把扮桶背这么远。

从此以后,我每天不跟妇女们一起出工,而是跟男人们一起出工,也跟男人们一样,每天记十个工分。春耕前出牛栏粪,男人一担挑两百斤牛屎,我也一担挑两百斤牛屎。冬天修水利的时候,全大队的男人都在一起挑河泥。男人们一担挑二百五十斤,我也一担挑二百五十斤。歇息的时候,男人们坐在一起聊天,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聊天。

男人们说:“那些堂客们哪,她们生来就比我们男人少一个零件。要不然,她们屙尿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我们射得远?”

男人们又说:“那些堂客们啊,他们全都是属鸭子的,只会呱呱叫,做起活路来,还抵不上男人的一条腿。”

男人们又说:“那些堂客们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看到蛤蟆屙尿的时候,她们会蹲在地上想半天:咦,这蛤蟆尿怎么刚屙下来就是冷冰冰的?”

男人们一起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男人们一起大笑起来,也跟他们一样,笑得用膝盖抵在下巴上。

终于有一天,男人们发现了我这只“披着羊皮的狼”,他们对我说:“高德英,你这个臭婆娘,你有什么资格跟着我们男人们一起笑?难道你想冒充男人?”

我一拍屁股跳了起来,大声吼道:“谁是臭婆娘?老子也是正儿巴经的男人!”

男人们互相望了一眼,都笑了:“哈哈!这个臭婆娘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女人!”

唉,桃花呀,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一直到十五岁那年,我还没有来过月经。因为母亲早早离开了我们姐妹四人,我懵里懵懂,真的不知道女人跟男人有什么区别。所以对于男人们的嘲笑,我一点也不服气。

我跟眼前的这群男人下了战书,说:“你们挑选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同我打架,如果他输了,就证明你们全都是婆娘,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男人。”

男人们一阵欢呼。他们挑选出一位石匠来跟我打架。他们对石匠说:“你要是输了,我们就脱下你的裤子,让高德英好好检查你的大腿根部,看看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婆娘。”

打架开始了。在河堤工地上,我同石匠好像两头牯牛架在一起,在雪地上扭来扭去。

这个石匠确实有一股蛮力,刚开始,我和他分不出个胜负。但我个子比他高,趁着他一不留神,我一个勾腿把他勾翻在地。

男人们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石匠的裤子脱了下来。然后,他们把我拉到石匠身边,扒开石匠的大腿让我检查。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同时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和这群男人还是有一些不同。

男人们并不甘心失败,他们又推荐出另外一个男人,要和我比游泳。游得快的是男人,游得慢的是婆娘。我满口答应了。下水游泳之前,我和这个男人站成一排,两人同时开始脱衣裤。

当时,正是隆冬季节,河上的北风呼呼地刮过来,河堤上的枯雪砸在我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围观的民工们一个个都冻得鼻子发青。他们一声不响,眼睛睁得比脸盆大,看着我们脱衣服。

能够当着这么多男人脱衣服,我很骄傲,心想:“谁怕谁呀!冬天下水游泳,这算什么?鸭子都游不过我呢。”等到我把身上衣服脱光以后,我发现男人们有些不对劲了,男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女人瘦得像一根竹子。”

又有人说:“你看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坡坡坎坎,将来,她的儿子怀在哪里?”

又有人说:“完全像一块不开坼坂田,将来能够长出稻谷来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胸前像砧板一样平坦,完全看不见奶子,两颗奶头像两颗痣一样不显眼。肋骨一根根暴凸出来,大腿跟牯牛的腿一样,只有皮包骨,没有肉。

我对自己的这副模样很满意,心想:我有这样一副好身板,还有哪个男人比我更像男人?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游泳比赛还没开始,男人们都跑光了,他们笼着手,躲到工棚里避风去了,谁也不想看我比赛。

