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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 第六章
本章来自《桃花源记》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2018-04-17 点击数:404次 字数:

 

第六章  丁君

 

 

 如果你向桃花源人打听:在解放前,丁君干的是什么职业?

对于这个问题,桃花源人还真不好回答。丁君是土生土长的桃花源人,不过,他却不像其他桃花源人那样,一年四季都在田土里劳作,而是游走四方,唱花鼓戏,唱渔鼓,唱傩愿戏,唱辰河高腔,唱堂鼓,干的似乎是唱戏人的行当。然而,如果哪里死了人,需要做道场,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道士,给死人做法事,扎纸屋纸钱。若是有湘西人在常德这边死去,需要运尸回家安葬,他又变成了赶尸匠,帮助湘西人把死尸赶回老家。

应该说,在解放前,丁君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经常有酒有肉。

解放后,丁君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不得不回到桃花源里,做一个终年在田里辛勤劳作的社员,再也没有人请他唱戏了。唱戏的场合被开会学习所取代了。赶尸也被禁止了。偶尔还有些偏远的地方会偷偷请他去做道场,但所得的报酬跟以前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后来,土改工作组进驻桃花源,丁君被划为上中农。刚开始那几年,丁君并没有觉得上中农有什么不好。当别人问起他的成份时,他甚至还曾自豪地说:“桃花源里只划了我一个上中农,谁也不能跟我比。”

本来,按照政策,上中农是团结对象,不是革命对象。不过,随着政治运动的不断升级,他这个上中农也逐渐和贫下中农拉开了距离。每当工作组到桃花源里来搞运动时,都会要召开群众大会。刚开始那几年,在台上作为斗争对象的人,只有一个右派分子刘痒痒。后来有一回,也许工作组的干部觉得只有一个斗争对象的大会显得不够隆重,不够激烈,于是,把地主崽子宋春和上中农丁君也拉到台上去陪斗。

有了先例就会形成惯例。从此以后,每次搞运动,站在台上挨批斗的,永远是刘痒痒、宋春和丁君了。丁君这才意识到,他这一辈子大概都要以一个被斗争的对象生活在桃花源里了。用丁君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唉,‘上中农’这件湿衣服,老子怕是一辈子也脱不下来了!”

所以,每当上面的工作组即将来桃花源搞运动的时候,桃花源里都会提前响起丁君堂客的哭声。这时,桃花源人就会议论说:“丁君又开始打堂客了,看来,工作组快到了。”

生产队长丁牛曾经劝丁君说:“同一个枕头上睡觉的人,你怎下得了手?”

丁君翻着多白的眼睛,恨恨地说:“她让老子一辈子穿湿衣服过日子,老子不打她,浑身不舒服。”

据说,丁君之所以被划为上中农,就是因为他堂客的两只手镯。丁君的堂客以前在一户大地主家做过侍女,由于她侍候地主的母亲尽心尽力,地主的母亲就送给她两只手镯。土改工作组进驻桃花源以后,发现桃花源里除了宋木之外,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响,只能划为贫农 ,这样的阶级成份实在显得有些单调,也似乎让工作组的人脸上无光。

有一次,工作组的组长看到丁君的堂客在桃花溪边洗衣服,她的左右两只手上都戴着闪闪发光的银手镯,工作组长大脑中灵光一闪:“贫下中农手上能带银手镯吗?”

于是,后来工作组开会讨论的时候,丁君被划为上中农。

不过,也有桃花源人认为,丁君被划为上中农,跟他堂客的手镯无关,而是跟他家的擂茶有关。

桃花源里家家户户喜欢喝擂茶。一般人家都用齿面擂钵擂茶,再用陶壶中的沸水冲兑。丁君家用来烧开水的壶不是陶壶,而是铜壶。这只铜壶引得许多桃花源人眼红。丁君喝的擂茶也比一般人家讲究,别人家的擂茶里只有盐和姜,丁君家的擂茶里还要加上红枣,花生仁,甚至鸡蛋。

丁君当年就曾用这样的擂茶招待过工作组的干部,给干部们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觉得丁君讲究吃喝,贪图享受,不太像一个贫下中农。曾有桃花源人听到工作组的干部议论丁君:“一个贫下中农会舍得用鸡蛋冲擂茶?一个贫下中农怎么会有铜壶烧开水?”

除了“上中农”这件湿衣服让丁君浑身不自在以外,丁君对另外两件事情的态度也使得他跟其他的桃花源人格格不入。

“‘人七劳三’,这不是鼓励社员多生崽少干活吗?”他愤愤地说。

人民公社化以后,生产队的粮食在交完公粮之后,余下的粮食分为70%和30%两部分,70%按人头均分,30%按工分的多少分配。按照这种分配制度,谁家孩子多,谁家分的粮食就多。

丁君应对这种分配制度的方法就是打堂客。

他把自己堂客的一条腿打成了残废,让她行走困难。他说:“让她走不了路是为她好,她不用下田出集体工了,天天呆在家里享清闲,不好吗?反正分粮食是按人头分的,她出去挣那点工分有卵用!”

 

对上交“任务猪”,丁君也颇为不满。

所谓“任务猪”,就是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每户每年必须向公社食品站出售一头猪,猪的重量不少于132斤,售价为每斤4角4分。由于卖猪所得的钱款,还不足以抵消养猪成本,所以,社员们都不愿意上交任务猪,能赖掉就赖掉。但丁君必须交,因为他是上中农。

丁君一声长叹:“自己养大的猪,自己不能杀了吃肉,桃花源里几千年也没有过这样的事!”

丁君不信邪。他把自家养的猪杀了,准备留作过年的腊肉。就在他正给猪褪毛的时候,公社食品站的人带着民兵到他家里来了。食品站的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上中农,你还没交任务猪,怎么就敢私自宰杀生猪?”

丁君说:“我杀自家的猪,犯了什么王法?”

食品站的人说:“自家的猪?你脚下的地是国家的,你头上的天是国家的,你的猪吃的猪草是国家的,你的猪喝的水是国家的,你的猪栏是国家的,你的房子是国家的,你这个人都是国家的,你敢说你杀的是自家的猪?”

丁君说:“我想杀头猪过年吃肉。”

食品站的人说:“你这个上中农就是要比贫下中农私心重。我问你:你过年要吃肉,城里的工人过年要不要吃肉?城里的干部要不要吃肉?都像你这样不肯交任务猪,我们这个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社会主义还怎么搞?”

 不由分说,食品站的人要把丁君的猪拉走。丁君举着杀猪刀喊道:“谁敢拉我的猪,老子一刀砍死他!”

 食品站的人笑了:“好嘛,竟敢威胁国家机器。”

 最终,丁君没敢杀人,他的猪被食品站的人拉走了,他自己被民兵捆绑起来,送进了公社的学习班。

丁君在公社武装部办的学习班里学习了两天。从学习班出来以后,他回家躺了四天,吐了三碗血。到了第五天,他憋得慌,便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慢慢踱步到丁忍家去,他要同丁忍交流一下在学习班的心得体会。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少言寡语的丁忍,这一回竟然对丁君说的每句话都作出了积极回应。

丁君说:“国家是石臼和铁杵,我们是稻谷,国家想把我们舂成米就舂成米,想把我们舂成糠就舂成糠。”

丁忍说:“你脑壳再硬,铁杵也可以把你捣碎!”

