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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 第四章(2)
本章来自《桃花源记》 作者:曾德顺
发表时间:2018-04-15 点击数:319次 字数:

桃花不喜欢郎窝那个地方。

桃花觉得还是桃花源好。

回到桃花源的桃花还是喜欢跟罗肤待在一起。

桃花和罗肤在一起最开心的事还是看电影,看电影成了她们对田间生活的一种逃逸,是对她们艰难日子的一种补偿。

罗肤有自己的手电筒,她打着手电和桃花去看电影。桃花问罗肤:“是你男人给你买的手电筒吗?”

罗肤说:“那一年,我参加武陵县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县委书记亲自给我颁奖,奖品就是这支手电筒。县委书记把手电筒交到我手中时说:掌握了毛泽东思想,就好比拥有了这支手电筒,在黑暗中再也不会迷失方向了。”

桃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很新鲜。桃花只是零零碎碎的读过几年小学,只是在小学课本上学过几条毛主席语录,对于那些语录的意思,她也只是似懂非懂。她没有学过毛选,第一次知道毛选可以当手电用。她可真是沾了罗肤的光了。

罗肤每次看完电影,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总是让手电开着,也不管天上有没有月亮,也不管路上是不是看得清,她都一直让手电这么亮着,这让桃花觉得太浪费。

桃花问罗肤:“你老是让手电筒这样亮着干什么?”

罗肤说:“唉,我们女人的好日子呀,就跟这手电筒发出的光一样,既亮不了多远,也亮不了多久。所以啊,我们现在要抓紧享受。”

桃花问:“电池用完了怎么办?”

罗肤骄傲地说:“怕什么,丁忍会给我买电池的,他在大队的油榨坊里榨油,大队会补钱给他呢。他拿了钱就给我买电池,他知道我喜欢看电影。他很宠我呢。”

罗肤的手电不仅照路面,还四处乱照。有时照向天空,把漆黑的天空刺出一个明晃晃的白洞;有时照向天野,把正在交配的一对野狗吓得惊慌失措;有时她还照人的脸,正在路面偷偷屙尿的男人突然被一束强光射得睁不开眼,他只好收住刚屙到一半的尿,拔腿一路狂奔。

罗肤哈哈大笑,桃花也忍不住笑了。罗肤对桃花说:“你知道刚才这个家伙为什么逃跑吗?他肯定以为我们是夜里巡逻的民兵,要是被抓到,肯定要把他送到武装部去关黑屋。”

有一回,罗肤的手电照到路边的一团黑影,罗肤说:“咦?这是什么东西?”她拉着桃花走近那团黑影。桃花看那团黑影像是一团衣服。罗肤踢了踢那团衣服,说:“是谁把衣服丢在这个地方?”

罗肤觉得那团东西软乎乎的,她又踢了它一下,它仍是一动不动。罗肤伸手去翻动那团衣服,结果却翻出一张脸来。

这张脸正无声地朝罗肤笑着,罗肤又踢了它一脚,喊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个人笑出了声,他坐了起来。桃花闻到了一股酒气,她听见他说:“本来,我是打算吓唬你们一下,没想到你们胆子这么大。不过,要是你们没有手电,肯定被我吓死了!”

有一回,桃花和罗肤到一个水库工地看电影,工地上看电影的主要是修水库的青壮年男子。在换片的那两分钟,男人们的手电筒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搜寻着女人的身影。终于,一束手电光柱落到了坐在银幕背后的桃花和罗肤身上,接着,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手电光柱聚集在她们身上。男人们欢呼起来,千百支手电光柱齐刷刷的落到她们身上,桃花捂住脸,低下头,罗肤则站起来,向那些男人们频频挥手致意,全场爆发雷鸣般的欢呼声,直到电影开演好久之后仍不停息。

有一年冬天,桃花和罗肤去山口大队看电影。这一回放电影是在大队书记家的禾场上。禾场上点燃了好几堆大火,供看电影的人取暖,大火边摆着好几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花生、葵花籽。

桃花和罗肤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罗肤拉着桃花到桌子边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旁边的人闲聊。原来,大队支书家的儿子“三喜临门”:入党、参军、落定。桃花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

“到底是支书家的儿子,参军前就入了党,到了部队,很快就可以提干,退伍以后就可以安排到武装部工作,吃上国家粮啦!”

“是哪家的妹子,这么有福气?能够嫁给吃国家粮的,这一辈子都可以吃白米饭啦!”

