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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 第八章
本章来自《桃花源记》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2018-04-28 点击数:388次 字数:

第八章   刘痒痒和丁君

 

 

正像丁红离不开丁忍一样,在桃花源里,丁君和刘痒痒也是天生的一对搭档。开斗争大会的时候,两人一起挨批斗;夜晚在生产队政治夜校学习的时候,两人都是讲鲜话的高手;平时出工的时候,两人一唱一和,讲怪话,讲鲜话,引得桃花源人笑声不断。

两人既相互配合,也时常互相捉弄对方。刚下放桃花源的时候,刘痒痒一天到晚都嘻嘻哈哈,到处惹人发笑。

有一天,丁君决定捉弄他一番。他对刘痒痒说:“痒痒,只要你明天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笑一声,晚饭时,我的那一钵饭就让给你吃。你能做到吗?”

当时,桃花源里正在办公共食堂,社员们每餐吃三两米的钵子饭。每到开饭的时候,社员们把公共食堂的灶台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比牛眼大,看着炊事员丁忍给他们分发钵子饭。刘痒痒总是说:“我喉咙里伸出五只手来向我要饭,那钵最满的饭属于我,谁也别跟我争。”

听到丁君跟他打赌,赢了可以多吃一钵饭,刘痒痒两眼放光地说:“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刘痒痒坚守规则,不说一句话,别人讲笑话,他也忍住不笑。为了以防万一,他捡了一颗小鹅卵石放进自己的嘴里,迫使自己既无法说话,也无法放声大笑。

于是,一向嘻嘻哈哈的刘痒痒,突然变得像地主崽子宋春一样沉默寡言了。

所有的桃花源人都知道了丁君跟刘痒痒打赌的事,大家都来逗刘痒痒发笑,引诱他说话。丁一臣和几个后生子扳倒刘痒痒,从他嘴里掏出那颗鹅卵石,然后挠他的胳肢窝。

可是,刘痒痒就是不笑。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就是不笑。

于是,桃花源人皆叹惋:“这狗日的刘痒痒看来是饿疯了!为了一钵饭,他竟能不说话,不发笑,自从他下放到桃花源里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到了中午吃饭时分,刘痒痒端着自己的那钵饭,蹲在丁君身边,他咂吧着嘴,发出得意的咀嚼声。他还用筷子敲敲丁君的饭钵,又指指西边,再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的这钵饭就属于我啦!

这一天,桃花源人感到索然无味。没有了刘痒痒讲笑话,没有了刘痒痒的笑声,劳动变得异常沉闷。

下午,上面派了工作组到桃花源来检查大炼钢铁的情况。丁兵指着正往土高炉里送枞树的刘痒痒,对工作组的吴组长说:“这位是从常德汉剧团下放到我们桃花源的右派分子刘痒痒,这个家伙一向喜欢讲怪话。”

吴组长问:“他讲什么怪话?”

丁兵一本正经地汇报说:“他说公共食堂好是好,就是吃不饱。为了让广大社员鼓足干劲,大炼钢铁,他建议给社员们补充营养。”

吴组长问:“补充什么营养?”

丁兵说:“刘痒痒经过反复试验,他发现沙牛的尿最有营养。所以,只要看见沙牛屙尿,他就会把嘴巴伸到沙牛的屁股边接尿喝,喝完之后,他还会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好喝好喝!德山大曲比不上它,武陵大曲比不上它!常德大曲比不上它!”

周围的桃花源人都笑了。吴组长将信将疑地望了刘痒痒一眼,问丁兵:“他真的喝过沙牛的尿?”

丁兵拍着胸脯说:“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你吴组长说假话。刘痒痒还建议在武陵县各地的每一个公共食堂里,都摆上几桶沙牛的尿,社员们吃过饭后,再喝一碗尿,这样,就不会饿肚子了。”

周围的桃花源人又是一阵哄笑。

吴组长望了望丁兵,又望了望刘痒痒。

丁兵又说:“吴组长,你千万别以为我在跟你讲天话。我讲的都是大实话。刘痒痒这个家伙还说鹅卵石比糖果好吃多了,如果在公共食堂吃不饱,社员们可以捡鹅卵石吃。鹅卵石到处都有,不用花钱,用鹅卵石代替糖果,这是他的伟大发明!”

吴组长指着远处的刘痒痒,问丁兵:“这个右派分子吃鹅卵石?”

丁兵说:“那还有假?他嘴里总是含着一颗鹅卵石,把鹅卵石吮得滋滋响。夜里到了床上,当他趴在他堂客身上的时候,他嘴里还在滋滋地吮着鹅卵石。他堂客猛一个翻身,把他掀到了床下,指着他破口大骂:你把鹅卵石当糖果吃,把沙牛的尿当常德大曲喝,你趴在我身上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把沙牛当堂客搞?”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声。

吴组长没有笑,他示意身边的民兵去把刘痒痒抓过来。

刘痒痒被带到了吴组长面前,他紧闭双唇,低垂着脑袋。

吴组长问他:“你这个右派分子,你说沙牛的尿比常德大曲好喝,是吗?”

刘痒痒不做声。

吴组长又问:“你说鹅卵石比糖果好吃,是吗?”

刘痒痒不做声。

丁君在一旁帮腔说:“这个右派分子尽干怪事,他不但吃鹅卵石,他还吃蛆呢。有一回,他还抱着我家的母狗亲嘴。我家那头母狗嫌他吃蛆吃得太多,嘴太臭,一口把他的舌头咬掉了。从此以后,他只剩半截舌头,再也说不了话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吴组长看看四周的桃花源人,又看看刘痒痒,他一时拿不准:到底是桃花源人好笑,还是刘痒痒好笑?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丁红指着刘痒痒的嘴对吴组长说:“吴组长,你看,这个右派分子现在还在啃‘糖果’呢,他懒得跟你说话呢。”

吴组长命令民兵们去把刘痒痒的嘴撬开。

结果,民兵们真的从刘痒痒嘴里取出了一颗鹅卵石。他们把鹅卵石递到吴组长手里。

吴组长目瞪口呆。他反复把玩着这颗光滑湿润的鹅卵石,一会儿望望刘痒痒,一会儿又望望四周的桃花源人,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检查结束了,吴组长带着工作组一行人往桃花洞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桃花源,是世外桃源,是化外之地,这里住着匪夷所思之人,说着匪夷所思之言,做着匪夷所思之事。”

走到桃花洞口,吴组长回望了一眼洞内的桃花源,忽然神情严肃地对同行的人说:“今天你们在桃花源所看到的,听到的,不许对外面的人说。一个字也不许提。”

走出桃花洞好远之后,吴组长还忍不住朝桃花洞里的桃花源瞄了一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吟诵道:“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开晚饭的时间到了。刘痒痒眉飞色舞,心花怒放。这一天,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笑一声,完全遵守打赌的规则,现在,到了他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他嘴里吮着鹅卵石,来到公共食堂,拨开人群,冲到丁忍面前,朝丁忍伸出了两根手指。