丁君说:“国家是石磨,我们是黄豆,国家想怎么磨我们就怎么磨我们。”

丁忍说:“你鸡巴再硬,也拱不起石磨。”

丁君说:“国家是天,我们是草,天要枯死我们,我们就只能枯死。”

丁忍说:“你鸡巴再长,也日不破天。”

丁君说:“只有堂客儿女是自己的,其他都是国家的。”

丁忍说:“老子打自己的堂客,国家管不着。”

 

从此以后,丁君在自家以外的世界里再也不敢抗争,因为自家以外的世界都是国家的,而国家是有国家机器守护的,稍有违抗,国家机器即叫你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丁君把自己的目光和心思转向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家,他把自己的堂客打成残废,让她在家全心全意地伺候自己。他还要求他的女儿丁待字和他的三个儿子都一心一意地伺候自己。

丁君的一家人终年都在为了丁君的享乐而忙碌。丁君的堂客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拖着一条腿为丁君冲擂茶。

丁待字外出摘野菊花,割棕皮,扯鱼腥草,她把它们拿到公社去卖钱,再给丁君买回高粱酒、红薯酒。

丁一臣、丁二臣、丁三臣忙着用铁扎子扎泥鳅,捉青蛙,摸河蚌,捡螺蛳,抓黄鳝,这些捕获来的吃食,最后都归丁君独自一人享用,家中其他人只有干瞪眼的份。

儿女们稍有怠慢,丁君就会狠狠地揍他们。桃花源人经常会看到丁君手持扁担,在田埂上追打他的儿子们。人们拦住一问,原来是丁君怪儿子们捡来的螺蛳太少,他没吃饱,或是怪他们捉来的青蛙太小,吃起来不够味。

每天收工之后,丁君都会搬把竹椅,坐在禾场边上,竹椅旁边摆放着他心爱的高粱酒和一只水桶,水桶里养着儿子们给他捉来的黄鳝,泥鳅,河蚌。他伸开食指和中指,从水桶中夹起一条黄鳝,他先一口咬住黄鳝的头,把黄鳝的头嚼得格吧格吧响,黄鳝的尾巴在他的嘴边扭来扭去。路过的桃花源人见了这一幕,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吃河蚌也喜欢生吃。他两手把蚌壳掰开,然后将嘴凑近河蚌,伸出他那镰刀般的舌头,哧溜一下,就把蚌肉割到嘴里去了。

到了吃食难寻的季节,他就命令儿子们到山上去捉四角蛇,到山洞里去捉蝙蝠来吃。

实在难觅吃食的时候,他就命令儿子们去给他挖蚯蚓。

他用蚯蚓下酒。

刘痒痒好奇地问他:“狗日的丁道士,蚯蚓有什么吃头?除了外面一层皮,里面全是泥。”

丁君说:“吃泥有什么不好?人从泥中来,还到泥中去。”

当然,如果时间充裕,丁君就会想出各种奇招吃熟食。

丁君家常年养着几头母狗,母狗产崽以后,丁君用稻田里的稀泥将狗崽包住,再放到柴火上烤。等到稀泥烤焦后,他把焦泥褪下来,将狗崽蘸上盐和酱油,他吃一口狗肉,喝一口红薯酒。

桃花源人还见过丁君吃野猫。他用稀泥将野猫全身糊住,只露出猫的嘴巴。然后,他将泥猫架到火上烤,烤得猫张大嘴巴想喝水时,他就喂酱油给猫喝,酱油随着血液循环流遍猫的全身。一个小时之后,几瓢水泼在泥猫身上,被烤成青瓦一样的泥壳炸裂。他掰下泥块,猫身上的毛也随之褪下,一只白里透红、散发着酱油香气的嫩猫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吃熟泥鳅既不煎炒,也不炖汤。他把泥鳅放入盛有清水的锅里,然后用一个特制的锅盖盖上。这个锅盖上钻满了笔头粗的小孔。他用猛火将锅里的水烧开,水里的泥鳅拼命往锅盖上的小孔里钻,钻到腮部时被卡住了,既上不来,也下不去。等泥鳅炖烂后,他揭开锅盖,只见泥鳅的头和骨刺全都卡在了锅盖上的小孔里,泥鳅的烂肉全部落在了汤里。

桃花源人吃好东西时,一般都背着人,甚至是在半夜三更,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才偷偷拿出来吃。丁君截然相反,无论是吃狗崽,吃野猫,吃泥鳅,吃黄鳝,吃猫头鹰,吃四脚蛇,吃蚯蚓,他总是在自家禾场边大张旗鼓,大造声势,恨不得叫全体桃花源人都知道,恨不得叫全体桃花源人都来围观。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吃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谁也不明白他为何吃得这样愤怒,更不明白他为何要让大家围观他的愤怒。

当然,丁君偶尔也会有兴致高涨的时候,喝高粱酒尽兴之后,他会唱歌。他唱的是:

 

人活一世实可怜哪

种棉花的穿草鞋哪

种稻谷的啃红薯哪

终年到头不得闲哪

破席卷尸远些埋哪

投胎莫投桃花源哪

 

桃花源人永远在忙碌。收工之后,他们要到山坡上去砍柴,挑着尿桶到自留地里浇辣椒苗,到田埂上去扯猪草,到桃花溪边去洗衣服……只有丁君一个人是悠闲的。夏天的夜晚,是桃花源人最为忙碌的时节,而丁君早早地一个人坐在禾场边的竹椅上乘凉,他的堂客拖着一条腿为他拿来了蒲扇,丁一臣、丁二臣为他搓好了艾蒿长火绳,丁待字为他摆好了酒菜。他坐在竹椅上,时而抿一口酒,时而看萤火虫在身边飞来飞去,听冬瓜架上纺织娘娘吱吱呀呀地拖长声音纺车。在艾蒿长火绳燃起的袅袅青烟里,丁君张开大嘴,打出几个悠长的呵欠,掠过田野的禾花风,把他那悠扬的呵欠声吹遍了桃花源的每一个角落。

当桃花源人从丁君家的禾场边走过时,总会跟他打招呼:“狗日的丁道士,你真的成了仙了,天天享清福。”

丁君回应道:“忙个卵。忙来忙去,还不是为别人忙?”

刘痒痒十分羡慕地说道:“丁道士,在桃花源里,就你过得最幸福,在家里就像皇帝一样。”

没想到丁君却说:“活着没什么意思。老子想到石门县的夹山寺去当和尚。”

接着又是一声长叹:“唉,如今连出门当和尚的自由都没有呢,我这个上中农要想走出桃花源大队的地界,还必须找丁兵开证明呢。”

丁君的女儿、儿子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丁君却从来不为他们张罗婚嫁之事。于是,有人就说:“丁君这狗日的就是想永远在家里当皇帝。儿女们要是结婚了,谁来伺候他呢?”

桃花源里的老班子人物丁牛曾经指责丁君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怎么从来不为儿女的婚事操心呢?”

丁君振振有词地说:“上面不是号召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是四旧,应当坚决废除!”

丁牛说:“你不让儿女们结婚,让一家人永远为了你一个人活着,桃花源里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你这样的人物!”