“听说是荷叶生产队的银芝呢,长得像朵花似的。大队支书的儿子是个矮冬瓜,还一脸麻子。”

“管他麻子不麻子,能吃上白米饭的人家就是好人家。”

一阵风刮过来,烟雾缭绕,熏得桃花睁不开眼睛,隆隆的柴油机声,喧哗的人声,孩子的打闹声,吵得桃花根本就看不成电影。好在这一回放的是《地道战》,桃花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电影散场后,桃花和罗肤走在山路上,罗肤似乎心情不太好,沉默了好一阵,罗肤对桃花说:“你看到没有?榜样就在身边呢,银芝妹子找了个公家人,吃上白米饭了。桃花,你将来也要嫁个公家人。”

有一天出工的时候,罗肤悄悄告诉桃花:“我们家丁忍听榨油坊的人说,今晚枫树坳的解放军驻地要放电影,听说要放两部片子呢。”

桃花听了心花怒放。这天干的是积肥的活,她和罗肤干得特别起劲,只盼着早早收工。可是高德英告诉她们:“今天大队的干部要来检查春耕积肥的情况,请大家把红宝书准备好,大队干部一到,大家赶紧拿出红宝书来,高声朗读语录。”

桃花盼望检查组快点到来。可是,太阳快落山了,检查组还没有来。罗肤对高德英说:“高队长,今天检查组不会来了,我们还是收工吧,家里的猪饿得嗷嗷叫呢!”

高德英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他们快到了。”

太阳落山了,暮色降临了,检查组还是没有来。高德英跑到桃花洞去瞄了一眼,不见检查组的影子,这才回来宣布收工。

桃花和罗肤急匆匆赶回家,饭也顾不上吃,换了件衣服,就往枫树坳的解放军驻地赶。她们走出一里路之后,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罗肤说:“糟了,电影快要开演了,走熟路肯定赶不上电影了,只有抄近路。”

于是,桃花跟着罗肤抄近路,她们翻山越岭,从树林和刺蓬里穿行,桃花的手脚被芭茅草和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们并没有赶到枫树坳,她们迷路了。她们在山林里转了好多圈,总是找不到出口。

这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罗肤和桃花急得团团转。现在,对她们而言,已经不是能不能及时赶到解放军驻地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从这迷宫一样的山林里走出去的问题。

一阵山风吹来,桃花不由感到一陈寒意,她说:“这山上有没有野猪呀?”

罗肤立刻往桃花身上靠:“桃花,你可不要吓我哟。”

两个人靠在一起,望着空中的月亮发呆。过了好久,罗肤自言自语道:“现在,靠我们自己是走不出去了,此刻,我们需要一个拯救者。”

桃花小声嘀咕道:“我们现在又不是在演电影,在这深山老林,哪里会有什么拯救者出现?别把狼和野猪招来就烧高香了。”

罗肤却异常坚定地说:“桃花,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在这里等到明天,二是寻找一个拯救者带我们出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寻找拯救者?”

桃花茫然地点了点头。

罗肤带着桃花四处寻找,最后,她们找到了一棵高大的枫树。两人爬上了树顶。罗肤说:“来,桃花,我们一齐喊‘有人吗’这三个字。记住: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喊。”

刹时间,整个山林都响起了桃花和罗肤的声音:

“有——人——吗——”

山风把她们的声音传到远方:

“有——人——吗——”

没有人做出回应。没有拯救者出现。

罗肤并不气馁,她鼓励桃花:“我们继续喊。”

“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吗——”

两人喊到第二十遍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

桃花和罗肤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这是她们一生中听到过的最亲切的狗叫声。

罗肤和桃花又接着喊:

“我——们——迷——路——了——你——快——来

拯——救——我——们——”

不久,远方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桃花和罗肤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小红点在那里缓缓地移动,她们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画面。桃花望了罗肤一眼,说:“现在,我们就好像在看电影。”

罗肤望了桃花一眼,说:“不,我们现在正在演电影。”

桃花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电影。”

罗肤说:“电影里的两个女主角正在等待着她们的拯救者的到来。”

小红点像蜗牛一样,移动得十分缓慢,不过,桃花和罗肤并不着急,因为她们俩一个在看电影,一个在演电影。看电影的桃花希望电影放得久一点,演电影的罗肤希望电影拍得久一点。