丁忍一言不发地把一钵饭放在刘痒痒面前,然后挥手示意他离开。

刘痒痒激动地向丁忍挥舞着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蹲在一旁的丁君。

丁忍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身又端出了一个饭钵,放在刘痒痒面前。

刘痒痒眉开眼笑,他左右两手各端一钵饭,喜滋滋地往外走。

可刚走两步,他又回来了,把其中的一钵饭放在丁忍面前的案板上。他向丁忍做着各种手势,想让丁忍给他换一鉢饭。

丁忍不做声,只是不耐烦地朝他挥手,示意他快快离开。

刘痒痒愤怒地做着手势,强烈要求丁忍给他换一鉢饭。

丁忍不肯换,挥手赶他走。

刘痒痒只好转而向众人求救。他向周围的人招手,示意桃花源人都来看看他放在案板上的这钵饭。

桃花源人都围了过来,认真地打量着这钵饭。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原来这不是一钵白米饭,而是一钵白色小石子。

刘痒痒愤怒地向丁忍做着各种手势,表示他不要小石子,他要白米饭。

丁忍不说话,只是反复做着手势,示意刘痒痒把这一钵小石子端走。

好像两个聋哑人在吵架。

刘痒痒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气愤,最后,他忍无可忍,卟地一声,吐出了含在嘴里的鹅卵石,指着丁忍骂道:“你这狗日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不是一鉢白米饭,这是一鉢小石子!老子又不是鸡,你为什么让我吃小石子?!”

脸色阴沉的丁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说:“你说话了,痒痒。这次同丁君打赌,你输了。”

 

刘痒痒刚下放到桃花源的那一年,大半年都吃不上一回肉。出工的时候,他常扶着锄头柄叹气说:“一年到头不见荤,我都快变成吃草的牛了。”

丁君便在一旁安慰他说:“等到哪家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我一定叫你去吃一顿大鱼大肉。”

刘痒痒于是日夜盼望桃花源里有红白喜事发生。

有一天,丁君喜冲冲地告诉他:“隔壁生产队的春生快要结婚了,他请我们响器班的人去捧场。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保证让你吃上大鱼大肉。”

刘痒痒很是兴奋,问:“婚宴上,鸡鸭鱼肉可以敞开肚皮吃吗?”

丁君说:“你不懂桃花源人的规矩。我们桃花源人平日里再寒酸,到了办婚宴的时候,总是很大方的,让客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接着,他郑重其事地小声提醒刘痒痒:“我告诉你一个秘诀,让你以后不再馋肉吃。”

刘痒痒问:“什么秘诀?”

丁君说:“这几天,你一定要少吃少喝,把肚子饿空,到了赴宴那天,你就可以鸡鸭鱼肉装满一肚子。我向你保证:用这样的秘诀吃一次宴席,从今往后的十年里,你再也不会馋肉吃了,见了肉就会作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刘痒痒见到丁君的第一句话就是:“春生的婚礼快到了吗?”

丁君总是回答说:“快了快了。”又问:“我说的秘诀你记住了吗?”

刘痒痒说:“记住了记住了。”

丁君又问:“你的肚子空得怎么样了?”

刘痒痒说:“我的肚子现在空得可以装下一头牛了。”

于是,丁君伸手去摸摸刘痒痒的肚子,然后说:“你的肚子还空得不够,你的肚皮太厚。你要把肚皮空得像纸一样薄,那才叫合格。”

刘痒痒说:“我会再接再厉的。——春生的婚礼快到了吗?”

丁君说:“快到了快到了。——你要再加把劲,把肚子空出来。”

 

春生的婚礼终于来临,丁君带上唢呐,刘痒痒带上二胡,两人兴冲冲往春生家里赶。刘痒痒已经空了两天肚子,饿得两眼昏花,走在田埂上,身子有些打晃,有几次差点摔倒在水田里,但他一想到婚宴上的鸡鸭鱼肉,顿时精神抖擞,心情舒畅,他忍不住高声哼起了花鼓戏。

两人赶到春生家时,已近中午。展现在刘痒痒面前的是一栋破旧的茅草房,墙壁是用芦苇和着牛粪糊成的,屋前的禾场上搭了一个棚,棚边摆放着几张东倒西歪的椅子和几张方桌。许多女人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刘痒痒使劲地吸了几口气,分明嗅到鸡鸭鱼肉的味道,他觉得自己有了几分陶醉。

丁君的那班响器班的同伙早已吹吹打打地忙活起来,刘痒痒便和丁君坐了下来,加入了他们的合奏。刘痒痒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闭上眼睛拉着二胡,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拉二胡,而是在扯着鸡腿,拉着肉丝。

过了不多久,有一位后生走了过来,在刘痒痒身边站了一会,然后扯着刘痒痒的衣袖,示意他往屋里去。刘痒痒愣了一下,丁君冲他说:“这位就是今天的新郎倌春生,他早就听说你二胡拉得好,今天要拜你为师呢。”

刘痒痒望了禾场上的那几张方桌,方桌上空空如也。他想:大概还不会马上开席吧。于是,他随着春生往屋里走。他没想到春生会把他带进新房。

新房里并没有什么新气象,连墙壁都没有粉刷,只有那张旧婚床上新涂上的红漆是新鲜的。春生让刘痒痒坐在凳子上,然后掏出一包“沅水”牌香烟,请他抽烟。

要是在平时,能抽上沅水香烟,刘痒痒一定会很兴奋。可现在他一点抽烟的兴致也没有,因为整整两天他几乎没有进食,今天临出门时,也只是灌了几碗凉水,肚子正饿得咕咕叫,要是空腹抽烟,很容易眩晕。

但是春生很虔诚,他给刘痒痒点上了火。刘痒痒不得不点燃了烟。春生从衣柜里拿出一把二胡,恭恭敬敬向刘痒痒请教。刘痒痒此刻根本无心教眼前这个学生,他只关心何时开席,何时能吃上鸡鸭鱼肉。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教春生拉二胡,一边朝门外望去,想看看方桌上是否已经开始上菜了。但他的视线被门框拦住了,他只好偏过头去张望。看到他老是这样偏过头去,春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安慰他说:“莫急,莫急,开饭还早呢。”

于是刘痒痒只好耐着性子教春生拉二胡。看见春生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刘痒痒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虚火,他想:“子曰:食色性也。你这个新郎倌真是奇怪!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对食色毫无兴致,却一门心思学二胡。难道你的鸡巴被人割去做了下酒菜吗?”

教了一阵,他实在忍不住,问新郎倌:“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这样围着我转,难道你就不想新娘子?”

没想到春生满脸不屑地说:“嘴巴的问题都没解决,哪里有心思想鸡巴的事?”

春生不知刘痒痒心生虚火,他学得愈加认真,更加恭敬。就在这时,刘痒痒忍不住扭过头去,又朝禾场上望了一眼。这一望不打紧,他的手一阵激动,嘣地一声,拉断了一根琴弦。

原来他瞥见几个妇女正在往方桌上摆放碗碟!

