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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經注疏》凡例
本章来自《水经注疏》 作者:杨守敬
发表时间:2018-04-14 点击数:60次 字数:


楊守敬

自閻百詩謂郭璞注《山海經》引《水經》者也而後,郭璞撰《水經》之說廢;自《水經注》出,不言《經》作于桑欽,而後來?益之說,為不足憑。前人定為三國時人作,其說是矣。余更得數證焉。《沔水經》:「東過魏興、安陽縣南。」魏興為曹氏所立之郡,《注》明言之,趙氏疑此條為後人所續增,不知此正魏人作《經》之明證。古淇水入河,至建安十九年曹操始遏淇水東入白溝,而《經》明云,「東過內黃縣南為白溝」,此又魏人作《經》之切證。又劉璋分巴郡置巴東、巴西郡,而《夷水》、《漾水經》文只稱巴郡。蜀先主置漢嘉郡、涪陵郡,而《若水》、《延江水經》文不稱漢嘉、涪陵。他如吳省沙羡縣,而《經》仍稱江夏、沙羡;吳置始安郡于始安,而仍稱零陵、始安;蓋以為敵國所改之制故外之:此又魏人作《經》不下逮晉代之證也。

至于《注》中之文出于酈氏後者,如《漾水》篇中之長松縣,是為隋開皇十八年所置,已為趙氏拈出。今余覆校《夷水》篇之宜都縣,是陳天嘉三年所置。(《蘄水》篇之齊昌郡,明稱後齊,則戴氏所增改。)他若梁武新制之郡縣,《注》中所載甚多,不第引吳均之語為不比也。此皆後人羼入。

古書言水,名稱錯出,源流參差,酈氏以互受通稱說之,遂覺渙然冰釋。此例實發之《禹貢》。《禹貢》:「江漢朝宗于海」,蓋以二水並大,非一水所得專其名,故並稱之。班孟堅識此例,故湖漢水、豫章水同流,而各言入江;西漢水、潛水同流,而各言入江;其它入河、入海之水,如此者尤多。《水經》淇、漳、聖、巨等水並言入海亦此例,皆酈氏所謂互受通稱者也,前人引而不發,至酈氏始明言之,真所謂好學深思,心知其-2-意者矣。

亦有班氏未言酈氏引伸之者。班氏謂恒水入滱,衛水入滹沱,以恒衛釋《禹貢》,以滱、滹沱綴《職方》。酈氏謂恒即滱,衛即滹沱,今本缺滹沱篇,以滱水例之必有此說。互受通稱,而後知《禹貢》紀恒衛不言滱、滹沱之故。近儒謂恒雖小,曾所致力,故載之,滱、滹沱雖大,無所見功,故略之。吾不知恒代陵谷之間,古昔有何泛濫;沽淀汙下之地,今日方成澤國耶?知酈氏每樹一義,上下千古矣。

顧亭林推朱《箋》為有明一部書,趙氏則多駁擊,良由朱氏著書太多,未以全力赴之,故不免有得失。然征引秘文,自非胸羅九流者不能;且不輕改古書,在明人實為罕見。只如酈引《地理志》,並載王莽改名,其與今本《漢志》異者,趙氏必一一據改,安見今本《水經注》必誤,今本《漢志》必不誤也?

自朱氏校此書后,項駰復刻而掩為己有,又多刪削,故其撲塵之功多隱。黃晟本因之,而朱氏原本遂微。王氏合校例云:「全載朱氏」,而遺漏甚多,想其所據為黃氏本,未見朱氏原本也。趙、戴亦似未見。

全氏之書,最為後出。王氏稱慈谿林頤山斥為偽書。余按其書精華已多見趙書中,而其改訂字句,則與趙十同八九。全為趙書作序,則採其說自在意中。惟戴所獨見者,亦間有同之,則或王梓材之所為。然中有趙所不載者,雖未必一一皆當,自非沈酣此書者不能,謂盡屬子虛亦太過。王氏合校本一概不錄,殊為可惜。

全、戴、趙之相襲,人人疑之而未有定說。余今核之,趙氏校訂字句,一一臚列原書,此非取諸他人,無容疑議。全、趙生前,本互相推挹,趙氏載全說,毫無假借,其有與近刻全書不同者,則有五校、七校之-3-異。全書之從趙訂,則概不著所出,未免掠美。此或出後人之校改,未必皆全氏之舊。

趙氏之襲戴者甚少,然亦間有一二。緣趙氏所訂,皆著所出,其不著所出者,保非戴本,當是梁氏伯仲所為,盧抱經之言應不誣也。唯《經》《注》混淆之故,戴氏條例分明,確鑿不易。趙氏所訂,約略言之,終不瞭然。故段懋堂《經?樓集》力以校正《經》《注》之功歸之戴氏。又見趙氏校定字句,皆有所本,亦不能無疑,特以問諸梁伯子。惜余所得《清白士集·元蛻稿》,未知其所答如何?或亦有難言之隱,竟不答之。

至于戴之襲趙,則昭然若揭。今觀王氏合校本,雖百喙不能為之解者。若以趙氏所見之書戴氏皆能讀之,冥符合契,情理宜然。然余謂事同道合,容有一二,豈有盈千累百,如出一口?余今所訂,凡有趙氏所未檢出者,何止數百事,皆故書雅記,初非僻典,何以戴氏亦未能訂之耶?且有趙氏未檢原書,以臆定而誤者,戴氏亦即貿然從之,此又何說?