小红点越来越近了。眨眼间,一只狗跑到她们身边来了,亲呢地嗅着她们的裤脚。此时,桃花才发现,她全身上下差不多湿透了。一阵山风吹来,她感到神清气爽。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山花的香气,她贪婪地呼吸着花香,一边环顾四周,她看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到处都是花,都是白色的花。

为什么所有的花都是白色的?她抬头眺望天空,发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拯救者”终于走到她们跟前来了。这是一个花白胡子的瘦小老倌,他显然走得很急,大汗淋漓。还未等这个老倌走到跟前,罗肤就跑着扑到他身上去了。她抓住他的手,大叫道:“拯救者,可把你盼来了!”

“拯救者”歉疚地笑道:“今晚我喝了一杯红薯酒,一下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踢了踢身边的狗,说:“我是这片禁山的护林员。前几天,有几个长沙知青在外面看完电影后,在返回知青林场时,也在这里迷了路,是我把他们送回知青林场的。那几个长沙知青感激得不得了,一会儿叫我大救星,一会儿又叫我拯救者。我问他们什么是拯救者,他们给我解释了好半天。其实,我不是拯救者,我只是一个护林员。”

在得知桃花和罗肤要去枫树坳看电影后,“拯救者”一拍大腿说:“哎呦,那要抓紧赶路。我带你们抄小路过去。”

说完,他带着桃花和罗肤在山林中一路小跑起来。最后,他把她们带到一条公路边,说:“顺着这条公路往前走半里路,就到部队驻地了。”

 

桃花和罗肤告别了“拯救者”,顺着公路没走多远,就听到电影里人物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接着又是吹冲锋号的声音。桃花想:“吹冲锋号了,仗打完了,电影大概快要结束了吧?”

当她们走到部队电影放映场地时,桃花发现这里异常安静。银幕是架在山坡上的,银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白光。银幕的正面是排着整齐的队伍盘腿而坐的解放军战士,银幕的背面坐的是附近的社员,银幕两边的观众都不做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们两人。桃花想:“大概是我和罗肤披头散发的鬼样子把他们吓到了吧?”

桃花跟着罗肤向银幕的背面走去。就在这时,银幕正面的解放军战士当中,一个首长模样的人向她们打招呼说:“老乡,过来这边看电影嘛。”

桃花站住了,她看看罗肤,罗肤也看看她。犹豫片刻之后,罗肤对桃花说:“去就去,怕什么?军民鱼水情谊深。”说完,她领着桃花,走到那一群席地而坐的解放军战士旁边。

那位首长模样的人跟一位战士耳语了几句,很快,那位战士就跑向营房,搬来了一条板凳。那位首长请桃花和罗肤坐在板凳上,他自己也在板凳上坐了下来。桃花挨着罗肤坐着,罗肤挨着首长坐着。

首长对罗肤说:“你们来迟了,第一部片子刚好放完,现在,第二部片子马上要开演了。第二部片子叫《柳堡的故事》,你们以前看过这部片子吗?”

罗肤摇了摇头。

首长说:“我就猜到你们没看过,只有在部队才能看到这样的片子。”

电影开演了,桃花坐在板凳上看《柳堡的故事》。不过,桃花看得并不专心。她觉得自己坐得太高了,她的脚下坐着解放军战士,她的对面坐着附近的社员,这种高高在上的位置让她感到心慌。电影开演好久了,首长还在同罗肤讲悄悄话,桃花偶尔听到他问:“你们是哪个大队的?哪个生产队的?”首长还耐心地给罗肤介绍电影的情节,桃花偶尔听他提到“二妹子”、“副班长李进”。

桃花无法专注地看电影。她感到银幕背面那些席地而坐的社员们也都没有认真地看电影,而是嫉妒地望着她。桃花脚下坐着的那些解放军战士们,虽然他们一个个好像都目不斜视地望着银幕,但她总觉得他们眼睛的余光都在注视着首长,注视着罗肤,注视着她。他们的耳朵听不进电影里人物的对话,他们一心想听的是首长和罗肤的悄悄话。

桃花感到后背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她没有看明白电影演的是什么内容,她偶尔听到罗肤在哧哧地笑。她想:罗肤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首长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

好不容易等到电影结束了。战士们排着队,喊着口号,操着正步,走进军营里去了。这时,桃花意外地听到首长对罗肤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怎么样?在我们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吧。”

桃花有些犹豫,但罗肤拖着她说:“军民一家亲,吃顿饭是应该的。”

桃花只好跟着罗肤和首长往军营里面走。军营并不大,但好像到处都是站岗的哨兵,每个哨兵见了他们三人,都会咔嚓一个敬礼。三人来到了食堂,炊事员见到首长,又是咔嚓一个敬礼,然后,十分热情地揭开一个大锅盖。桃花目瞪口呆地看到,大锅里层层叠叠地码着饭钵,每个饭钵里全是满满的白米饭!