琴弦断了,春生却不着急不上火,他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们续上一根弦再继续拉。”

过了一阵,有人跑进来对春生说:“该去接新娘子了。”

春生这才怏怏不乐地起身,对刘痒痒说:“等迎回新娘子,我再跟你学拉二胡。”

从新房出来,刘痒痒发现,禾场上那些方桌上虽然摆满了碗碟,却丝毫没有上菜的迹像,看样子,只有等迎回新娘,才能吃上饭了。想到这里,他愤怒地吞了一口涎水。

响器班吹吹打打地簇拥着新郎倌出发了,刘痒痒提着二胡走在队伍里,他听不见唢呐的声音,只听见肚子里咕咕叫。路旁不断有围观的乡亲朝着迎亲队伍指指点点,一群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队伍后面大呼小叫。望着孩子们那稚嫩的脸庞,刘痒痒心想:“要是能让我在他们脸上咬上一口,那该多好!”

迎亲队伍来到了新娘子家,在禾场上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得刘痒痒的胃一阵阵痉挛,一股又一股的酸水潮水般涌上口腔。他咬紧牙关,竭力把涌上来的酸水吞咽下去。他胆战心惊地望着地上的鞭炮,一手捂住胸口,他真担心这爆炸声把他那脆弱的胃震破了!

新郎的几位族亲拥着新郎,走到房门口去接新娘。但岳父、岳母神情严肃地堵在门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春生走上前去,忙着递烟,送茶礼。岳父、岳母铁面无私,不为所动。旁边的人都看得兴致盎然,哈哈大笑。刘痒痒站在这热闹的人群当中,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孤独。他不理解周围的人为什么这么开心,这么快乐。

春生的族亲陪着笑脸,同新娘子的父母交涉;春生又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分别塞到岳父岳母的手中。岳父岳母收了钱,却还是毫不退让,像两尊铁将军一样,死死堵住大门。事情似乎僵住了。春生狼狈地站在一边,他的族亲也无计可施。围观的人群却兴奋异常,他们大笑,鼓掌,跺脚,好像喜剧已经进入高潮。为了配合观众的热情,丁君领着响器班的伙计们拼命地又吹又敲又打,唢呐锣鼓的响声一浪高过一浪。

仿佛是为了呼应眼前的鼓声,刘痒痒肚里又是一声咕咕响。看到岳父岳母那僵硬的表情,他真想冲上去狠狠地揍他们几拳。看见周围人的一张张笑脸,他真想狠狠地扇他们的耳光。

就在这时,无计可施的春生忽然想到了刘痒痒,他上来一把拖住刘痒痒,把他推到岳父岳母面前。春生咬着刘痒痒的耳朵说:“你给二老拉支曲子,他们就会放行,我们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刘痒痒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二老拉了一曲《娘教女》。二老的脸上有了笑容,春生又给他们加了几块钱,他们这才放新娘出门。

看到新娘出了房门,刘痒痒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可以把新娘接走了。没想到,新娘刚从房门里出来,转身又扑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哭了起来。母女俩哭作一团,响器班的伙计都停止了吹打,围观的人也都停止了喧哗,所有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母女二人哭泣。

刘痒痒正有些疑惑,新娘的母亲忽然高声哭唱起来:

腊月里呀生下你呀

家里没有一粒米呀

两岁那年出麻疹呀

抱你寻医一百里呀

五岁那年被蛇咬呀

喊你三天你不理呀

把你养到十八岁呀

帮助屋里好出力呀

指望你报父母恩呀

不料今日要分离呀……

新娘的母亲唱完之后,新娘又对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哭唱起来:

            我的爹,我的娘,

            你们下贱的女儿,

            像香炉脚下的一堆纸钱灰,

            狂风一来纷纷飞;

            像山上的鸟儿,

长大了离娘飞。

一无歇枝,

二无窝归,

今朝飞去何时回?

 

在家我是千金女,

嫁到夫家做贱人。

亲生父母不疼女,

为何把活人推向死人坑?

 

我的头发还没长齐,

我的牙齿还没生根,

绩麻纺纱还没学会,

一担水也挑不起,

一捆柴也背不动,

为何你们发狠心,

要把女儿赶出门?……

 

所有的人都安静地谛听,媳妇、婆婆们的眼角涌出了泪水。这高亢、悲怆、凄楚的哭唱扣动了刘痒痒的心弦,他听呆了,眼里盈满了泪水,全然忘记了肚里的饥荒。

新娘唱完了,刘痒痒以为可以动身了。没想到,新娘忽然指着身旁的媒人,怒火满腔地哭唱道:

 

你这媒人想喝酒,

山上的猴子都哄得走。

花言巧语几箩斗,

不愁银钱不到手。

好比我家馋嘴狗,

东家吃了西家走。

狗掀帘子全仗着嘴,

说尽假话你羞不羞?

你这张老脸有多厚?

李广的箭也射不透!

癞子被你说成一头乌发,

矮子你说他身长九尺九,

水老倌被你说成英雄汉,

二流子你说他最风流。

 

蜈蚣你说它最孝,

苍蝇你说它戴绿帽,

死蛤蟆你说它屙热尿,

蚊子打哈欠你说它口气不小,

蚂蟥听见水响你说它爱热闹,

屎壳郎掉进尿壶里你说它守妇道……

像你这样的媒人就该挨千刀!

 

新娘骂得咬牙切齿,媒人和围观的人却听得哈哈大笑。

哭唱结束了,终于可以动身上路了。这时,响器班的锣鼓唢呐又重新响了起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呜里哇啦地班师回朝。

回到新郎家,新娘便被一群妇女拥进了新房,不再出来。直到此刻,刘痒痒这才想起他竟然忘记看一眼新娘,不知道新娘长什么样。

到新郎家贺喜的人开始不断涌入禾场,每响起一阵鞭炮声,就会有一拨客人进来。刘痒痒发现,这些贺喜的客人们虽然一个个笑容满面,但他们那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枯瘦的身板,让刘痒痒心中不免暗自揣测:莫非这些贺客也都早已熟知丁君所说的那个秘诀,跟他刘痒痒一样,也都把胃空出来好几天了?

终于熬到了开席时间。

春生为了显示对刘痒痒和丁君的尊重,把他们二人安排在首席就坐。同刘痒痒、丁君坐首席的都是新郎的一些长辈亲戚,以及生产队、大队的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刘痒痒仔细打量着桌上的每一道菜,他发现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也不过就是一些辣椒,豆腐干,红薯叶,花生米,红薯粉丝。刘痒痒大失所望,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丁君一脚。丁君狡黠地抿嘴一笑,用嘴角向刘痒痒示意,让他注意桌子中央的那两盘菜。

的确,在桌子的中央有两个大盘子,这两个盘子分别被两只大碗倒扣住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菜。

“莫非,这两个大盘子里装的就是鱼和肉?”刘痒痒心中暗喜,同时期待这个谜底能够尽快揭开。

很快,刘痒痒就开始对安排他坐首席的新郎痛恨不已。在他旁边的那几席上,坐的都是妇女和孩子。虽然那几张桌子的中央没有倒扣着碗的大盘子,但那几桌客人开席速度快,菜刚一端上来,妇女孩子们就齐刷刷地伸出筷子,风卷残云般哄抢。他们大吃大嚼,大呼小叫,肆无忌惮,完全不顾脸面,眨眼之间,桌上的菜早已被席卷一空。

可是,刘痒痒所坐的首席却迟迟不得开席,因为首席座中都是谦谦君子,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伸出筷子去夹菜。其实,此刻的刘痒痒根本不关心那两盘被碗罩住的菜是不是大鱼大肉,他只祈愿能快快开席吃饭,哪怕是吃红薯叶也好,因为他感到喉咙里好像有几只猫爪子在不停地挠着,他实在是快要饿晕了。

可是,首席却迟迟没有开席。

邻席的人已经吃完了宴席,散去了,首席上的这些面黄肌瘦的客人们仍旧端庄地坐着,好像酒足饭饱之后一样气定神闲,他们抽烟,聊天,聊收成,聊天气,聊谁家的儿媳骂了公公,谁家的猪婆下了一窝崽……似乎不把天南地北、人间百态聊个够,就会有愧于即将到嘴的这顿丰盛宴席。

又或许,这些客人把吃宴席当做一出戏的高潮,而把开席前的闲聊当做高潮来临之前的序曲和铺垫?