不看就不看吧。

这些狗男人不喜欢看我。但是,领导干部们喜欢看我。

那时候的大会战特别多,挑河堤,修水库,围湖造田,开山修梯田,经常是几个生产队、几个大队、甚至是几个公社的社员们集中在一起劳动。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歌声不断。

我剃个光头,混在男人堆里劳动。到现场来视察的领导们,总能够在这人山人海中注意到我。我用独轮车推土上坡的时候,大吼一声,独轮车吱吱叫着就冲上了坡。我用箩筐挑土的时候,装着土总是比别人满。每次召开现场会时,领导们总会把我请到主席台上去,用大喇叭向台下的人介绍说:“这一位就是高德英同志,她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代表人物,她是‘男女都一样’的模范人物,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领导们给我戴大红花,台下响起暴雨般的掌声。哎呀!当时我心里特别激动,特别舒服。戴上大红花以后,公社的伍书记又用大喇叭朝台下高喊:“现在,请高德英同志带领我们唱歌好不好?”

台下一万多人齐声回答:“好!”

哎呀,我不会唱歌,尤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唱歌。可是,伍书记把台下的民工发动起来了,台下一万多人齐声高喊:“高德英!唱一个!高德英!唱一个!”

没办法,我只好麻起胆子唱了一首《社员都是向阳花》。我唱完第一段,全场的一万多人都跟着我齐声合唱第二段,歌声惊天动地,把我的耳朵都震麻了,把我的心都快震出来了。哎呀,那样的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队丁支书找我谈话了,他鼓励我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他说他要当我的入党介绍人。丁支书说:“陈永贵培养了一个农民叫郭凤莲。陈永贵是大队书记,我也是大队书记,我为什么就不能够培养一个高德英呢?”

在丁支书的培养下,我入了党,当上了铁姑娘队的队长。各种荣誉都开始堆到我身上来了。学大寨积极分子,学毛著积极分子,学农业八字宪法先进分子……哎呀!家里的奖状一摞一摞的。我带铁姑娘们奋战在山上,在堤坝,在河滩,在田里,我到处去发言,到各个大会上去领奖状,我过得风光,过得快活。

快活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们铁姑娘队里的铁姑娘们一年比一年少,一个一个都嫁人了。

只有到了我最小的妹妹都嫁人以后,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里还缺少点什么。这一年我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的我发现:光有大会战不行,光有奖状不行,光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荣誉称号不行,我这个铁姑娘队的队长也需要嫁给一个男人。

可是,我好像一点都不招男人们喜欢。我那里的媒婆给我介绍了两个后生子。

我和第一个后生子相亲的日子是在冬天。我穿着棉衣棉裤去相亲。我和他约好在河边的柳树下见面。两个人见了面,那个后生子很热情地同我聊了几句以后,他就跺着脚说:“好冷啊!好冷啊!我们跑步吧,跑一跑吧,一边跑一边聊,这样就不会冷了。”

我就跟着他沿着河边跑。跑了一阵,出汗了。他说:“你把棉衣脱了吧。”我就把棉衣脱了下来,继续跟着他跑。

刚开始,他和我肩并肩地跑,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朝我的胸口看。后来,他就越跑越快。

我对他说:“你不要跑这么快呀,我跟不上你呀。”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你跟不上就对了;你要是跟得上,那我就麻烦了。”

他越跑越快,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第二次相亲对象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据说是因为他堂客不能生育才离的婚。我跟他见面是在一个夏天,在一个铁匠铺旁边的小面馆。那个男人是前进公社的。他一见面就问我:“听说你是铁姑娘队的队长?”

我说:“是啊,我就是铁姑娘队的队长。”我心想:总算有个男人把铁姑娘队队长当一回事了。

他指着铁匠铺那两个打着赤膊打铁的男人说:“你能像他们一样打铁吗?”

我说:“打铁有什么了不起的?碌碡我都能把它举起来。”

他不做声了,低着头吃面条。吃完面条,他看着我吃面条。过了一会儿,他很关心的问我:“疼吗?”

我一愣,问:“什么东西疼?”