炊事员拿出两钵饭,放在桌子上。白米饭的香气立刻让桃花的嘴里盈满了口水。让桃花更加没想到的是,炊事员不知从哪里拖过来一只大铁桶,他揭开铁桶盖子之后,让桃花惊呆得差点尖叫起来的画面出现了:铁桶里面竟然盛着大半桶红烧猪肉!

“天哪!”桃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红烧猪肉可以用铁桶来装吗?”

炊事员满不在乎地用大铁勺舀出两大碗红烧肉,放在饭钵边上。首长用歉疚的口气说:“今天你们来得急,我们没做准备,只能请你们吃顿便饭,请你们将就一下。下次你们早点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你们。”说完,他朝炊事员使了个眼色,拉着炊事员出去了,并且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桃花和罗肤,还有那一大锅白米饭,还有那半桶红烧肉。

桃花望着罗肤,罗肤望着桃花,两人呆了好半天。过了好久,罗肤忽然对桃花说:“桃花,你掐我一下”。

桃花说:“为什么?”

罗肤说:“你别问,你掐我一下就是了。”

桃花轻轻掐了罗肤一下。

罗肤说:“不疼,你用最大力气掐。”

桃花在罗肤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罗肤尖叫一声,然后大笑着喊道:“桃花,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她又在桃花的脚上狠狠踩了一脚,桃花疼得跳了起来。罗肤拍手笑道:“桃花,你也不是在做梦呢!”

两人开始吃饭。桃花用红烧肉下白米饭;罗肤光吃肉,不吃饭。

罗肤把桃花的饭钵端走,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放在桃花面前,说:“有了红烧肉,还吃白米饭干什么?”

桃花望着锅里的白米饭,无限怜惜地叹道:“大可惜了!”

罗肤问:“可惜什么?”

桃花说:“这么多白米饭,不在里面掺红薯丝,太浪费了。“

罗肤命令桃花:“今天只许你吃肉,不许你吃白米饭。”她自己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吃了两碗红烧肉之后,她忽然停住了,望着眼前的红烧肉发呆。

桃花问她:“罗肤,你怎么啦?”

罗肤满脸疑惑地问:“桃花,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吃了两碗红烧肉?”

桃花点点头,说:“是啊,怎么啦?”

罗肤说:“我怎么没吃出红烧肉的味道?”

桃花说:“你吃得太快了。”

罗肤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始重新慢慢地品尝起红烧肉来。在吃完第三碗红烧肉之后,罗肤呆了一会儿,忽然说:“哎呀,要是有什么法子让时间停止下来就好了,那我们俩就可以永远在这里吃肉了。”

桃花说:“永远吃下去,你的肚子不撑破了?”

罗肤神情暗淡地点点头,说:“哦,我都吃糊涂了。”

两个人终于吃饱了红烧肉,饱得不能再饱了。

桃花望着罗肤,罗肤望着桃花。

罗肤说:“还是部队好。在桃花源里,十年也吃不到今晚这么多肉。”

桃花说:“可是,我们不是部队的人啊,我们是桃花源人啊。”

罗肤若有所思地说:“唉,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我差点就成了部队的人。”

桃花知道罗肤又回想起了过去的日子,桃花不做声了。

罗肤望着桃花,桃花望着罗肤,两人又发了一阵呆。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罗肤眼里充满了无限眷念,她望着大锅的白米饭,忽然说:“我为什么不挟一钵饭回去给丁忍吃呢?”

说着,她走到锅边,拿起一鉢饭,把它挟在腋下,问:“桃花,你能看出我腋下挟着饭钵吗?“

桃花说:“太明显了。”

“怎么办?”罗肤皱起眉头

桃花摸了摸钵子里的饭,想了想,说:“反正饭又不烫,你不如把鉢里的饭掏出来,装进裤袋里。”

“对!这个办法好。”罗肤开始伸手掏饭,往自己的左右两边裤袋里装。在两个裤袋各装上一钵饭之后,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边问桃花:“你能看出我裤袋里装了饭吗?”