终于等到开席了!

刘痒痒发现了首席上的一种奇异的习俗:座中的一位个子瘦小的白发长者忽然成了今天的领席者,当他第一个伸出筷子去夹菜之后,其余的人才能紧随其后去夹菜;他的筷子伸到某个碟里夹菜,其余的人也只能伸到这个碟里夹菜。

步调一致。有条不紊。

尤其让刘痒痒愤怒的是,这位白发长者夹菜的动作十分缓慢。当他第一个把筷子伸到豆腐盘里夹豆腐时,他不是夹起一块豆腐之后,马上将豆腐送入口中。

他先将筷子伸到豆腐盘中,反复试探,挑选,比较,夹起一块豆腐,摇摇头,又放下;再夹起一块,反复鉴定一番,摇摇头,又放下。

好像在检验哪块豆腐中暗含着黄金;

好像勘探队员在谨慎地探矿;

好像在等待着他选中的这块豆腐能重新长出黄豆;

又或许,他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以此显示他作为领席者的尊严和权威?

最后,经过千挑万选,白发长者终于选中了一块完美无缺、无与伦比的豆腐。

刘痒痒揪着心,焦急地等他把这块豆腐送入口中。因为,只有当他完成了这个动作之后,座中的其他客人才能把筷子伸到豆腐盘中夹豆腐吃。

可是,白发长者夹住豆腐的那双筷子在空中停住了,他半眯着眼睛,看着那块豆腐在他筷子间抖个不停,满脸都是陶醉的神情。

好像一个猎人在欣赏着落入他陷阱中的猎物。

好像一个观众在欣赏着杂技演员的精彩表演。

好像一个母亲在欣赏着自己的婴儿蹒跚学步。

白发长者说话了,他对座中人高声宣布道:“你们看这块豆腐。多好的豆腐!”

座中人眼巴巴望着那块豆腐,都齐声附和道:“是啊,多好的豆腐!”

白发长者以权威的口吻判断道:“这肯定是用黑豆做成的豆腐。”

座中人都齐声附和道:“是啊,肯定是黑豆做出来的豆腐。黄豆哪能做出这么好的豆腐呢?”

终于,这块被广为传颂的豆腐众望所归地进入了白发长者的嘴中。白发长者抿嘴咂吧着豆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待他把豆腐吞下去之后,他挥舞着筷子,像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似的,指点着那盘豆腐,万分豪迈地说:“来呀,大家都来尝尝这盘豆腐!多好的豆腐!”

座中所有的筷子都伸向那盘豆腐。

刘痒痒也夹了一块豆腐,他把豆腐送入口中,只觉得豆腐就像入口的雪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根本没尝出豆腐的味道。

可是,他的喉咙和肠胃却受到了豆腐的强烈刺激,他的饥饿感突然成千倍地增加了,他的胃像有猫爪子在挠,他的喉咙里好像伸出了几千只贪婪的手,一齐向他呐喊:“快送菜来!我们还要菜!快点快点!”

可是,白发长者一点也不着急。他吃下那块豆腐之后,竟然放下了筷子,惬意地揩着嘴巴,赞叹道:“好豆腐!”

其余的人也都不得不放下筷子,跟着赞叹道:“是呀,好豆腐!”

白发长者又以权威的口吻说道:“这种黑豆真是了不得,一斤黑豆可以打出十斤豆腐。”

座中人都假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啊?一斤黑豆可以打出十斤豆腐?”

白发长者又说:“去年,我在生产队的一条田埂上种上了黑豆,豆苗长势喜人,就在这个时候,工作组来了,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要铲掉我的黑豆苗。我拿把锄头守住我的豆苗,对工作组的人说:‘你们要铲我的豆苗,我就跟你们拼命!’工作组的张组长指使民兵把我捆了起来,吊在树上吊了大半天。”

说到这里,白发长者挽起衣袖,让座中人察看他手腕上被棕绳勒出的印痕。他一边展示印痕,一边说;“你们看看吧,想吃豆腐,不容易啊!”

座中人皆叹惋:“是呀,想吃豆腐,不容易啊!”

白发长者又把筷子伸向那盘红薯叶。他把红薯叶送入嘴里,一边嚼,一边赞叹:“好味道。遇上荒年,能吃上红薯叶,就能活命。”

座中人也都跟着去夹红薯叶。

吃完了红薯叶,白发长者又把筷子放下,开始谈论起红薯叶应该如何炒才好吃,红薯藤应该如何腌制……

刘痒痒饥饿难耐,他实在没兴趣听白发长者关于红薯叶、红薯藤的高论,他的目光停在了他摆在他面前的一小碗面条上。他注意到,首席的每个客人面前都摆着一小碗面条。

他猜想,这小碗面条大概是留给首席客人们当饭吃的。既然白发长者如此拖拉,他何不先把属于自己的这小碗面条吃下去给自己的肚子垫垫底呢?于是,他独自一人,不声不响地端起那碗面条吃了起来。

很快,首席上安静下来了,白发长者不再说话,座中人都用严厉的谴责的目光盯住他。丁君也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并小声责怪他:“这面条是留给客人们当菜吃的,你怎么一个人把它独吞了?”

刘痒痒刷地红了脸。

在白发长者的带领下,首席的客人们就这样慢条斯理地聊着,吃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刘痒痒终于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饥饿感消失之后,刘痒痒开始变得心平气和起来,他的领悟能力也随之增强了。他发现,白发长者领导的这种拖拖拉拉的吃法,其实是有好处的,因而有它存在的理由。这种吃法的好处就是:

一、在客人们每次伸出筷子夹菜之前,每个人都满怀期待,期待着白发长者快快伸出筷子;在桃花源,这种令人充满期待的时刻是不多的。

二、在客人们每次伸出筷子夹菜之时,每个人都无比激动,因为这夹菜的机会来之不易;在桃花源,这种令人激动的时刻是不多的。

三、每个客人每次都夹同样的菜,每个客人夹菜的频率相同,这就保证了机会均等,人人平等;在桃花源,有谁愿意低人一等呢?

四、客人们把食物送入口中之后,每个人都不会急于将食物吞咽下去,因为距离下一次夹菜的时间还相当漫长,所以,何必着急呢?这就为客人们留下了十分充足的咀嚼时间,于是,客人们一边聊着,一边像水牛反刍那样慢慢品味,有意地延长着享受盛宴的时间。

望着座中客人们那一张张又黑又瘦的脸,刘痒痒突然感到一阵辛酸,他对他们深表同情。对这些客人而言,这样的“盛宴”也许一年甚至几年才能吃上一回,既然如此千载难逢,又有什么理由要匆匆忙忙地把它挥霍掉呢?