他拍了拍自己屁股下的板凳,说:“坐这样的硬板凳,你的屁股疼吗?”

我笑了,说:“不疼。”心想:这个男人还蛮会心疼人的。

从面馆出来,本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但是,他磨磨蹭蹭的,越走越慢,我只好和他并肩走。走了一阵,他落到了我后面。我几次回头,都发现他盯住我的屁股看。我心想:“这个男人真是怪,别的男人相亲都看脸,他却只对女人的屁股感兴趣。”

我故意狠狠地扭着屁股走在前面,心想:“他愿意看屁股,那就让他看个够吧。”

走了一阵,我发现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那个男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次相亲,两个男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搞清楚原因。有一回,我和我们生产队的一个堂客吵了一架。这个堂客每次回去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总是拿着柴刀,顺路在田埂上砍些柴回去。所以,她每次喂奶的时间总是比别的堂客久。

到了记工分的时候,别的堂客都记八分,我坚持只给这个堂客记七分。为了这一个工分,这个堂客对我破口大骂。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老娘这两只奶子,挑得起一担稻谷!你再看看你那两只奶子吧,那还能叫奶子吗?从一只螺蛳壳里剔出来的肉,也比你那两只奶子的肉多!”

她又拍着自己厚厚的屁股,说:“老娘这个大屁股,就是坐在石头上也能生崽!你再看看你那个瘦屁股吧,用牙签都剔不出一根肉丝!你那样的屁股,坐在棉花上都会咔嚓咔嚓响。像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人,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这个堂客的话,让我明白了好女人的标准就是奶子大,屁股大。男人们想娶的不是能打铁的铁姑娘,不是能顶半边天的劳动模范,男人们想娶的是屁股大能生崽、奶子大奶水足的女人。

当然,也有人不嫌弃我奶子小、屁股瘦。有人给我介绍了向阳公社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父亲死得早,家里有四弟兄,他是老大,长兄为父,他张罗着给三个弟弟娶了堂客,最后才想到要给自己娶堂客。

哎呀,这个人不是跟我一样吗?我也是把三个妹妹嫁出去以后,才为自己打算。我和他聊得来,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相亲,探家,落定,进展得顺风顺水,接下来就是商量着结婚了。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会嫁给他了。

没想到,消息传到了公社伍书记的耳朵里。伍书记找我谈话,说:“你高德英是我们是我们武陵公社的一面旗帜,是我们公社屈指可数的女党员,是能顶半边天的模范人物,怎么能够嫁到别的公社去呢?难道我们武陵公社的男人没有一个配得上你的?”

伍书记大手一挥,一口咬得钉子断:“不行!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只能嫁在武陵公社!”

唉,伍书记的指示,我怎么能够违抗呢?我只好违心地和那个男人分了手。分手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哭了一场,我也哭了一场。他最后对我说:“想不到你高德英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连嫁人都要经过公社书记的审批。”

那好吧,不能嫁到别的公社去,那就在武陵公社找吧。又是一年过去了,有人给我介绍了红旗大队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各方面条件比向阳公社的那一个差了一大截,我只能说是勉强满意。

可是,探家过后,还没来得及落定,桃花源大队的丁支书找我谈话了。丁支书一见到我,怒气冲冲,劈头就问:“郭凤莲嫁到哪里去了?”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丁支书的火气才消了些,他给我解释说:“陈永贵培养起来的郭凤莲,她没有嫁到别的大队去,她就嫁在了大寨大队。你高德英是我们桃花源大队培养起来的,也应该嫁在桃花源大队。”

丁支书的指示我怎能违抗呢?那好吧,不能嫁到别的大队去,那就在桃花源大队找吧。桃花源生产队的向媒婆找上门来了,说是她那个生产队有个叫丁红的,她想把我介绍给

丁红。我知道,媒婆的嘴,向来喜欢讲天话,七分好说成十分好。

但是,向媒婆与别的媒婆不同。别的媒婆讲天话,充其量也只是说癞蛤蟆能屙出热尿来。向媒婆不同,她敢拍着胸脯说死蛤蟆屙出来的尿比开水还烫,你都不得不信。在向媒婆的好说歹说之下,我勉强答应和丁红见了一面。

我一见丁红,心里就在高喊:“不行不行不行!不满意不满意一百个不满意!”