桃花反复打量一番,然后说:“不明显。”

罗肤对桃花说:“你也装两钵饭回去吧。”

桃花说:“我不装。”

马上要离开厨房了,两人看了看锅里的白米饭,铁桶里的红烧肉,然后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她们每走过一道岗哨,桃花都会揪心,担心岗哨会发现罗肤口袋里的白米饭。可是,岗哨们的眼光根本就不往罗肤的裤袋上,他们只是咔嚓一声,给她们敬礼。

马上就要顺利走到营房的最后一道岗哨了。就在这时候,那位首长忽然出现了,他好像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们。桃花有些紧张,可那位首长却笑嘻嘻地同她们打招呼说:“我们这里每个周末都会放电影,希望你们以后经常来。”

说着,他迎了上来,和她们肩并肩地往外走。桃花注意到,同罗肤并肩走着的时候,首长的手在罗肤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首长把她们送到大门外,挥手说:“下次你们来看电影,如果有人为难你们,你们就跟岗哨说是来找武团长的。”

 

桃花和罗肤踏上了归程。刚开始,她们很兴奋,激动地谈论着今晚的神奇经历。

桃花说:“今晚遇到的事,好像只有电影里才会发生。”

罗肤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嘛:我们今晚在演电影。”

桃花说:“人真是好奇怪:平常吧,天天念叨着想吃白米饭,今晚有一钵一钵的白米饭摆在眼前了,我们却懒得吃它。”

罗肤说:“谁让白米饭旁边摆着红烧肉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红烧肉,一辈子的肉一顿吃了。”

桃花说:“那个武团长,他可真是个好人。”

罗肤说:“他还长得蛮客气呢。不是吗?”

桃花说:“以前,我以为世上的人都跟桃花源人一样,顿顿都吃红薯饭。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人不把白米饭当一回事的。”

罗肤说:“所以呀,桃花啊,你将来嫁人一定要挑对人家。嫁对了人,就会连白米饭也懒得吃了,顿顿吃红烧肉。”

二人走在山路上,经山风一吹,她们热烘烘的脸上渐渐有了凉意。她们大步走着,很快进入了桃花源大队的地界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两人的话越来越少,两人的兴奋也一点一点地地消退着,两人逐渐从部队营房梦幻般的生活中清醒过来。她们知道,在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桃花源,那里不是电影,不是部队食堂,那里是一个终年吃杂粮饭的地方。

罗肤好长时间不说话了;走到一座木桥边,罗肤忽然又感叹起来:“想当年,我差点就嫁了个军官......唉,我的命不好,嫁到桃花源里,永远只有吃红薯的命。”

停了一会,她又叹道:“女人哪,就是要有个拯救者,你看今晚电影里的那个二妹子,要不是副班长李进拯救她,她就要遭殃了。”

二人走上木桥,罗肤望着桥下的流水,她忽然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嘤嘤地啜泣起来。

桃花慌了:“你怎么啦?”

罗肤哭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擦干了眼泪,笑着对桃花说:“今晚过了一次共产主义生活,也算不枉为一世人。”

 

当天夜里,桃花就为她的“共产主义生活”付出了代价,她不停的往厕所跑,把肠子都差点拉出来了。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她看到罗肤也是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

“唉,天生是吃红薯的命,昨天吃的红烧肉拉了个精光。”罗肤苦笑着对桃花说。

可是,等到下一个周末来临的时候,罗肤又兴致高涨地对桃花说:“走,去武团长那里吃红烧肉。这一回不会拉肚子了,肠胃已经适应红烧肉了。”

没想到桃花却说:“我不想去那里看电影。”

罗肤大感意外。

桃花不喜欢到部队驻地看电影,那种环境太规矩了,太安静了,她愿意呆在那种大呼小叫、吵吵闹闹的社员中间看电影。

罗肤说:“你不想吃白米饭?不想吃红烧肉?”

桃花说:“那是他们的白米饭,那是他们的红烧肉,我担心吃惯了他们的白米饭,他们的红烧肉,回到桃花源里吃红薯会不习惯。”

罗肤有些生气,她独自一人去部队驻地看电影了。

她独自一个人去了三次,后来她也不再去部队看电影了。桃花很好奇,问她为什么不去了。

罗肤说:“一个人看电影没意思,还是不能少了你这个伙伴。”

桃花打趣道:“武团长那里不是有白米饭和红烧肉吃吗?”