     刘痒痒又联想到了他自己。他作为右派分子下放到桃花源劳动改造,对他而言,这样的盛宴又何尝不是千载难逢呢?……

一时间,刘痒痒思绪万千,他忽然理解了“小泥鳅”的许多古怪行为。

每一次,当他急匆匆赶到湖里坪,猴急猴急地往“小泥鳅”身上扑的时候,“小泥鳅”都会把他推开,命令他:“先去洗澡!”

他心急火燎地洗完了澡,准备再次往“小泥鳅”身上扑的时候,“小泥鳅”再次命令他:“去洗脚!”

他问:“刚洗完澡,怎么还要洗脚?”

“小泥鳅”说:“你的脚丫子没洗干净。”

他把脚丫洗干净之后,“小泥鳅”又命令他:“洗屁股!”

他认真地洗完屁股之后,“小泥鳅”仍然不让他拢身,她离他远远地,望着他笑。笑够了,她开始脱衣服。她每脱下一件衣服,就会停下来,围着他慢慢地转圈,同时用手撩他的腰。

等她把全部衣服脱完,至少一个小时过去了。

 

白发长者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红薯叶、红薯藤,讲萝卜要怎样吃才不烧心,讲南瓜藤应该如何腌制,才能保存到来年夏天……座中人都安静地望着他,恭恭敬敬地听着。

刘痒痒也耐心地听着,不再烦躁,因为他理解了这位白发长者。他想,这位白发长者大概是新郎春生的至亲中年龄最大者,或是辈分最高者,所以他才有资格成为首席的领席者。

在平日里,这位白发长者也许受尽屈辱,遭人冷落,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有人听他絮叨。但今天不同往常,今天他是绝对的主角,他是首席满座客人中的焦点。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能成为主角和焦点的机会又有多少呢?能够让众人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的机会又有多少呢?

一群苍蝇飞了过来,它们一会儿在人头上盘旋,一会儿落在饭菜上。它们好像知道席上的客人心情好,不会驱赶它们,不会拍打它们。果然,座中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白发长者滔滔不绝地诉说,谁也没有理会这些苍蝇。苍蝇们得寸进尺,它们从饭菜上飞到了客人们的手臂上,脸上,有一只苍蝇甚至落到了刘痒痒的鼻子上。

刘痒痒感到一阵发痒,他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想伸手拂去鼻子上的苍蝇,又觉得似乎不妥,因为别人的手上,脸上,耳朵上,也站着苍蝇,但没有一个人做出驱赶苍蝇的动作,每个人都在神情庄严地谛听。

最让刘痒痒暗自开心的是,有一只苍蝇竟然站在了白发长者的嘴角处。它在那里啃他,挠他,似乎是想让他停止说话。但是,白发长者不为所动,喋喋不休。

除了聆听白发长者的述说,刘痒痒的心思还被另一样东西吸引着,那就是桌子中央那两盘被碗罩住的菜。他发现,座中其他人对那两盘菜似乎毫不在意,就当它们并不存在一样。

饥饿感已经消失,刘痒痒现在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谜底的揭晓。

真奇怪,直到最后,桌上所有的菜都被吃了个精光,那两盘菜依然被碗罩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试图去揭开那两只碗。

白发长者放下了筷子,所有的人也都放下了筷子;白发长者拿出旱烟来,请大家抽烟。一袋烟抽完,宴席眼看就要结束了。

这时候,新郎的父亲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问大家:“你们吃好了没有?”

大家都说:“吃好了,吃好了。”

新郎的父亲这才故作惊讶地喊道:“哎哟,还剩两盘菜没动筷子呢。”

白发长者代表大家说:“主人家的菜太丰盛,多得吃不完。这两盘菜留到明天待客吧。”

新郎的父亲好像十分愧疚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一边说,一边把那两只碗揭开。

刘痒痒站起来,瞪大眼睛望过去,发现那两盘菜似乎是一盘腊肉,一盘腊鱼。不过,没等他看仔细,新郎的父亲已经飞快地把它们端走了。

散席之后,刘痒痒听到客人们高声谈论今天的婚宴说:

“哎呀,今天的婚宴真不错,红薯丝饭尽肚装,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饱饭了!”

   “四个碗,四个碟,真气派!”

   “菜多得吃不完。散席的时候,还有两盘大菜没动筷子呢!”

今天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刘痒痒堂客李兰花千叮咛万嘱托,让刘痒痒一定要带几颗喜糖回家。但刘痒痒没有收到喜糖。只见新郎倌春生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逢人就掏出一把炒熟的豌豆,塞到对方手里,一边愧疚地说:“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走在返回桃花源的路上,刘痒痒问丁君:“那两大盘腊肉腊鱼为什么不让客人吃呢?”

丁君说:“哪里来的腊肉?自家养的猪不能杀,到食品站买肉又要肉票,上哪去弄腊肉?”

刘痒痒说:“那两盘被碗罩住的,不是腊肉腊鱼吗?”

丁君说:“那是两碗树皮,用辣椒和野果的果酱拌上,看起来像腊肉腊鱼。”

刘痒痒问:“为什么要造假骗人?”

丁君说:“造假?谁不造假?骗人?骗得了谁?也就能骗骗你这刚从常德城里下来的生人。桃花源里的人,谁都知道是假的。唉,没办法,人嘛,都是死要面子嘛。”

刘痒痒又问:“怎么不见发喜糖?”

丁君说:“买半斤以上的糖果,就需要糖票。再说了,就算有了糖票,乡下人也没钱买。用豌豆代替喜糖,省钱又省事。”

 

每年腊月,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买肉过年,刘痒痒和丁君就会冒充常德城里来的大干部,到一些偏僻的生产队去骗吃骗喝,甚至骗取财物。

那时候,上面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不允许社员们走亲访友,要出门,必须要持有大队、公社开具的证明。但刘痒痒有办法,他总能从丁兵那里开到证明。

要冒充常德城里来的大干部,刘痒痒有先天的优势,因为他天生一副大干部派头,讲一口地道的常德话。至于丁君,虽然长得有些吓人,但他只充当配角,倒也能混过去。

刘痒痒从常德下放到桃花源时,曾带了两套中山装。每次出门行骗时,刘痒痒和丁君开始都穿着破衣烂衫,背着一个蛇皮袋,说是出门拜访朋友。等到走出了桃花源,来到一个僻静的山窝时,刘痒痒和丁君就会从蛇皮袋里取出中山装来,换下身上的破旧衣服,穿上皮鞋,于是,刘痒痒摇身一变为大干部,丁君则成了刘痒痒的秘书。

两人先到一家偏远的生产队,找社员闲聊,把临近的另一家生产队的情况打听清楚,诸如生产队长的姓名,生产队有多少户人家,等等,然后,两人大摇大摆地向另一家生产队走去。

两人走进山冲,向社员打听:“刘队长住在哪里?”

社员告诉他们:“前面那户住瓦房的人家就是刘队长家。”

于是,两人朝刘队长家走去。来到禾场上,两人站住了,丁君清了清喉咙,朝屋里高喊道:“刘队长在家吗?”