戴氏所訂,但言近刻之訛,亦未嘗以其所訂者一一稱為《大典》本,而其進呈序文則謂皆《大典》本,此則欺世之甚。觀孔繼涵所為《戴氏遺書序》言東原之治《水經》也,始于乾隆乙酉夏,越八年壬辰刊于浙東,未及四之一而奉召入京師,與修《四庫全書》,又得《永樂大典》內之本,而以平日所得詳加訂正云云,則孔氏所刊,乃是戴氏重訂次序之本(《水經注》篇目戴重定),即浙東所刊未全之底本。其時戴氏未見《大典》本,何以其所訂一一與官本相同?則知戴氏得見趙本,以其書未刻,略為改訂,冒為己作,而又盡刪趙氏識語,以泯其迹。厥後得見《大典》本,遂居為奇貨,此其不可問者。

若謂《大典》本是宋刊善本,故多與趙訂相同,此亦不然。此書宋本,明代謝耳伯見之,孫潛見之,國-4-朝錢遵王藏之,乾隆間沈大成亦見之,若果有與趙氏所訂同者,何以謝耳伯、孫潛等所校之字不過百一,而亦未與《大典》本同?尤可證者,曹石倉藏書最富,所撰《名勝志》幾以《水經注》全部匯入,其所訂為趙氏所不收者尚千數百字,而其沿誤與朱本同者亦不少。若謂曹氏不見宋本耶?何以異同間出,且有遺文?若謂曹氏見宋本耶?何以不能與趙戴同耶?乃知《大典》本與朱本實不甚有異同,張石洲之說自不誣。戴氏所稱刪正四五千字,以為皆從《大典》本出,然乎否乎?

若謂《大典》本尚在謝、孫等所見本之前,則《寰宇記》、《長安志》所引《水經注》諸逸文,何以不能皆備?是知《大典》本亦是殘五卷之本,不能出《崇文總目》以前。且分三十五卷為四十卷是何聖從所為,《大典》本不聞是三十五卷之舊,知其所見亦不能出何聖從之先,况鈔本奪誤必多,有時戴改反不如朱本者,亦職斯故。

孫伯淵詞章之士,于地理學甚疏,王氏合校本錄之,則以其名重之故。余按其所校,多引《山海經》,與畢校本合。畢本故出伯淵手,此當非偽作,而地望多疏,不值與趙、戴作輿台,乃自稱開卷便知《經》《注》錯亂,又言以《史記·索隱》等校之,不知《索隱》引此注絕少也。顧千里跋謂其用功甚深,對客瀾翻,不須按本,此亦由千里地學不深見段茂堂《經?樓集》,故推之過當。王氏雖錄之,亦有微辭。吾甚惜王氏不為伯淵藏拙也。(按評孫星衍校)。

當酈氏時,滇黔之地,淪于爨謝,兩漢州郡所在,未必一一得實,然去古未遠,必猶有綰籍可尋。觀于橋溫亂流,豚郁異氏,婉轉以求合班書,必不肯鑿空?會。唯葉榆水截溫水而下,浪水枝津逆東江而上,更-5-始水下入酉陽,穀水東逕烏傷,頗乖地勢,必其所據之圖未精,遂致斯謬,其他固未可憑臆移易也。而陳氏未明互受通稱之例,又不計其中有變遷流移,但據今日之圖與酈氏不甚合,別為《水經注西南諸水考》以駁之,將豚水移而南,酈氏所指兩漢故縣盡行易位,曾不思武帝伐南越,由夜郎下牂柯,必不踰南、北盤江始行登舟也。王氏合校本不錄陳書,似有微意。陳氏所著《漢志水道圖說》,弊與此書同。(按:評陳澧書)。

酈氏所稱故城,以《括地志》、《後漢書·注》、《元和志》、《寰宇記》諸書證之,多有未經移徙者。段茂堂遂謂但是舊縣,即稱故城。余以為不然。以北魏《地形志》照之,如易陽有易陽城,館陶有館陶城,清淵有清淵城,皆漢晉故縣也,而諸書多以北魏之縣仍是故城,此由故籍無徵,然不得謂魏收之無據。可知酈氏所稱故城,初非率筆。亦有實非故城亦稱故城者,本為廢縣,而不稱故城者,或由傳寫之差,大抵可以鈎稽得之,正不必堅執一說也。