罗肤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天底下哪有白吃的白米饭呢?”

 

桃花和罗肤最喜欢看的电影是《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洪湖赤卫队》,因为这几部电影里都有大量的唱段。桃花和罗肤都喜欢唱歌,两个喜欢唱歌的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她们经常会齐声把《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洪湖赤卫队》里面的唱段一段一段地唱下去,惊得树林里夜宿的小鸟四处乱飞。

唱累了,她们就会聊一聊电影的内容,到了这个时候,往往是罗肤在说,桃花在听。

罗肤说:“桃花,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看的电影里,差不多都有压迫者,被压迫者,还有拯救者。黄世仁、南霸天、彭霸天都是压迫者,喜儿、吴清华、韩英是被压迫者,八路军、洪长青、张副官是拯救者。电影里的每一个女主角都有一个拯救者来拯救她。”

桃花没有做声,她内心暗自惊讶不已。以前,她看这些电影时,只是觉得电影里的歌好听,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电影里有压迫者、被压迫者、拯救者。看来,读过高中的人就是不一样,学毛著积极分子就是不一样。

罗肤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红色娘子军》里是怎么唱的?‘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我们女人从来都是受压迫的,压迫我们女人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

桃花有点听不懂罗肤的话了。

桃花只是断断续续地读过几年小学,她要煮饭,放牛,砍柴,割猪草,洗衣服,所以,她上起学来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桃花源里的长沙知青陶慕源曾劝夜郎佬姜央不要让桃花荒废了学业,姜央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书读多了思想重,有害无益。在我们桃花源里,罗肤书读得多,她最后落一个什么结果?你陶慕源书读得多,不也从长沙下放到桃花源来了?”

桃花对广播里、报纸上、大大小小的会上出现的那些词语从来没有用心听过,不过,现在听了罗肤的话,她还是隐隐约约觉得罗肤的有些说法,和报纸上、广播里讲的有些不同。美帝国主义、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资产阶级这些压迫者不是都被赶走了、打倒了吗?如今是新社会了,怎么还会有压迫者?

在桃花的印象里,压迫者总出现在很久远的年代,在很遥远的地方。于是,桃花小心地问:“现在是新社会了,真的还有压迫者吗?”

罗肤斩铁截地回答:“现在怎么会没有压迫者?从世界范围看,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压迫,等待我们去拯救他们。在我们中国,也有压迫者。毛主席说,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混入了阶级异己分子,蜕化变质分子,这些阶级异已分子、蜕化变质分子就是压迫者。”

接着,为了让桃花相信她的话,她给桃花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老家是阖家山公社的,那里是山区,我们那个地方在大跃进年代出了一件奇事,那就是社员劳动时必须打赤膊。冬天挑河泥,修水库,要求男女社员都必须打赤膊上阵。开始,社员们思想不通,议论纷纷:“男社员打赤膊还说得过去,堂客们打赤膊也还勉强说得过去,让没出嫁的黄花闺女也打赤膊劳动,这是几千年都没有的事!”

我们公社的曹书记召集社员开万人大会,曹书记在万人大会上说:“现在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关键时期。怎样才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必须轻装上阵。穿着棉衣怎么跑得动?只有打着赤膊才能跑得动,跑得快。有人说女人不应该打赤膊,这是抵抗大跃进的反动言论!难道只准男人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难道妇女和姑娘们就不应该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旧社会把女人包裹得跟粽子一样,那是封建社会的旧搞法,落伍了,今天,我们的口号是:干劲冲天看赤膊,政治空气看山歌。女社员不仅要打赤膊,而且要打着赤膊,一边挑土一边唱山歌。”

于是,所有的男女社员们都光着上身,一边挑土,一边唱山歌,曹书记和民兵们站在山坡上,一边观看,一边指指点点,议论着谁家堂客奶子大,谁家姑娘奶子紧,谁家女人山歌唱得好。

也就是在水库工地上,曹书记看上了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我娘的脸盘子好看,奶子大,山歌也唱得好。

那时候的大会战,白天顶着太阳干,夜里打着火把干,谁也别想轻易请到假。妇女们来月经了,照样必须下到河里挑河泥。有妇女吃不消,跑去跟曹书记请假,于书记一口拒绝。于书记还在大会上说:“有的堂客想偷懒,以来月经为借口,说是不能下冷水挑河泥。现在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关键时期,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要来月经?来月经是封建社会的旧习俗,我们要彻底消灭月经!”