一个黑瘦的男子走了出来,两手沾着鸡毛。

丁君厉声喝问道:“你就是刘队长?”

男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我就是刘队长,你们是……”

丁君指着禾场中央的刘痒痒说道:“这位是常德地委派来的干部,来调查你们生产队‘瞒产私分’问题的。”

刘队长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迎上前去,握住刘痒痒的手说:“哎呀,常德城里来的大领导,稀客啊,快请屋里坐。”

刘痒痒看到周围涌上来许多社员,他十分严肃地把手从刘队长手中抽了出来,度着方步,跟刘队长进了屋。

刘队长堂客一脸惊慌地搬出椅子让两人坐。刘痒痒拖过椅子,并没有马上坐下来,丁君立刻在椅子上吹吹拍拍一阵,刘痒痒这才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丁君掏出笔和小本本,对一旁的刘队长说:“有人写信到常德地委告状,说你们生产队‘瞒产私分’搞了很多年了,常德地委特地派这位刘处长来调查核实。你今天要说实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

刘队长脑门上渗出了汗珠,他掏出“沅水”香烟给两人发烟,一边陪笑说:“两位大领导从常德下来,一路辛苦,现在到了吃饭时间,不如边吃饭边谈,怎么样?”

丁君望了刘痒痒一眼;刘痒痒不说话。

丁君干咳一声,说:“若是吃顿便饭,那也无妨,不过,我们肯定是要按照规定给你们留下饭钱和粮票的。”

听了这话,刘队长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说:“哎呀,常德来的领导干部就是不一样,就是原则性强。”

说话间,有人提了两瓶酒走了进来,丁君一眼看出这是两瓶德山大曲。

刘队长介绍说:“这是我们队的李会计,我们生产队有没有‘瞒产私分’,他心里最清楚。”说完,他朝李会计使了个眼色。

李会计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要说我们生产队‘瞒产私分’的事……那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有的社员对干部不满,私自写信到常德告黑状……那倒是有可能的……”

丁君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

刘痒痒注意到:刘队长厨房里炒菜的速度似乎突然之间加快了,好多妇女涌进厨房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还有男人过来帮忙挑水,劈柴。社员们进进出出,猪油在辣锅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呛人的辣椒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刘痒痒的口水徒然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他有了讲话的冲动。于是,他翘起二郎腿,喷了一口烟,用地道的常德话说道:“‘瞒产私分’是什么行为?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严重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行为!如果每个生产队都‘瞒产私分’,还怎么支援世界革命?还怎么解放全人类?‘瞒产私分’,一旦发现,相关领导干部要开除党籍,要罢官坐牢!如果你们生产队真有这种行为,那么,常德地委的态度是旗帜鲜明的,那就是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说到这里,他突然站了起来,紧握右拳,向空中猛地一挥。

刘队长和李会计不由得抖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当然啰,”刘痒痒话锋一转,重新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是坏人搞破坏,或是右派分子私自写信诬告你们,那自然又另当别论。”

接着,他谈起了当今的大好形势,他说;“当前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五洲四海,革命风雷激荡,旧世界风雨飘摇,土崩瓦解,一座座火山爆发,一顶顶王冠落地,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他从陈永贵副总理谈到西哈努克亲王,从亚非拉谈到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从长沙谈到常德,从武陵县谈到桃花源,总而言之,到处莺歌燕舞……

丁君在小本子上煞有介事地刷刷地记录着。

最后,刘痒痒神秘地向刘队长和李会计招手,让两人靠近他,然后,他附在两人耳边小声说道:“常德地委此次派我来调查,是特意避开了县、公社、大队三级干部的,是一竿子插到底的秘密调查。今后,你们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今天我们来调查‘瞒产私分’的事,要切实做好保密工作,注意政治影响。”

刘队长和李会计频频点头。

刘痒痒又神情威严地补充道:“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泄密了,你们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

刘队长和李会计摸摸自己的脑袋,神情庄严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刘队长堂客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请贵客入席。

刘痒痒和丁君走进厨房,发现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满桌子的菜在冒着热气。

刘痒痒指着桌上的菜,责怪刘队长说:“吃顿便饭就行了嘛,搞这么多菜干什么?你们这不是在逼我犯错误吗?”

刘队长说:“都是几样小菜,不成敬意。你们是常德城里的大干部,平时请都请不来哟。”

李会计准备拧开德山大曲的瓶盖,刘痒痒止住了他:“我们是下来搞调查的,不是来喝酒的。”

李会计望望丁君,又望望刘队长。

刘队长说:“无酒不成席,喝杯酒是应该的。”

李会计又准备拧开瓶盖,刘痒痒剑眉倒竖地说道:“我说了不喝酒就是不喝酒。”说着,他准备上前去阻止李会计,但马上又觉得这样做有失身份,便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丁君一眼。

丁君立刻冲过去阻止李会计说:“我们刘处长说一不二,你不要让他违反政治纪律。”

开始吃饭了,气氛变得轻松活跃起来,刘痒痒手持筷子,指点着桌上的一盘盘大鱼大肉,无限感慨地说:“现在,农民的生活还比较艰苦,你们能拿出这样的菜来招待我们,说明农民和干部的感情还是十分深厚的。”

他指着刘队长对丁君说:“作为领导干部,我们要善待农民,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其实,农民‘瞒产私分’,也是迫不得已。农民也要吃饭啊,不能活活饿死啊!”

接着,他放下筷子,一声长叹:“唉,每当我想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在受苦受难,我总是睡不着觉啊!”

刘队长和李会计大为感动,刘队长连连感慨道:“常德城里来的大干部就是不一样,能够理解我们农民的难处,真是农民的贴心人啊。不像那些乡下的土包子干部,为了自己升官,拼命搜刮农民的余粮,只为自己邀功,不顾农民死活。”

李会计举起筷子连连劝菜说:“来来来,吃菜吃菜。乡下没什么好菜,你们将就着多吃点。”

刘痒痒吃得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刘处长”的架势。

丁君虽然也极力想控制自己的节奏,但总是忍不住夹菜太快,大吃大嚼,吃相难看,刘痒痒一次又一次地朝他使眼色,但收效不大;刘痒痒不得不在桌子底下不断地踩丁君的脚。

吃完饭,丁君拿出保密协议来,刘队长和李会计两人在协议上庄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丁君说:“按照财经纪律,现在,我把饭钱和粮票留下来……”说着,假装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和粮票。

说时迟,那时快,刘队长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了丁君的手,连连说道:“你们这样的大领导,从常德跑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搞调查,吃顿便饭,如果还要让你们掏钱,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将来,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要到常德去求你们办大事呢。”

丁君的手迟迟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他说:“这合适吗?你们这样做,可是要让我们违反财务制度的哟,我们刘处长可从来没有吃饭不给钱粮的哟。”

说着,他抬起头去看“刘处长”,发现刘痒痒早已走到禾场上去了。

刘队长和李会计给丁君准备了一个蛇皮口袋,蛇皮口袋里装得满满的。刘队长对丁君说:“这是一点土特产,请你们城里人尝尝鲜。不要嫌弃。”

丁君背上这个沉重的蛇皮口袋,同刘痒痒一起踏上了归程。两人走出几里路远,来到一个僻静山坳,丁君忍不住打开蛇皮口袋,发现里面装满了腊鱼腊肉,他笑嘻嘻地对刘痒痒说:“你看,有了这几十斤腊鱼腊肉,我们今年可以过个肥年啦!”