酈氏書中,左右互錯,東西易位,亦不一而足,此本形近易訛,按圖考之,可以十得其九。亦有變遷,脈水尋源,合否立見。汪氏為圖,任意倒置,非論證也。

酈氏于兩水枝津相通者,多交互出之,而讀者往往忽之,雖趙、戴不免,然此之津逮,不容差池,故亦多載之以諗讀者。

酈氏固多好奇,而亦故以示博。凡引故事而各書有異同者,多裁截錯綜,貫為一條。若非遍檢其所出,但據一二書釋之,鮮不誤者。然有竟不得其所出,海內博雅有以教我,亦吾師也。-6-

全氏因《汾水注》引《左傳》「台駘實沈」一條,謂酈氏經學之疏。不思酈氏博採賈、服,並徵京、杜,且有獨出己見為四家所不能分別者,其精研盲左,幾非專家所及。至其史學徵引《史記》封國之處,亦多為司馬貞所不能知者。余嘗謂酈氏此書,固地理之專家,亦經史之鎖鑰,非讆言也。

全書以《經》頂格,注水者低一格(楊《疏》鈔本仍之),其泛引故事者再低一格,以清眉目,然古人無此體裁。趙氏以注釋水者作大字,其不關經流者作小字。此式始明許相卿之《史漢方駕》、李元陽之刻《十三經注疏》,然古書實無此例,往往有本一書而割裂為大小字者,故吾書一仍其舊。至若《注》中有《注》,古書多有之,不妨再作雙行。

酈氏所引之書,多有不見于《隋》、《唐志》者,大抵自元魏以前,地理之書,搜羅殆盡。明人刻本首冊臚列所引書目,不及其半。何義門不加詳審,遂謂劉昭之博。今別為目錄一篇,冠于書首,乃知《續志補注》非其倫也。(按明黃省曾本錄存之引書目僅一百七十種,楊先生所撰目錄本擬刻之于卷首者,今已佚,以先生未及以此疏付梓,而此影印鈔本非楊、熊兩先生手稿,楊先生逝世後,熊先生續校亦未完成,此別編書目遂致闕如,深為可惜。但《?門大學圖書館報》一卷二期曾披露近今治《水經注》之學者鄭德坤氏所撰《水經注引書類目》,鄭氏通劉、班之學,于《注》所引書,以類相從,凡酈氏引書都四百三十七種,「而以史籍居多」。今仍列入《疏》之卷首。)

全、趙、戴並一代鴻儒,其才其學,均非守敬所敢望,而守敬此書,則駁斥之不遺餘力,未免有工訶古人之咎。然諸家考古之功與脈水之力,實有所未逮者。兩造俱在,知我罪我,所不計也。綜而論之,此書為-7-酈氏原誤者,十之一二;為傳刻之誤者,十之四五;亦有原不誤為趙、戴改訂反誤者,亦十之二三;此余所不能不齗齗也。

《水經注》在唐代似未通行,故顏師古、魏王泰、太子賢、司馬貞諸人皆不甚重其書;杜君卿且妄肆譏彈,謂為僻體;徐堅、歐陽詢、李善、李吉甫亦第略引證之。唯張守節《史記·正義》大加甄錄。至宋,樂史、宋敏求乃視為要典;又至王伯厚、胡身之奉為准則,而所見之本已多訛誤。明代,若孫潛、楊慎、謝耳伯、朱郁儀皆嘗致力,而未闢荊棘,最後,曹石倉以古昔州郡割截入明代之府縣,非用力之深不及此。國初,顧亭林、閻百詩、胡渭生、顧景范雖未瑧堂廡,已大啟門庭。惜劉獻廷《水經注疏》,黃子鴻之《水經注圖》,均未見傳本。至全謝山、趙誠夫、戴東原以全力赴之,故為特出。其時有沈炳巽之《集釋·訂=》,《四庫》著錄,間引見趙氏書中。(按全謝山實首引之。)據館臣所訂,亦多謬誤。近時有沈文起之注疏稿本,汪梅[之《水經注釋》,均未刊板,吾不得見。然吾見沈氏之《左傳補注》,發明無多。(按沈疏以戴書為底本,所見則批于書眉行間。手稿今藏南京圖書館。沈氏注《左》,力攻杜預,而楊先生宗杜,故其言云爾。沈氏史學名家,手稿中于史事頗能補正全、趙、戴、楊四家之疏漏。)又見汪氏《水經注圖》,與酈書多不照,其改訂錯簡,亦任意移置,其書即傳,恐亦所見不逮所聞。惟周方叔之《巵林》,考古功深,為酈亭諍友。董方立之遺稿,脈水事密,亦善長忠臣。所惜周不銓全書,董僅有殘稿。至若張匡學之《釋地》,絕無心得,楊希閔之匯校,祇同鈔胥,所謂自鄶元譏者矣。

                        (輯自楊氏《水經注疏》《要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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