曹书记的话音刚落,台下一片议论:“啊?连月经都可以消灭吗?”

曹书记的话传到了他母亲和他堂客耳朵里。

他母亲骂他:“你是我生出来的还是畜牲养的?”

他堂客骂他:“你现在不准女人来月经,下一步是不是不准女人生崽呀?”

县里下来的工作组批评他:“你这是极‘左’……”

曹书记这才意识到,不准女人来月经是行不通的,月经是消灭不了的。不过,如果有人来月经了,想请假,必须要经过他的严格审查。

有一天,我娘来月经了,腰酸背痛,实在顶不住,就跑到工地指挥部去找曹书记请假。我娘跟曹书记说:“我今天身上的来了,不能下河挑泥,我跟你请假,想在坝上填土。”

曹书记笑嘻嘻地对我娘说:“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来月经了,还是假来月经了?”

我娘说:“这来月经还能作假吗?”

曹书记说:“你要是借来月经偷懒,那怎么办?所有的女社员都像你这样,人人都不下河挑泥,那不乱套了?”

我娘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只是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我是真的来月经了。”

曹书记说:“你说了不算,你来没来月经,我要亲自查验过了才算。”

于是,他让民兵把我娘按住,强行把手插进我娘的裤裆里……

自从曹书记亲自给我娘查验月经之后,他从此就上了瘾,凡是女社员来月经要请假的,都必须经过他亲自查验。

遇上那些长得丑的,曹书记懒得查验,也不准她们请假,还骂她们是利用女人的生理特点偷奸耍滑。遇上那些长得乖的,曹书记命令她们脱掉裤子给他查验,伸手在她们身上摸上好半天。到了晚上喝酒的时候,曹书记就会在酒桌上高谈阔论,说谁家的堂客月水多,谁家的姑娘奶子大。

曹书记给每个女人检查完月经之后,都会把她们的姓名、年龄登记下来,他甚至还会把女人的丈夫、父亲的姓名,以及他们所在大队、生产队的名字也详细记录下来,建立起全公社妇女的月经档案。哪个女人应该在哪天来月经,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有案可查。如果哪个女人月经提前来了,要找曹书记请假,曹书记就会骂她道:“你这个偷懒婆,使了什么阴招?月经怎么会提前来?”

全公社的男人和女人恨曹书记恨得牙痒痒,但他们不敢冲曹书记发作,他们只能把火发到了我娘身上,说我娘是第一个被曹书记摸月经的女人,我娘开了一个坏头。他们由恨我娘又转而恨上了我爹。

那时候,公社的公共食堂,一年到头难得吃上白米饭,总是吃红薯。刚开始还能吃红薯干,到后来,就只能喝红薯汤了。说是红薯汤,其实只是一锅水里放了几块红薯片。就连这样的红薯汤,还不一定顿顿都吃得上。我娘家那个地方,社员们都住得散七散八,这个山坡住几户,那个山坳里住几户,可全村只有一个公共食堂。每次吃饭,社员们要走七、八里山路,去晚了的人,只能喝上一碗红薯水,因为红薯汤里的红薯渣早被人捞尽了。

我们家子女多,遇上刮风下雨,全家人要去公共食堂吃顿饭,就像进行一次长征。全家人都饿得发晕,我爹为了不让我们饿死,就跑到集体里地里偷萝卜,结果被民兵抓了。其实,在那个年代,偷萝卜的人很多。为什么别人没有被抓?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爹被抓走了?

因为我娘把社员们得罪了,有社员检举我爹;

因为曹书记惦记上我娘了,觉得我爹碍眼。

我爹被抓去学习班关了五天,回来之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老是吐血,吐了三天就断气了。

我娘把我爹埋葬后还不过两天,曹书记就找上门来了,当着我们几个女儿的面,要跟我娘搂搂抱抱。我娘哭着把推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男人才死两天,你就这样胡来,叫我在村里如何做人?”

曹书记笑嘻嘻地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修水库的时候,你的奶子让全公社的社员都看过了;来月经的时候,你的身子让我摸也摸过了。”

我娘只是抱着头嘤嘤地哭。

曹书记说:“你哭什么哭?你男人可以搞你,难道我就不能搞你?你男人能让你舒服,难道我就不能让你舒服?你放心,我会让你更舒服!”