刘痒痒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他若有所思地说:“农民太善良了,太好骗了,太容易上当了。”

“农民?”丁君朝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刘痒痒骂道:“你这狗日的现在不就是农民吗?你还在演戏呀?你以为你真是刘处长啊?我告诉你:你不但是农民,你还是黑五类,是农民中的最低等农民!”

刘痒痒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丁君又说:“你不要以为刘队长是什么善茬。我问你:为什么别的社员都住茅草房,只有他刘队长住瓦房?”

刘痒痒不做声。

丁君又说:“你如果是下放到刘队长这个生产队的右派分子,刘队长对你这个黑五类会不会心慈手软?”

刘痒痒不做声。

丁君又说:“你以为刘队长是白送你腊鱼腊肉?你没听见他说:将来,他还要到常德找你办大事呢。”

刘痒痒不做声。

看到刘痒痒被自己训得灰头土脸,丁君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责怪刘痒痒:“德山大曲,这么好的酒,你为什么不喝?”

刘痒痒说:“喝酒误事,容易露馅。要是今年演砸了,明年春节怎么办?”

丁君踢了刘痒痒一脚,笑骂道:“你这狗日的右派分子,的确应该长期改造!”

刘痒痒问:“为什么?”

丁君说:“刚才你嘴里还在可怜农民呢,没想到你心里算计的却是如何常年骗农民!”

 

又是一个腊月到来了。

刘痒痒和丁君穿上中山装,来到一个偏僻的生产队行骗。

旧戏重新上演。

刚开始的情节与往年大致相同。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生产队的张队长和胡会计坚持劝酒,不喝不行,刘痒痒只好和张队长碰杯,干了一杯常德大曲。

张队长喝了酒之后,开始诉苦,他说——

 

今年,我们公社晚稻大面积遭受了钻心虫病,很多生产队颗粒无收,可我们公社新上任的杨书记为了邀功,硬说我们大队的晚稻亩产超过了800斤,超了《纲要》,跨过长江。既然丰收了,就应该向国家多交公粮,交了公字粮,交忠字粮,交了忠字粮,交奉献粮,交了奉献粮,交革命粮,交了革命粮,交余粮……交粮时还要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必须高举红旗,敲锣打鼓地把公粮送到粮站去,还要一路放鞭炮。

为了防止生产队瞒产私分,大队还派人来查仓库。为了凑足公粮,公社派出了催粮队,天天逼交公粮。催粮队提出的口号是:贫下中农留三日粮,黑五类任其自生自灭……

其实,我们生产队年年都是交公粮的先进单位,你看这墙上的奖状:公粮、忠字粮、爱国粮、支援粮、革命粮……但是,今年如果按公社杨书记规定的数额交公粮,我们生产队不仅黑五类会饿死,贫下中农也会饿死。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把来年的种子偷偷分给社员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瞒产私分。你们是常德来的大领导,你们给我们评评理……

 

说到这里,张队长失声痛哭起来,扑通一声给刘痒痒跪下了……

 

与张队长、胡会计签完保密协议以后,刘痒痒和丁君从张队长家里出来,准备离去的时候,另一个意外发生了:生产队的保管员到张队长家里来办事时,看见了刘痒痒,他突然大叫一声:

“刘开元,你怎么在这里?!”

刘痒痒心头一震,他莫名其妙地望着保管员。

刘痒痒本名刘开元,但自从他下放到桃花源以后,大家都叫他刘痒痒,连他自己都差点把他的本名刘开元忘记了。这个陌生人怎么能叫出他的名字?

保管员上前一把抓住刘痒痒的双手,激动万分地大喊道:“刘开元,你不认识我了?”

队长和会计也都疑惑地望着保管员。

丁君意识到了危险,他上前推了保管员一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位是常德地委的刘处长,他是到你们生产队来搞秘密调查的。”

保管员却异常坚定地说:“刘开元,你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你,今天你千万别想走!”

丁君朝张队长使了眼色,张队长上前朝保管员骂道:“你狗日的在这里胡搅蛮缠干什么?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常德城里来的大干部,你怎么目无领导?”

保管员不肯松手,他笑道:“刘开元,你现在当上大干部了?应该应该!像你这样的人才早就该当大官了!当年我就预言,像你刘开元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了不起!现在你果然当官了!好啦,既然到了家门口,你一定要到我家去喝杯酒。”说完,他拖着刘痒痒往外走。

刘痒痒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认错人啦?你到底是谁呀?”

保管员猛地在刘痒痒身上擂了一拳,高喊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一九五四年,你同常德汉剧团的名角李福祥、毛太满到汉寿县西洞庭湖建设工地演出的事,莫非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可记得清楚,当时,你演的一出戏叫《李逵装亲》,唱的是桃花山好汉周通想要强娶刘太公的女儿。李逵想阻止这门亲事,他穿着姑娘的衣服,坐进了花轿里。当时,那四个抬花轿的人当中,有一个就是我!”

“哦”,刘痒痒回想起来了,他说:“当时,李福祥、毛太满和我,我们三个人同时在三个地方演出,演员忙不过来,只好请了四个民工抬花轿。”

保管员又朝刘痒痒身上擂了一拳,笑骂道:“你狗日的现在才想起来吗?那时候,你唱戏好受欢迎啊!民工们都说:‘听了刘开元唱的《斩雄信》,我们挑土越挑越有劲。刘开元的喉咙好,唱得我们肩膀软绵绵的,挑一天土,肩膀一点都不疼。’你还记得吗?你在工地广播里唱《黄河》,挑土的民工说:‘刘开元的嗓子,响过九条冲。’民工们都被岳飞的精神所鼓舞,挑起土来跑得飞快。有一天晚上,你在土台上表演《桃花装疯》,有个民工个子矮,他用几根扁担搭了个架子爬上去看你唱戏,后来看得入了迷,从架子上摔了下来………”

保管员越说越起劲:“有一天晚上,你唱了花旦唱小生,唱了小生唱丑行。当你演完之后,台下几万民工一齐喊:‘刘开元,再来一个!’几万人的呼声,真比洞庭湖的波浪还汹涌啊…..”

刘痒痒一声长叹:“唉,想当年……”

丁君不敢让刘痒痒“想当年”,因为他看到有好多社员围了过来。他想把刘痒痒拉走,可保管员却死死抓住刘痒痒的手说:“今天你万万不能走!当年在西洞庭湖演出结束的时候,你请我们四个抬轿的民工喝酒,你给我们四个敬酒说:‘将来,我一定要请你们到常德大剧院看戏!’现如今,你当了大官,该兑现你的诺言了!”