丁君翻着白眼说:“我的家人为了我一个人活着,你们呢?你们不也是为了一个人活着?”

 

其实,严格说来,丁君也并非存心阻拦儿女的婚事。只不过,对于女儿,他要价太高,对于儿子,他放任不理。

 丁待字十八岁那年,向媒婆到丁君家里来说媒。还没等向媒婆开口,丁君就说:“我的聘礼要求不高。”

 向媒婆等了半天,不见丁君说第二句话,便问:“你要求不高,你到底要多少呢?”

丁君说:“我不要一千块。”

向媒婆说:“你到底要多少呢?”

丁君:“我不要一千块,只要九百九。”

向媒婆惊呼道:“莫讲天话!你真是不知今是何世。”

丁君一口咬得钉子断:“九百九,少一分都不行!”

看见向媒婆扭身就走,他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啊,不值九百九吗?一头‘任务猪’还卖一百多块呢。”

两年过去了,没人出得起九百九。丁君降低了聘金。他说:“七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两年过去了,没人出得起七百块。丁君再次降低了价格:“五百块,谁出五百块谁把她娶走。”

向媒婆不愿上丁君家去了。

又是三年过去了,丁君把聘金降到三百块。

三百块,仍然无人拿得出三百块。

丁待字二十八岁了,仍然待字闺中。

有一回,丁君在田埂上遇到向媒婆,他涎着脸皮对她说:“我一分钱都不要,只求你给我家待字找个人家。”

向媒婆笑嘻嘻地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扭头就走了。没走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神情严肃地对丁君说:“丁道士,你是做道场的,要是哪户人家死了祖奶奶,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丁君一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向媒婆说:“好让你家的老姑娘丁待字嫁到那户人家去当祖奶奶呀。”

 

对于儿子们的婚事,丁君的态度是:“谁愿意嫁到我们丁家,我不拦她;想要聘金,一分钱也没有。”

有一回,向媒婆从外面领了一个四川妇女来到了丁君家。她对丁君说:“不要一分钱聘金,只要能吃饱红薯就行。”

丁君没有反对,于是,四川妇女就和丁一臣成家了。

桃花源人见了丁一臣,说:“狗日的一臣,这回终于让你捡了个肉包子!”

丁一臣就咧着嘴呵呵地笑。

桃花源人见了丁君,就说:“狗日的丁道士,还真让你娶了个不要钱的儿媳。”

丁君无限痛惜地说:“白米饭啊,这个四川女人顿顿都要吃白米饭呀,见了红薯丝饭就要摔盆砸碟呀!”

有一天清晨,丁君和丁一臣、丁二臣三个人各拿一根扁担在田埂上疯跑,嘴里喊着:“跑了!四川女人跑了!”

桃花源人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在桃花洞口,众人把四川女人抓住了。丁君赶到桃花洞,冲着四川女人骂道:“你吃光了白米饭就要跑,我打死你!”说完,举起扁担就要打。

丁一臣一下子扑到四川女人身上,对丁君大喊:“你先打死我!”

四川女人重新回到丁君家,跟着丁一臣天天吃红薯丝饭。

没多久,公社武装部的娄部长带人把四川女人带走了,原来四川女人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她的丈夫找到桃花源里来了。

四川女人走了好长一段日子以后,丁君还在痛惜:“五十斤大米呀,她吃掉了我五十斤大米啊。”

四川女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桃花源人还在问丁一臣:“怎么样?四川女人的味道怎么样?”

丁一臣咧着嘴呵呵地笑,然后说:“那确实比吃白米饭还过瘾。”

桃花源人又问:“怎么样?还想不想再尝一尝?”

丁一臣搔着头皮说:“可她已经被她男人带回四川去了呀。”

桃花源人鼓动他:“叫你爹另外给你娶一个嘛。”

丁一臣搔了搔头皮,没有做声。

桃花源人继续鼓动他:“造反呀。你爹不给你娶堂客,你就造他的反呀,不要再让他在家里当皇帝了,不要再伺候他了,你要自己攒钱讨堂客呀。”

丁一臣没有做声。

其实,在四川女人来了丁君家之前,罗肤就曾经多次鼓励丁一臣造反。她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丁君是一个暴君,你就应该像盗跖、庄蹻一样造他的反,像陈胜、吴广一样造他的反。”

丁一臣听了罗肤的话,一直是搔着头皮,没有出声。

四川女人走了以后,罗肤再次给丁一臣做工作:“你要造反,要反抗,不然,你一辈子娶不上堂客。你要联合你姐姐,你的两个弟弟一起反抗,团结起来反抗,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尝到女人的味道。”

或许是罗肤的鼓动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对四川女人的回忆使他更加痛彻地体会到了光棍的难熬,于是,丁一臣真的反抗了!造反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丁一臣、丁二臣、丁三臣三弟兄在桃花溪里摸螺狮,三个人都冷得瑟瑟发抖。正在这时,丁君和桃花源的男人们挑着撮箕,有说有笑地从溪边走过。刘痒痒指着溪中的三弟兄对丁君说:“丁皇帝,你今晚又有螺蛳下酒了。你看,你的三个太监正忙着给你准备下酒菜呢。”

听到刘痒痒的话,丁一臣忽然从溪中爬上岸来,把背上的竹篓往地上一砸,高喊道:“不干了不干了!我们再也不愿伺候家里的这个皇帝了!”

丁二臣、丁三臣也爬上岸来喊道:“不干了不干了!我们再也不伺候家里的这个皇帝了!我们不做太监,我们要讨堂客!”

桃花源的男人们都停下脚步,看丁君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丁君放下撮箕,把扁担拿在手里,指着三个儿子喝问道:“你们想造反?”

丁一臣挺直了脖子喊道:“就是要造反!”

他忽然想起了罗肤的话,便又喊道:“陈胜、吴广能造反,我们为什么不能造反?”

丁君举起扁担,厉声教训三个儿子道:“在家里,我就是石臼和铁杵,你们是稻谷,我想把你们舂成米就舂成米,想把你们舂成糠就舂成糠。你们脑壳再硬,硬得过石臼和铁杵?在家里,我就是石磨,你们就是黄豆。你们鸡巴再硬,也拱不起石磨。在家里,我就是天,你们就是草,我想要枯死你们就枯死你们。你们鸡巴再长,也日不破天。我再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不是真要造反?”

丁二臣和丁三臣互相看了一眼,又望了望丁君手中高高举起的扁担,两人不出声了。

丁一臣昂首挺胸地喊道:“就是要反!我们不做太监,我们要讨堂客!盗跖、庄蹻能反,我们为什么不能反?”

“啪!”丁君一扁担打在丁一臣的腰上。

丁二臣、丁三臣拔腿就跑。

丁君问丁一臣:“还反不反?”

丁一臣跺脚高喊:“就是要反!死也要反!”

啪!啪!丁一臣被丁君两扁担打到桃花溪中去了,他在溪里哇哇直呛水。丁君用扁担抵住他的头,问道:“你说:到底还反不反?”

丁一臣只是哇哇地呛水,不说话。

丁君用扁担把丁一臣摁到水下,又把他挑出水面,问:“你说:到底还反不反?”