丁红又矮又瘦,像一只猴子,踮起脚来,他的头还够不着我的下巴。我怎么会答应嫁给这样的人?我一万个不答应。

可是,向媒婆左一趟右一趟地往我家跑,她还把丁支书也动员起来了,丁支书也跑来说丁红的好话。

丁支书说:“丁红个子矮,这是好事,他一辈子都会高看你一眼,会心疼你。桃花源里的男人,哪个不打堂客?你是妇女队长,又是党员,要是经常被自己的男人打得鼻青脸肿,你这个党员的脸往哪里搁?丁红个子矮,他就是想打你的脸,他也够不着。听我的,错不了,嫁到桃花源生产队去吧,把你获得的那些奖状也带过去,都贴在墙上,让那些奖状上金光晃得你男人都睁不开眼。”

唉,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不嫁给丁红,又能嫁给谁呢?就这样,我嫁到桃花源生产队来了。

丁支书说丁红会心疼人,没想到,我嫁到丁红家里,丁红一点也不心疼我。我怀着丁一毛的时候,正是夏天,家里顿顿都吃豆角饭。我跟丁红说:“吃豆角饭吃的我胃里反酸水,丁红,你让我吃顿白米饭吧。”

丁红说:“桃花源里的女人怀崽,哪个不是吃杂粮饭?你是党员,就比别人金贵?”

我又跟我婆婆说:“豆角饭吃得我嘴里泛酸水,你就给我做一回白米饭吧。”

我婆婆说:“我怀着丁红的时候,连红薯都吃不上呢,顿顿吃的都是白水煮红薯叶。你现在赶上了太平盛世,有豆角饭吃还不知足?你真是不知今是何世!”

有一天,我还挺着肚子在禾场上吐酸水,正在这个时候,丁支书和丁兵从我家禾场边上走过。

丁支书背着一把枪,枪尖上挂着几只山鸡。丁支书看了我好半天,才认出我来,说:“这不是高德英吗?哎呀!你怎么瘦成一根竹子啦?你男人天天让你吃竹叶熬汤吗?”

一听这话,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真想扑到丁支书的怀里大哭一场。

这时候,我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丁支书一看到他,就骂他:“你这狗日的丁红,我们大队唯一的女党员让你娶回家了,你不好好待她,她要是饿死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婆婆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同丁红给丁支书陪笑脸,说好话。丁支书从枪尖上取下最大的一只山鸡,递到我男人手里,说:“你马上把这只山鸡炖了,好好的做一餐白米饭给你堂客补补身子。她可是我们大队高举的一面旗帜啊,你要好好保护她呀!”

丁支书走后,我男人和我婆婆就忙开了。我婆婆烧开水,我男人用开水给山鸡退毛,把山鸡开膛破肚。

我挺着大肚子,围着男人转来转去,心想:“还是丁支书的话管用啊。”

丁红把山鸡清洗干净之后,并没有把它放大锅里炖,而是跑到邻居家借来一架竹梯。他爬上竹梯,把山鸡挂到灶口上方的铁丝上。

我抬头望着那只山鸡,问丁红:“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丁红没有回答我,反而问我:“你个子高,你举起手来,能摸到山鸡吗?”

我举起手来,够不着铁丝上的山鸡,还差一大截呢。

丁红站在竹梯上望着我,想了一下,然后又问:“试想一下,你爬上灶台,再举起手

来,能摸到山鸡吗?”

我说:“我挺着大肚子,你怎么忍心让我爬到灶台上去?”

丁红说:“我不是让你真的爬上灶台,我是问:假如你爬上灶台,站直了身子,伸手能够摸到山鸡吗?”