我站在一旁,肺都要气炸了,跑到门口大喊:“快来人啦!曹书记欺负我娘啦!”

曹书记听到一阵狗叫声,吓得放开我娘,指着我说:“你们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就跑出门了。

第二天民兵就上门了,说是接到村里的保管员反映,说是我娘偷了集体仓库里的稻种,要把我娘抓走。我娘看着几个哇哇大哭的女儿,对我说:“我要是被关进了学习班,你们都得饿死。”

她叹了一口气,很平静地对民兵说:“我没偷集体的种谷。你们叫曹书记来吧,我依了他就是。”

第二天,曹书记来了,他一进屋就要扯我娘的裤子。我娘对我说:“罗肤,你带妹妹们到外面去玩一会,我叫你们回来你们才回来。”

我带着几个妹妹到屋外去。外面下好大的雪,我和妹妹们在雪地里走了好久,好久。等我娘把我们叫回去的时候,我的最小那个妹妹都快冻僵了。回到家,我们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桃花,你说说看,像曹书记这样的人,是不是混进共产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是不是欺压我们广大妇女的压迫者?

后来,武陵县新调来一位县委书记,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姓邱,这个邱书记是个好书记,他根据群众反映的情况,开除了曹书记的党籍,罢了曹书记的官。

邱书记把曹书记这个压迫者打倒了。邱书记就是我们阖家山人民的拯救者。

桃花,我跟你说,不仅阖家山公社有压迫者,我娘家那个村子里也有压迫者。

我们罗家在那个村子里是杂姓人家,再加上我家没有男丁,生产队、大队,人人都可以欺压我家。每次公社、大队搞水利建设,每个生产队都要出伕。到水利工地出伕是个苦差事,劳心劳力,有时几个月不能回家,对这份差事,村子里的社员们能躲就躲。可是,我家永远躲不过,每年出伕,都少不了我家。我家没有男丁,生产队就把我娘派去出伕。等我年纪大了,就派我出伕。

每一回,生产队里分红薯的时候,队里都会把离家最远的那个山坡上的红薯分给我们家。别人家的红薯只要跑两个来回就挑回家了,可我家的红薯呢,我们母女几个要挑十个来回,才能把红薯挑回家。

生产队里分稻草,也总是把离家最远的那丘田的稻草分给我家。为了把稻草挑回家,我娘和我们几个姐妹要一直挑到深夜。有一回,我娘挑着稻草走在田埂上,一不小心,连人带草跌到了水田里。稻草浸了水,糊了泥,我娘再也无法把她那担稻草挑上田埂了。

我娘干脆一股屁坐在烂泥里,大哭起来,我们几个姐妹也都陪着她一起哭。我娘拉着我的手说:“罗肤呀,你是长女,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跳出这个鬼地方,为我们罗家争口气啊!”

不仅生产队欺负我家,生产队里的大姓人家也欺负我家;

不仅生产队里的大姓人家欺负我家,连生产队里男丁多的杂姓人家也欺负我家。

生产队的一户杂姓人家的猪,老是跑到我家的自留地里,吃我家的菜。有一回,我忍无可忍,拿起扁担,把猪打跑了。结果,这户杂姓人家的五个儿子手拿锄头,跑到我家里,说是我打伤了他家的猪,逼迫我家赔一百斤稻谷……

桃花,你看看,到处都有压迫者。

为什么我家总是受欺压?带着这些疑问,我读到高中毕业,从毛主席著作里找到了答案。

自古以来,人类社会永远都存在着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连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孔老二都会杀害少正卯。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盗跖、庄蹻会反抗,陈胜、吴广会反抗,刘邦、黄巢会反抗,我也要反抗。

只不过,作为一个女人,我要想反抗成功,我还需要一个拯救者都来帮助我。

桃花,我跟你说,桃花源里也有压迫者和被压迫者,桃花源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丁兵是第一等,丁牛、高德英是第二等,其他贫农是第三等,下中农五保户丁根是第四等,上中农丁君是第五等,右派分子刘痒痒和地主崽子宋春是第六等。在平时,你看不出桃花源里人和人有什么差别,一到关键时候,这些等级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就会产生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桃花,我告诉你,桃花源里最可怜的被压迫者是向媒婆,最可恨的压迫者是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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