丁一臣伸出一只手,朝空中摆了摆。

刘痒痒跳到溪水里,把丁一臣拉上岸来。

 

这次造反,丁一臣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的母亲拖着一条腿,忙前忙后地伺候他。她流着眼泪劝自己的儿子:“我被你爹打断了一条腿,你以为我不想造反?还是向媒婆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镇压。造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人人都可以造反的。一臣呀,好死不如赖活着。打光棍就打光棍嘛,天底下打光棍的男人多了去了,不都活得好好的?你爹的脾气我最清楚,你要再反下去,你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伤好之后,丁一臣、丁二臣、丁三臣三弟兄仍然像以前一样,忙着为父亲扎泥鳅,捉青蛙,摸河蚌、拾螺蛳、抓黄鳝。桃花源人见了他们,就会问:“怎么?你们不反了?认命了?”

丁一臣摸摸被打断的肋骨,没有出声。

向媒婆密切关注着丁家三兄弟造反的进程,有一天晚上,她把丁一臣喊到自己家里,神情严肃地告诉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会有镇压。你们是应该造反,不过,对付丁君这样的暴君,你们要改变斗争的策略。”

接着,向媒婆咬着丁一臣的耳朵,向他面授机宜,两人一直密谈到深夜。

 

丁一臣确实改变了斗争的策略。他不再当面公开顶撞父亲,而是采取了各种怪诞、夸张的方法来反抗父亲。

丁一臣一年四季都穿一件黑色的华达呢服,冬天,连一件内衣也没有,冻得瑟瑟发抖,鼻涕直流。夏天,华达呢衣背上的汗渍堆积了一圈又一圈,气味难闻。桃花源人见了他,都捂着鼻子说:“狗日的一臣,你怎么从来不洗衣服?”

丁一臣故意表情夸张地说:“你以为我没洗衣服?我的衣服干净得很呢。我身上有臭味,这不能怪我,只能怪我家里那个皇帝,他让我当太监,我的鸡巴长期没用过,长了霉,化了脓,能不臭吗?”

他跟任何人讲到任何话题,最后总能绕到“我家里那个暴君只顾自己享乐,不给儿子们讨堂客”这个话题上来。

他喜欢参加兴修水利的各项工程,跟武陵公社的各个大队、各个生产队的社员们在一起搞大会战。休息的时候,别的社员都坐在地上,掏出旱烟来抽。丁一臣特立独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裤子,摆弄起自己大腿之间的“小弟弟”来。旁边的人感到很奇怪,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丁一臣说:“你们都有堂客玩,我爹不肯给我讨堂客,我没有堂客玩,只好玩自己的小弟弟咯。”

他不停地拨弄着小弟弟,玩到高潮时,他就会哎哟哎哟地高声尖叫,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围拢来的人们互相打听:“这个人是哪个生产队的?”

好像一直就在等待这个最佳时机似的,丁一臣大声向周围的人宣告:“我是桃花源大队桃花源生产队的丁一臣,我爹叫丁君,他在家里当皇帝,强迫他的女儿给他做妃子,强迫他的儿子给他做太监,他不许女儿出嫁,不给儿子们讨堂客。我现在摆弄我的‘小弟弟’不是丢我的脸,是丢我家皇帝的脸!”

周围的人便议论道: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儿女吗?世上竟然有不为儿女婚事操劳的人!”

“想不到桃花源里还有在自己家里当皇帝的人, 真是不知今是何世!”

刘痒痒把工地上男人们的议论转告给丁君,并且问他:“丁皇帝,你儿子到处给你做宣传,你不怕丢脸?”

丁君不以为然地说:“肚子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脸面?”

自从上过学习班,尝过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以后,丁君开始乖乖地上交“任务猪”了。不过,他每年上交的“任务猪”的重量,都刚好控制在132斤,不肯超重一点点。不过,让他苦恼不已的是,每回他去交任务猪时,公站食品站的人都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毛主席说要斗私枇修,你这狗日的上中农就是私心重,连交给国家的任务猪,你每次都要私吞一条猪尾巴!”

任务猪的尾巴是丁一臣偷偷割掉的。他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手持菜刀,溜到猪栏里,咔嚓一声,手起刀落,砍下猪尾巴。他拿着血淋淋的猪尾巴,悄悄溜到桃花山上,点起一堆火,开始烤猪尾巴吃,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

丁一臣曾私下里对刘痒痒说:“我家那个皇帝他让我‘断后’,我就要让他的猪‘断后’。”

说完,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丁一臣还曾经联合他的两个弟弟,差点让丁君进了牢房。

有一天晚上,丁氏兄弟三人看了电影《刘三姐》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开始了议论。

丁三臣说:“还是广西那个地方好,那里讨堂客不用花钱,只要能对上山歌,就可以把女人娶回家。”

丁二臣说:“唱山歌有什么难?桃花源里的人谁不会唱山歌?狗都会唱山歌!”

丁三臣说“听说我们这里离广西不远,不如我们也去广西对山歌,讨个不要聘金的堂客回来。”

丁二臣对丁一臣说:“大哥,我们三人去一趟广西怎么样?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想讨到堂客,还得靠我们自己。我们家里那个皇帝是靠不住的,等他给我们讨堂客,鸡巴都成了腊肠了。”

丁一臣说:“去是可以去,只是我们没有证明,被民兵抓住了怎么办?”

丁二臣说:“就说是我爹让我们去广西找堂客的。”

兄弟三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第二天夜里就出发了。他们走到隔壁的杏花公社时,就被民兵抓住了。

民兵问他们兄弟三人:“你们三人准备去哪里?干什么?”

丁二臣说:“这事你去问我爹。”

丁三臣说:“我爹让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

民兵踢了丁一臣一脚:“老实交代!”

丁一臣故意神神秘秘地说:“我爹跟我们说:‘我没钱给你们讨堂客。听说广西那个地方讨堂客不用花一分钱,只要对山歌就行,你们三个去广西对歌吧,讨三个堂客回来。’”

丁二臣说:“我爹还让我们到了广西以后,顺便去一趟越南。”

民兵说:“去越南干什么?”

丁二臣说:“去越南找胡志明。”

民兵说:“找胡志明干什么?”

丁二臣说:“我爹让我们去请胡志明到桃花源里来拯救我们,说是胡志明来了,人人都有白米饭吃,每个男人都可以讨两个堂客。”

丁君被杏花公社的民兵抓去与三个儿子当面对质,三个儿子一口咬定是他唆使他们去广西的。

丁二臣还有板有眼地说:“我爹日夜盼望胡志明到桃花源来拯救桃花源人。他说:只有胡志明来了,我们桃花源人才能得解放,才能吃上白米饭,才能讨到堂客。”

三个儿子被关了两天,放回来了。

丁君仍被关押着,据说“案情重大”,犯了现行反革命罪。

丁兵找到娄部长,两人在武陵县城和杏花公社来回活动了三天,托熟人,找关系,好说歹说,丁君被关押了两个星期之后,才回到桃花源。

丁君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丁兵喝酒。丁兵很高兴。他在酒席上对丁君说:“好险哪!你勾结国外势力,妄图颠覆现政权,这是多大的罪啊!这一回,要不是老子拼死救你,你现在坟头上都长草了。”

丁兵喝得面红耳赤,他哼着小调,回到家里,洋洋得意地对堂客王娇说:“桃花源人出了事,还得靠老子出面!”