我伸手比划了好几下,然后对他说:“如果我爬上灶台,举起手来,大概还能摸到山鸡。”

丁红说:“那不行,还得再挂高点。”

他又爬上了几级竹梯,最后,他把山鸡挂在了屋梁上。然后,他得意地对我说:“现在,就算你爬上灶台也摸不到山鸡啦。你个子高有什么用?再高也够不着山鸡。”

我说:“你把山鸡挂那么高干什么?”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说:“我担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会把那只山鸡

取下来炖了吃了。我想把它熏到过年的时候再吃。”

我说:“丁支书刚才不是叫你马上就把它炖了给我吃吗?”

丁红说:“这是丁支书送给你的山鸡,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把它吃掉呢?这山鸡就好比是你,你是丁支书的一面旗帜。丁支书不是每次开会都反复提到要高举旗帜吗?丁支书不是要我高看你一眼吗?你看看,我现在就把它挂在屋梁上,这难道还不算高举旗帜吗?我每天看你的时候,不是都要高看一眼吗?”

你看看,这个矮子就是这样想着办法来羞辱我。我心里那个气呀……

丁支书说我嫁給丁红,丁红一辈子会高看我一眼。可是,我嫁到丁家,婆婆和丁红处处都要“低看”我一眼。

刚嫁到丁红家时,我婆婆嫌我屁股小,总担心我不能生儿子。没想到我第二年就怀上了。我婆婆又担心我会难产。没想到我在田里出工的时候,扑通一声就把儿子生在了田里。

孩子生下来了,我的奶水不足,孩子饿地嗷嗷叫,我男人和我婆婆这一回总算是抓住了我的把柄,四处灭我的威风。

我婆婆抱着孙子在桃花源里四处转悠。别人就对她说:“你不是嫌高德英屁股小吗?屁股小,不是一样生儿子啦。”

我婆婆就说:“她能生儿子,可就是没有奶水养儿子,你看她把我孙子饿成了什么样子?她那个奶子是什么奶子!”

她跺了跺脚下的麻石板,说:“哪怕就是一块石头,被太阳烤热了,也会出点汗。我儿媳那两只奶子呀,好像是陈年的棉花做的,哪怕是放到油榨里,也榨不出一滴奶!”

右派份子刘痒痒堂客的奶水倒是特别足。我男人抱着哇哇大哭的丁一毛,跑到李兰花那里去讨奶。李兰花故意大喊大叫:“怎么啦?‘男女都一样’的模范人物,竟然没有奶?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丁红,你说实话,你堂客的奶是不是都叫你吸干了?”

我男人涨红了脸,说:“呸!她那点奶水,还能轮到我来喝?竹子放到火上烤时,流

出来的汗,也比她的奶水多。”

李兰花说:“你家的丁一毛想要喝我的奶,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要喊我一声干妈。”

我男人不肯喊李兰花做干妈,他冲上去就扯李兰花的衣服扣子。李兰花的扣子被扯开了,奶子露了出来。李兰花的奶子一露出来,就不管不顾地吱吱往外喷奶水,喷了我儿子一脸。我儿子马上就不哭了,伸出舌头四处舔奶。

从此以后,我男人逢人就说:“右派分子的奶,就是要比党员的奶多!”

丁红处处想压我一头,但有一样东西,他是不敢动的,那就是我墙上的奖状。按照丁支书的吩咐,我把自己在娘家时候获得的奖状也带到了桃花源生产队了。我把这些奖状全部贴在墙上,每当上面有干部到桃花源来蹲点,他们都会到我家来参观我的奖状。

这一回,王书记到桃花园来蹲点,他怎么就从来不到我家来参观呢?我左思右想,认为原因还是在我的奶子上。她罗肤跟我比,哪方面比我强?不就是奶子比我大吗?

唉,想想我高德英一辈子得了这么多奖状,竟然比不上罗肤的两只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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