刘痒痒尴尬地笑着,说:“我此次来这里,是有重要政治任务在身。下次,好吗?下次,我一定请你到常德大剧院看戏!你记住:我刘开元说话是算数的。”

保管员却不依不饶:“你上次说狗富贵,不相忘。如今狗都被杀光了,我还没有忘记你。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上我家喝杯酒再走。”

张队长和胡会计也加入挽留的队伍,他们拉住刘痒痒说:“刘处长,既然你和我们保管员交情这么深,你就到他家住一晚再走也不迟。”

看到周围的社员越聚越多,刘痒痒面有难色,他反复强调说:“我这次真的没时间。真的真的没时间。下次,好吗?下次,我请你们生产队的干部去常德大酒店喝德山大曲。或者,下次你们到常德地委去找我,找我很容易,就说找唱汉剧的刘开元,人人都知道刘开元住哪里。”

保管员决定退让一步:“你不去我家也行,不过,你今天必须在这里给我们唱一出《桃花装疯》,我最喜欢听你唱《桃花装疯》。”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来,向四周的社员大叫道:“这位是常德地委的刘处长,他是我的老朋友。刘处长以前是常德汉剧团的名角啊!现在,我们请他给我们唱一出《桃花装疯》好不好?”

周围的社员们群情亢奋,纷纷鼓掌欢呼:“刘开元,唱一个!刘开元,唱一个!八个样板戏早就听腻了!给我们唱一个《桃花装疯》!”

丁君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照这样发展下去,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他必须立刻采取果断措施。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大骂一声:“你们在这里唱封资修,破坏文化大革命!看!民兵抓人啦!”

说着,一把拉过刘痒痒,两人飞起脚板,开始一路狂奔。

直到跑过了三座山,见后面无人追赶,两人才躲进一个草蓬里,停下来歇息。

丁君清点着蛇皮袋里的腊鱼腊肉,一边叹道:“看来,这出戏以后不能再演了,不然,我和你都得去坐牢房。唉,以后过年怎么办呢?”

刘痒痒半天没出声。

丁君扭头一看,发现刘痒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哀伤的神情。丁君陪他坐着,半天没有出声。当他再回过头时,发现刘痒痒的眼角竟然挂着泪珠!

丁君安慰他说:“你不要伤心。以后没有腊鱼腊肉,不照样过年?”

刘痒痒摇了摇头,说:“你不懂,我不是为腊肉伤心……”

丁君不再做声,他默默地陪刘痒痒坐着,两人无声地坐了好久,好久。

最后,丁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好啦,该回家啦!”

刘痒痒也站了起来,准备动身。丁君发现,刘痒痒脸上的眼泪干了。

两人沉默地走着。翻过一道岭之后,刘痒痒开始说话了,他叹气道:“我这一生,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啊。一九五四年,我在汉寿县西洞庭湖唱戏,那时候的日子多好,能唱戏,能吃饱饭。”

丁君说:“是啊,那时候不搞运动,不愁吃。”

刘痒痒又说:“一九五八年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丁君说:“一九六零年更难熬。”

刘痒痒又说:“唉,一九五四年,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总是那么让人怀念。”

丁君说:“是啊,一九五四年的确值得你怀念。不过,依我看,一九三四年更值得你怀念。”

刘痒痒扭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丁君:“为什么?”

丁君说:“一九三四年,你在娘胎里住着的时候,不愁吃,还不愁穿呢。”

 

两人转过一个山坳,刘痒痒忽然发现远处有一条小溪,

两岸桃林茂密。小溪的上游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洞口。刘痒痒对丁君说:“你看,那个地方有点像我们的桃花源。从那个洞口可以走进去吗?”

     丁君说:“可以。洞里面有一村子,是个麻风村。”

     刘痒痒问:“什么是麻风村?”

     丁君说:“村里全都是麻风病人。得了麻风病,病人要脱眉毛,掉鼻子,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落,手上的肉掉光,变得像鸡爪;脸上的肉掉光,只剩下白骨。这种病易传染,只有和病人有肌肤接触,或是沾上病人的口水,就会感染上麻风病。武陵公社把麻风病人集中安置在这个村子,就是怕传染。”

刘痒痒说:“走,我们去麻风村看看。”

丁君说:“你不怕传染?”

刘痒痒说:“怕个卵。”

两人从山路拐向小溪,沿着小溪蜿蜒上行,不久,就来到了那个山洞。两人穿过山洞,顿觉豁然开朗,一个小山村展现在眼前。山冲的中间,水田一丘连着一丘,已经收割过的稻田里,禾蔸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地排列着,一群鸡鸭正在田里觅食。田埂上矗立着一座座稻草堆积起来的草垛。山冲的两边都是桃树和竹林,几间茅舍掩映在桃树和竹林之间。

刘痒痒和丁君小心地走近一间茅屋,发现房子的四周用篱笆围了起来。两人只能隔着篱笆向里探望。很快,从茅屋里窜出来一条狗,朝他们汪汪叫。随后,茅屋的主人走了出来。

刘痒痒发现这个,这个麻风病人的样子并不可怕:他没有眉毛,手臂上有几块皮肤脱落,但整只手基本上是完整的。

麻风病人见到刘痒痒和丁君,大吃一惊,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刘痒痒说:“我们是从桃花源来。”

“桃花源?”麻风病人一脸疑惑,说:“没听说过。你们不怕传染麻风病?”

刘痒痒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麻风病人问:“你们吃饭没有?要不要进来坐坐,吃了饭再走?”

刘痒痒望了丁君一眼,丁君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痒痒问:“你住在这里多久了?习惯吗?”

麻风病人说:“我在这里住了八九年了,住在这里蛮好,有什么不习惯?我在山坡上种了红薯、包谷、高粱,在田里种上水稻,想吃杂粮就吃杂粮,想吃白米饭就吃白米饭。”

丁君忽然听到几声猪叫,便问:“你还养了猪?”

麻风病人说:“我在山沟里养了两头猪。”

丁君问:“你不用交‘任务猪’?”

麻风病人笑了,说:“我敢把猪送过去,可食品站也不敢收呀。”

刘痒痒问:“你们在田里养了这么多鸡鸭,不怕割资本主义尾巴?”

麻风病人轻蔑地撇了撇嘴:“工作组敢到这里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吗?”

麻风病人又得意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他们敢来,我只消向他们吐口水,他们就会吓得屁股尿流。”

沉吟片刻,刘痒痒问:“你是什么成分?”

麻风病人有些羞涩地笑了,说:“我是地主。”

刘痒痒问:“你的家人呢?”

麻风病人沉默好一阵,才缓缓说道:“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当兵去了,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家里只剩下我堂客。每次开斗争大会,她都要挨批斗。她想不开,自己上吊死了。”

刘痒痒和丁君不免一阵叹惋。

两人准备离去的时候,这个麻风病人忽然十分恳切地叮嘱二人说:“切记切记:麻风村里的事,不值得跟外面的人说”

刘痒痒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离开了麻风村,刘痒痒和丁君又开始往桃花源里赶。两人一路走,一路叹惋:

“哪里是桃花源?麻风村才是真正的桃花源,真正的世外桃源。”

“一个黑五类,活得好自在!”

“不用交公粮!”

“不用交‘任务猪’!”

“不用上政治夜校!”

“不用听现话!”

“不用割资本主义尾巴!”

“不用担心盗贼土匪光顾!”

“麻风病人生活最幸福!”

“麻风病人过上了共产主义生活!”

“他为什么活得这样自由自在?”

“因为人人都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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