丁兵很高兴。丁兵一高兴,他就在屋里来回走,一边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丁兵一高兴,夜里到了床上,他就会在王娇身上加夜班。上了一次班之后,意犹未尽,他抽根烟之后,又趴在王娇身上加班,一边嚇唿嚇唿地喘气,一边唱:“雄赳赳,气昂昂,趴在屁股上。”

可是,这天夜里,丁兵在王娇身上只上了一次班,而且没有像往常那样唱“雄赳赳,气昂昂,趴在屁股上”。他从王娇的屁股上下来之后,神情严肃,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

王娇问他:“你怎么啦?”

丁兵说:“我在想:丁二臣这个家伙平时看上去蛮老实,没想到这一回他十分阴毒,连自己的亲爹都敢下毒手。王娇啊,我跟你说,从今以后,对丁二臣这样的人,我们全家人都要小心提防他,以防冷不丁被他猛咬一口!”

 

丁氏三兄弟反抗了,造反了,失败了,丁一臣、丁二臣、丁三臣依旧打着光棍,丁君依旧没有给儿子们攒钱讨堂客的打算。

在田里出工的时候,刘痒痒对丁君说:“你家里穷,实在拿不出钱来给儿子们讨堂客,这我可以谅解你。可是,嫁女儿是不需要你花钱的呀,你为什么把丁待字一直留在家里?”

丁君说:“舞狮子,赛龙舟,唱鱼鼓,做道场,都属于四旧,要破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属于四旧,应当坚决破除!”

刘痒痒说:“如果你的女儿私下里找了男人,你怎么办?也用扁担打她吗?”

“打我女儿?”丁君想了一下,说下:“不了手。”

罗肤在一旁帮腔说:“是呀,要把丁待字打残了,你的酒钱从哪里来?”

丁待字的勤劳是桃花源人中最突出的,每天收工以后,除了给丁君割棕片,摘野菊花,扯鱼腥草筹集酒钱之外,还要浇菜地,砍柴,割猪草,洗衣服,剁猪草,煮潲水。只有在政治夜校开会学习的时候,她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不过,就在那一阵,她的双手也没闲着,她会利用会场上枞膏火把的光亮,飞针走线地纳鞋底。

桃花源人注意到,丁待字和地主崽子宋春之间,似乎有些若隐若现的关系。有一回,丁待字负责翻晒生产队晒谷坪上的稻谷,到了晚上,轮到宋春来接替丁待字照看晒场,两个人交接完了之后,丁待字没有马上回家,她和宋春在月光下聊了好半天。

又有一回,宋春到桃花水库去洗澡,丁待字端了一盆衣服,特意绕道去水库里洗;她还顺手递给宋春一个桃子。

最明显的一次是:育秧时节,桃花源的社员们到桃花山上扯青苔,扯来的青苔用作覆盖秧苗。从桃花山上回来的时候,宋春和丁待字两个人挑着青苔,故意远远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当时,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桃花山上的杜鹃花开得像燃烧的火焰,山谷里弥漫着缕缕白烟,彩云从社员们身边掠过。社员们嘻嘻哈哈地走着,笑着,忽然,有人听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地主崽子宋春竟然唱起了山歌:

 

三月山花红艳艳,

妹是蝴蝶在山巅。

有心找妹到深山,

不见妹妹我心煎。

 

紧接着,丁待字也唱起了山歌来回应宋春:

 

四四方方土一厢,

丝瓜苦瓜种两旁。

种下苦瓜苦想夫,

种下丝瓜思想郎。

 

不过,当有众人在场时,丁待字和宋春就胆怯得多了。有一回,生产队在山坡上点黄豆,男社员负责用锄头挖穴,女社员负责点黄豆。地主崽子宋春在前面挖穴,没有女社员给他的穴里点豆,向媒婆和罗肤就把丁待字往宋春那边挤,一边说:“待字,你去给宋春点豆吧。”

丁待字犹豫片刻之后,就端着撮箕跟在宋春后面点豆。社员们注意到,宋春的脸刷地胀得通红,额上沁出了汗珠。

刘痒痒说:“狗日的宋春,挖个黄豆穴也累得满头大汗,要是让你插女人穴,那你不累趴下了?”

罗肤紧挨着丁待字点黄豆,她看到丁待字胸脯起伏得厉害,脸也憋得通红,便小声对她说:“待字呀,别紧张,刚开始时,女人都会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收工以后,罗肤把丁待字拉到一边,对她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你今年三十岁了,不能再让你爹那个皇帝压迫了,你要反抗,要造反,不然,你以后生崽都困难了。我看宋春就长得蛮客气,你跟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崽生下来再说,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你爹不同意也得同意。”

向媒婆也把宋春拉到一边,对他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会有镇压。你是地主崽子,可他丁君也是上中农呀,开批斗大会时,你和他都站在台上挨批斗,你和他也算是平起平坐,你还怕他镇压你?他有什么资格镇压你?他要是用扁担打你,你就用锄头挖他!你跟丁待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崽生下来再说!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还得认你作女婿呢!”

丁君决不能容许他的女儿嫁给一个地主崽子为妻。

他劝女儿:“你嫁给一个地主崽子,就等于穿上了一件永远脱不掉的湿衣服。这件湿衣服不但你要穿一辈子,你的儿孙也要世世代代穿下去。你想想,你要让你的子孙后代永远怨恨你吗?”

丁待字只是听父亲说着,一声也不吭。

显然,父亲的话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因为第二天夜里,她就跑去找宋春了。宋春在山坡上搭了一个草棚,他在那里负责看守生产队的红薯地。

正当宋春和丁待字在草棚里缠绵的时候,桃花源里几个正打算偷红薯的男人冲进了草棚里,把宋春的裤子脱了。

第二天,这几个偷红薯的男人在出工的时候,愤愤不平谈起了宋春:“一个地主崽子,他的鸡巴竟然比贫下中农的还要长得多,真是天理不容!”

宋春和丁待字夜里躲在草棚偷情的事,很快在桃花源里传得沸沸扬扬。丁君再也不能容忍了。他手拿扁担,跑到宋春的草棚里,威胁宋春说:“你这个地主崽子,要是再敢勾引我的女儿,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宋春手握锄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丁君的威胁没有产生任何作用,丁待字还是经常跑到宋春的草棚里去。

丁君终于同宋春打了一架,是收工的时候,在田里打的。社员们都在一旁围观。宋春不是丁一臣。宋春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他手举锄头,同丁君对打。丁君没有占到一点优势,他打不过年轻力壮的宋春,最后只好虚张声势地说了一句:“你等着,老子有办法收拾你!”

然后,他拖着扁担灰溜溜地回家了。

就在这天晚上,在政治夜接进行政治学习的时候,打了败仗的丁君,竟然还挨了丁兵的一顿批评。

丁兵对丁君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地主崽子宋春怎么就配不上你这个上中农的女儿了?我看他们俩蛮般配。我们桃花源生产队总共才有三个阶级斗争的活靶子,你要是把宋春打死了,我们就少了一个活靶子,以后这阶级斗争还怎么搞?难道让我跑到别的生产队去借一个地主来充当阶级斗争活靶子?借地主不是那么好借的,借一次要费两担红薯。再者说,宋春是地主崽子,如果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考政,也应该由国家机器来实行专政,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上中农!什么是国家机器?民兵就是国家机器。”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刘痒痒对垂头丧气的丁君说:“怎么样?丁皇帝,这回你没辙了吧?你皇帝的威力只能辐射到你家的禾场,出了你家的禾场,谁也不把你当一回事。地主崽子宋春,桃花源里的贫下中农,人人都可以欺负他,只有你不能,因为你是上中农,你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丁皇帝,缴枪投降吧,把你的女儿嫁给宋春吧。”

丁君没有出声,只见他脖子上粗大的喉结上下移动着。

 

 

在解放前,赶尸生意兴旺的时候,时常会有人急匆匆来到桃花源,跑到丁君家里,对丁君说:“师傅,请你去走一回脚。”

“走一回脚”就是赶尸的意思。有赶尸的生意上门,丁君心中自然高兴,脸上却漠无表情。他拿出一张黄纸,让来者把死人的姓名、生辰八字、性别写在黄纸上,写毕之后,丁君会画一张符,把符贴在黄纸上,然后将黄纸折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临出门前,丁君要刻意打扮一番。他脚穿一双草鞋,身穿一件青布长衫,腰系一根黑带子,头戴一顶青布帽,左手拿一个摄魂铃铛,右手拿一面铜锣,然后,他神情肃穆地跟着来者出发了。

桃花源人看见丁君从田埂上走过,便大声打招呼:“丁道士,你又去赶尸呀。”

丁君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赶尸,是去走脚。”

桃花源人道:“这一回,你又有酒肉吃啦!”

的确,赶尸回来之后,有好长一段日子,桃花源人都会看见丁君哼着渔鼓调,从外面买肉买酒回家,不久,从丁君家里飘出的肉香酒香,在桃花源的上空袅袅不绝。

在桃花源里,经常会有人缠住丁君,向他打听有关赶尸的事,对此,丁君从来都是守口如瓶,绝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让桃花源人颇感意外的是,在同宋春打架后不久,有一天晚上,在政治夜校进行政治学习的时候,丁君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谈起了他的赶尸经历。他说——

 

 

十六岁那年,我爹决定让我学门手艺,他问我想学什么。唉,学什么好呢?石匠、木匠、篾匠、瓦匠、窑匠,这五匠都辛苦。我反复想了好久,就说我学赶尸吧,将来当个赶尸匠,总比那五匠轻松些。

我爹就带我到沅陵去拜师。当我们父子俩走进师傅的家门时,师傅正在低头抽水烟。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师傅抬起头来。我猛一见他,吓了我一大跳:天哪,这个人长得太吓人了!

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不是个胆小的人,我走夜路时都遇到过老虎、狼,我也没害怕过。可是,那天中午,我在我师傅家见到我师傅时,我还是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吓得我汗毛倒竖。

当时,我心里暗自嘀咕:“我师父这张惨白枯瘦、好像死了多日还没入殓的脸,在大白天都能让我毛骨悚然,要是有谁在夜里看见他,一定会吓得灵魂出窍!”

师傅虽然面目狰狞,人却很和善,他一见我就笑了,说:“原来我以为只有我长得吓人,今天才知道还有人长得比我更吓人的。”

我家里穷,买不起镜子,我从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今天听师傅一说,得知自己长得比师傅还吓人,我顿时差点瘫倒在地上。

没想到我师傅安慰我说:“长得吓人有什么不好?朱元璋长得吓人,他不照样当皇帝?周瑜倒是长得好看,可他是个短命鬼。你别灰心,就凭你这个长相,将来能不能当皇帝我不敢说,但肯定可以当一个响当当的赶尸匠。你看你,身材魁梧,骨骼粗大,长相吓人,赶尸匠必备的三个条件你都具备了。”

好,第一关是面试关,我算是通过了。

还有第二关。

师傅把一个二百斤的石磨绑在我身上,再在石磨外套上厚棉衣,然后领着我爬山涉水,过河越桥,上坡下岭,足足走了两天,累得我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我好歹坚持下来了。好,第二关我又通过了。

还有第三关。

师傅让我背着石磨抬头望着太阳转圈,一连转了四十个圈后,师傅让我立刻指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还有第四关。

师傅告诉我:在对面山上有一座新坟,新坟的坟顶上放着一根树枝。师傅命令我在半夜时分去把那坟上的树枝取回来。

半夜时分,我出了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座新坟走去。那夜出奇的安静,没有一丝风,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心跳。要上那座新坟,必须穿过一片杉树林。我走进茂密的杉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只什么鸟在发出古怪的叫声,像嘎嘎的笑声,我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突然,我的脚踩在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它尖叫一声,从我脚下溜走了。走了几步,它停下来,两眼绿荧荧地瞪着我好一会,然后,它跪下来,朝我磕了几个头,跑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反而不那么害怕,心想:“连这个怪物都对我五体投地,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走出杉树林,接下来就是一片茶园。茶园很空旷,四周没有一棵树。我胆子大多了。正昂首走着,忽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进我的耳朵里了,我掏了掏耳朵,掏出的是细细的沙子。我环顾四周,四周空荡荡的,沙子是从什么地上飞来的?我想,我大概真是遇到鬼了,俗话说:鬼抛沙子,落地无声。我大喊三声:“鬼啊,你快出来,你快出来!老子不怕你!”

鬼没有出来。

我爬上了山,终于见到那座新坟了。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坟堆,像座小山一样。我看到坟顶上确实有一根树枝。我走到坟堆边,开始往坟顶上爬。哪知道我刚上爬上坟堆,两脚就开始往下陷,坟上方的土往下垮,差不多要把我掩埋了。我两手拼命往外扒土,我扒得越快,上方的土垮得越快。这时候,我没有恐惧,只有愤怒:赶尸匠还没当成,自己就先成了尸体?老子不信邪!

正这样想着,我听到一阵尖厉的猫头鹰一样的叫声。抬头一看,声音是从坟顶发出的,坟顶上的沙土轰地垮下来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土里钻了出来,死死抱住我,把我的头往沙土里砸。我同它互相扭打,从坟堆上往下滚,一直滚到地上,我这才看清:这个同我扭打的家伙竟然是我师傅!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只有两只眼睛是黑忽忽的。他露出一口白牙,朝我好一阵狂笑,笑够了,他才说:“你狗日的真是胆子大。你过关了。”

还有第五关。

第五关就是要训练我的嘴巴,要让我做到守口如瓶。师傅严肃地告诫我说:“赶尸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能对外人说。你要是泄露了赶尸的秘密,你不仅砸了你自己的饭碗,你还会砸掉所有赶尸人的饭碗,以后,你就会被全体湘西赶尸人围剿,每个赶尸人都可以诛杀你。”

为了训练我少说话甚至不说话,师傅用一个黑口罩把我的嘴罩上,晚上睡觉也不许我摘下来。就这样训练我七七四十九天。

还有第六关。

第六关是学画符关,就是用朱笔在黄纸上画一种又像字又像画的符。这种符很重要。在赶尸的途中,遇到意外情况时,赶尸匠便将这种符挂在树上或门上,也可以将符烧成灰,再和水吞服,这样就可以逢凶化吉。

还有第七关。

第七关是学习念咒语,点朱砂。赶尸匠用的朱砂是中国最好的朱砂——辰州朱砂。赶尸之前,赶尸匠要一边念咒语,一边将辰州朱砂点在死者的脑门心、背心、胸心、手掌心、脚板心这七处地方,每一处都要用一道神符压住,再用一块五色布条将辰州朱砂绑紧。这七处地方是人的七魄出入的地方,用辰砂神符封住这七处地方,就是为了留住死者的七魄。

除七魄外,还要将朱砂塞入死者的耳、鼻、口处,再用神符堵住耳、鼻、口,这三个地方是人的三魂出入的地方。

最后,还要在死者的颈项上敷满朱砂,贴上神符,再用五色布条扎紧。

完成了点朱砂的程序,死者的三魂七魄都留在死人的体内,死人就会听从赶尸匠的指挥,跟着赶尸匠上路了。

我第一次赶的死人,是一个苗人,家住泸溪县。他和儿子把老家的草药运到常德来卖,卖完之后,父子俩往回赶,走到桃源县的蘑菇岭时,父亲被土匪用梭镖杀死,身上的褡裢被抢走。儿子打听到我会赶尸,便跑到桃花源里来,请我把他父亲赶回泸溪老家去安葬。

我随死者儿子来到他父亲遇难的山沟里,念着咒语,给死者点上朱砂,然后给死者穿上青布长衫,胳膊上披着纸钱、黄表,再给他戴上一顶粽叶斗笠,又在死者额上贴上几张画着符的黄纸,黄纸垂下来,刚好遮住死者的脸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忙完这一切之后,我就在尸体边坐下来,一边抽烟,一边等待黑夜来临。

天黑以后,我决定动身了,我冲着尸体大喝一声:“起!”

死尸便应声站了起来,跟着我上路了。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不用打灯笼,我和尸体在山路上慢慢地走。我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丢纸钱,这是给死者的买路钱,死者沿着买路钱,双腿僵硬地往前迈步。在途中,要是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我就会摇动摄魂铃,发出叮叮的声音,沅江上游的山里人,只要一听到这摄魂铃的叮当声,就知道是有赶尸的队伍走过来了,他们就会远远地避开我们。路过有人居住的村落时,我就会敲响手中的小阳锣,沅江两岸的村里人,只要一听到这小阳锣的声音,就会主动把自家的狗招呼好,免得它们跑出来咬尸体。

在赶尸的途中,更多的时候是一路荒无人烟,山路上只有我和死者,一前一后,无言无语,只有路边小溪的流水哗哗地流淌。月亮下去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就点亮马灯给僵尸照明。刮风的时候,灯光忽明忽暗,贴在尸体脸上的黄纸被风卷了起来,尸体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死鱼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

走得累了,我会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我在山路边的麻石上坐了下来,僵尸也站住不动了。我掏出旱烟来抽,僵尸瞪着死鱼眼睛望着我,一动不动。我忽然想:僵尸他要不要抽烟呢?于是,我问他:“你抽烟吗?”他不吭声。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烟袋递给他,他的手下垂着,并不接烟。这时,我突然想起:僵尸的嘴里含满了朱砂,他怎么抽烟呢?

我只好一个人抽烟。我明白了师傅为什么训练我时要给我的嘴套上口罩:赶尸的人是不需要说话的,赶尸的人找不到说话的人。

赶尸的人是寂寞的。

其实,和死尸待在一起虽然寂寞,但也有好处。这是因为,无论谁见了你,都会怕你,都会避开你,也就没有人敢迫害你,没有人开会批斗你,没有人把你划为上中农。同活人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了,即使是你的亲生儿子,也有可能陷害你。

抽完了烟,我和死尸继续上路。天刚蒙蒙亮时,我们来到了一处死尸客店。

在湘西的山村,这种死尸客店并不难找,沅水两岸,到处都有这种死尸客店。这种死尸客店只住两种人:死尸和赶尸匠。住这种店是有规矩的:天刚蒙蒙亮时入住,天黑以后,路上不见行人时离开。赶尸匠和尸体一旦入住客店后,便片刻不得离开客店,住店的赶尸匠们也不准互相串门。这种客店晚上不点灯,白天也不开火,客店的主人不住在客店里,而是住在客店对面的一间茅棚里,负责给赶尸匠送来饭菜汤水。所以,客店里虽然住满了赶尸匠和死尸,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客店里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

说来你们不会相信,像这种店,竟然也有土匪来抢劫。当然,土匪不是来抢尸体的,而是来抢赶尸匠的钱。判断这种店是否安全,关键看客店的门是否结实。好的死尸客店的门都是杵木做的,土匪轻易撞不开。

我第一次入住的死尸客店叫奈何桥客店。当我和死尸来到这家客店的时候,不巧的很,客满了。原来,前天沅江发大水,把前面的一座浮桥冲垮了,所以店里滞留了好多尸体和赶尸匠。

怎么办呢?店主好歹给我腾出一个房间,让我和死尸同住一室。说实话,清醒的时候,我是不怕死尸的,但要我和死尸睡在一起,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我最怕睡着以后,僵尸会跳上来掐我的脖子。

没有剩余房间了,我只能和死尸同住一间房。我把死尸摊在地上,自己在床上躺下了。没过多久,店主送来了饭菜和热水。我端起饭菜,当着尸体的面,开始大吃大嚼。吃着吃着,我感到有点不对劲了,我发现房间里好像有一种光,对,是绿荧荧的光,墙上,房门上到处都蒙上了一层绿光。我四处寻找,最后发现绿光是从尸体的眼睛里发出来的,像饿狼的眼睛发出的绿光。

我想:莫非是僵尸饿了?我又想:是嘛,僵尸也走了一夜路,怎么会不饿呢?我走到僵尸面前,问他:“你饿了吗?要不要店主也给你送份饭菜来?”

僵尸不说话,那死鱼样的眼里只有绿光照着我。我又想:“也许他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吃饭吧。僵尸嘛,怎么好意思吃饭呢?如果能吃饭,那还叫僵尸吗?僵尸也是要面子的嘛。”

于是,我故意留下半碗饭,放在僵尸的旁边,然后开始蒙头睡觉。等我傍晚时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那半碗饭被吃光了,饭碗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我很好奇:僵尸满嘴的朱砂,他是如何把饭吃下去的呢?

 

有一回,我赶一具尸体去沅陵,途中准备到一家叫做还魂客栈的死尸客店去歇脚。赶巧的是,还没等我和僵尸进入还魂客栈,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高一矮两个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拦住我反复盘问。我跟他们解释说:我是赶尸的,按我们湘西这一带的规矩,赶尸的队伍是“官不拦,兵不管,民不阻,匪不抢”的。

操着北方口音的高个子解放军说:“什么破规矩!现在已经解放了,你们这些端公、巫婆、测字卖卜、赶尸的,统统属于依附在劳动人民身上的血吸虫,今后要全部取缔!”

矮个子解放军战士问道:“你赶的真是尸体吗?”

我说:“尸体还能有假吗?”

矮个子解放军战士说:“那可不一定。最近是剿匪的关键时期,经常有土匪化妆成尸体和赶尸匠,妄图逃出湘西关卡。”

高个子解放军战士说:“我们要检查你的尸体。”说着,他就要动手去扯僵尸脸上贴着的黄纸。

我急忙拦住他说:“按照我们湘西这一代的规矩,这尸体是不能检查的。”

高个子解放军战士问:“为什么不能检查?”

我告诉他说:“我今天赶的这个死者是被仇家放了蛊,中蛊死的。你要是碰了他的尸体,尸体上的三魂七魄就会附在你的身上,死尸就找你做了替身,很快就能转生。而你呢,就会活不长久。”

矮个子解放军战士一听,有些害怕了。

而那个高个子解放军战士冲到僵尸面前,高喊道:“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信邪的,天不怕,地不怕,不畏一切妖魔鬼怪!你说不能检查,我偏要认真检查一下这具僵尸。”

我只好让他检查。他取下尸体头上戴的高筒毯帽,摸了摸尸体的头发,然后,又扯开遮住僵尸脸面的那张黄纸,仔细查看僵尸的脸,还伸手到僵尸的鼻孔下试了试鼻息,最后,他不得不说:“没想到还真是一具尸体。”

还是在这家还魂客栈,有一次,我在这里看到了让我大吃一惊的一幕:有一位赶尸匠领着十五具尸体,列队入住这家客栈!我心中纳闷: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一下子死了十五个人呢?

但转念又想:这位赶尸匠这一回发大财了。

还魂客栈的店主给我送来饭菜的时候,我忍不住对店主说:“哎呀,你今天生意真好,一下子来了十五具尸体。”

没想到,店主恨恨地小声骂道:“好个鸡巴!这些僵尸全是活人,都是土匪装扮的。现在,解放军剿匪剿得凶,抓到土匪,不管是大土匪,还是小喽啰,统统杀掉。解放军在湘西各处都设了关卡,土匪们为了逃命,纷纷化装成赶尸队伍,混过关卡。只要逃出沅陵,出了湘西,他们就分散逃跑,潜伏到各地,隐姓埋名,保住小命再说。你想想,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们住我的客店,我敢收他们的钱吗?”

我问:“他们假扮死尸,怎么混蒙过关呢?解放军战士不是要一个个亲自检查的吗?”

店主不阴不阳地说:“这就要感谢你了。上次,有个解放军战士检查了你赶的那具僵尸之后,第二天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听说还是个排长呢。从那以后,只要是看到赶尸的,解放军再也不敢认真检查了,一律放行。”

我想起了那个高个子解放军战士说的话。他说他不信邪。

 

 

最后,丁君终于结束了他的这一段讲述,他总结说:

“其实,邪这个东西嘛,不可全信,也不可全都不信。人生在世,有些时候呢,还是要信一信邪的。”

丁君讲述这段赶尸经历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窗外的北风发出凄厉的吼叫,不断拍打着窗户,让社员们感到一阵阵寒气逼人。暗淡的桐油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把社员们的身影投射到四周墙壁上,变幻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形象,让社员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鬼魅世界。

丁君讲完之后,社员们都沉浸在恐惧中,谁也不敢出声,好像只要一发出声响,就会立刻有鬼魂附体。只有刘痒痒一脸冷笑,他率先跳出来,指着丁君的鼻子吼道:“你这个家伙,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你这是糊弄谁呀?死人能走路吗?世上真有鬼吗?”

见社员们毫无反应,他又对丁兵喊道:“丁连长,丁君宣扬封建迷信,号召我们大家要‘信邪’,这难道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吗?”

丁兵干咳了两声,支吾道:“信邪……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信邪的,鬼神嘛……这个……有还是没有呢……”

看到丁兵态度含糊,刘痒痒又冲桃花源人喊道:“大家不要被这个家伙迷惑了,他这是在借恐怖故事贩卖自己的私货。”接着,他举起拳头,高呼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社员们也跟着喊起了口号。刚开始,社员们喊口号喊得有气无力,后来,社员们情绪激愤起来,越喊越起劲,越喊越卖力,好像只有通过这声嘶力竭的吼叫,才能驱散会场上的阴森鬼气。

在热烈的口号声中,刘痒痒得意地盯着丁君。

丁君恶狠狠地瞪着刘痒痒。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刘痒痒紧挨着丁君,问他:“丁道士,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丁君神情严肃地说:“你相信有鬼,你就不会遇上鬼;你不相信有鬼,你偏偏就会遇上鬼。这就跟游泳一样,你相信水能淹死人,你就不会淹死;你不相信水能淹死人,你恰恰可能会淹死在水里。”

刘痒痒说:“你不是说‘经常走夜路,总会遇到鬼’吗?这些年来,我经常半夜三更,从我的‘小泥鳅’那里返回桃花源,怎么从来没有遇到鬼呢?”

丁君说:“你总有一天会遇到的。”

刘痒痒没想到,这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这一天深夜,刘痒痒哼着沅河戏,在“小泥鳅”那里快活了半夜之后,一路匆匆地往桃花源里赶。就在他穿过桃花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消失了,他大声地自言自语地说:“管他呢。难道世上会有鬼吗?”

他又开始哼着花鼓戏,继续往前走。忽然,他的脸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网住了。他摸了摸脸,感觉那东西像蜘蛛网似的。他想:“真奇怪,这条路上天天有人走,怎么会有蜘蛛网呢?”

他继续往前走,不过,他不敢再哼花鼓戏了,而是小心专注地走着。接着,他听到了病人呻吟一样的哼哼声。他抬头四顾,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就在他正疑惑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头上,脸上,他摸了一把,发现是沙子。“看来,是真的遇到鬼了!”

他惊慌地猛跑起来。当他临近自家禾场时,看见他家屋后的山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飘来飘去。他的心一阵猛跳,他惊慌失措地跑上自家阶矶,扑到门边,疯狂地捶门,嘴里不停地高喊:“兰花,开门!李兰花,李兰花!开门!开门!”

让他感到愤怒又不解的是,这一晚,李兰花睡得特别沉,无论他如何拼命砸门,屋内的李兰花都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刘痒痒砸得浑身冷汗淋漓,李兰花才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睡眼惺忪地把门打开。

这一晚,他躺在床上,紧紧地搂着堂客睡觉,一分钟也不敢撒手。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社员们注意到,刘痒痒寡言少语,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这种情况是十分罕见的。丁君挨近刘痒痒,关切地问他:“怎么啦?痒痒,昨晚没有睡好?还是被小泥鳅踢下床了?”

刘痒痒神情迷茫地问道:“你说: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

 

在桃花源里,遇到鬼的人还不止刘痒痒一人。地主崽子宋春也遇到了鬼。

有几天晚上,他独自回家时,总是看到一个白衣人脚不沾地,飘飘然地在他家后山徘徊。每晚睡到半夜时分,他总是被一种月婆子难产的呻吟声所惊醒。有时候,惊醒他的又是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奇怪的笑声。他不敢再睡在自己家里,而是跑到生产队的牛栏,同牛睡在了一起。

没过多久,宋春就感到吃不消了,他瘦了一圈。

由于宋春平时同桃花源人极少说话,他的这种遭遇并不为社员们知道。桃花源人只注意到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宋春再也不敢与丁待字来往了。哪怕是丁待字主动来找他,他也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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