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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十二年.辞行
本章来自《中国梦》 作者:浪淘沙
发表时间:2018-03-28 点击数:484次 字数:

这一年农历三月初三,是老黄永远不能忘怀的一个日子。这两年随着父母的年岁增高,他的头上一直像悬着一块巨石,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因为父母亲均因感冒发烧已经两天,他去向父母请安,却发现他的父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已经起床。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忙跑到床前去看情况。发现父母双双躺在床上,父亲尚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向他侧了侧头,但眼睛也没能马上睁开,而母亲则躺在他的旁边,一只手放到他的身上,双眼紧紧的闭着。看到这个情景,老黄的心里猛的一紧,不禁大声的呼喊:“爸妈,你们怎么啦?”老黄的父亲看到老黄的表现,轻轻抬起了右臂,扶了扶老黄伏在床前的头。喃喃的对老黄说:“孩子,我和你妈都老了,时候不多了。”“你妈还没事儿,她陪我陪累了。”听到父亲如游丝般的声音,老黄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闭着双眼的母亲,母亲也睁开了眼看了看他,但没有说出话来。同时哭声也惊动了刘丽,刘丽过来看了看情形,二话没说跑出房间,含着眼泪拨打了120电话。

到医院住下来,老黄想办法找到了院长,请求医院给最好的治疗。院长知道老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企业家,非常认真的组织了一个医疗班子给二老集体会诊。会诊的结果是让人心痛的,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年龄太大了,多处器官都有衰竭征兆。就算尽力用药物维持,也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老黄和刘丽都是有文化的人,完全能够理解医生的意思。

那天他把二老在医院安顿好,自己开车出去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了一场。他一边哭一边想,想父母抚养他们姊妹的辛劳,想父亲一生那充满正直的眼光,想母亲一生默默跟随父亲的伟大。每想到一层就再哭一场。想着哭着,哭着想着。最后想到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你万贯家财,当必须撒手人寰时,你也难做一刻的挽留。想到这里,他很庆幸自己十几年前的选择。如果不是这样选择,也许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挣钱的机器,而他的所有的家人也不过就是做一部点钞机。钱和点钞机虽然接触非常紧密,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流呢?人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好在这十几年他有时间陪了刘丽、也陪了自己的父母,这是他最感到安慰的地方。从这一点上讲,他已经比这世上的许多人得到了更多。慢慢的,他想明白了,情绪也安稳下来。

以后,医院里的两个月自然是老黄天天陪在父母身边的两个月。在药物的维持下,父母的情况时好时坏,弄得全家人的心像海里的船,忽上忽下。与老黄相比较,刘丽此时冷静得多。她让老黄可劲儿的陪在父母身边,其他所有事情全由她自己安排料理,因此才换来两个月平静的等待的早晨。

三月初三的那个早晨,本来与以往一样平静。但到八点多钟,窗外突然传来遥远的一阵哨声。老黄初始没听明白这是什么声音,或者他的心全部专注于二老,根本没有在意。但这声音却吸引了父亲的注意力,他睁开眼努力向外看,嘴里轻轻地说了两个字:“风筝”。老黄听得很清楚,心也一下子被点醒了。原来外面的那个声音是放风筝的人,在风筝的两旁做的音哨,被风吹响的声音。老黄忙跑到窗前向外探头看了看,发现的确有两面大大的八卦风筝正在天空飞舞,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音哨发出嗡嗡的声音。看到这些,他回过头来,轻轻的伏在父亲的耳边对他说:“爸,您没听错,是风筝的声音。”父亲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儿:“三月三。”

老黄这一段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听到父亲说三月三的时候才猛然想起。他小时候每到三月三父亲都要带他出去放风筝。而那种带着音哨的八卦风筝正是他父亲的拿手之作。每年三月三之前父亲都会提前动手扎一个八卦风筝,并精心的用两根竹管削出两根音哨,小心的固定在风筝的两旁。然后由父亲拿着风筝,由他在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走向原野。父亲扎这种八卦风筝的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据他的印象,每次他爷俩放风筝总是一次放飞成功。每次他的父亲拿着线走在前面跑,他拖着风筝的尾巴在后面跟,爷俩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一会儿风筝就飞到高高的天空,哨声就嗡嗡的响了起来,就像今天这种声音。等风筝飞到一定的高度,父亲就会把线轴交给他,让他体验风筝在天空飞翔的感觉。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小,因为风筝扎的大,在天空飞翔的力量就特别大。每次在他接过父亲交过来的线轴之前他都运足了劲,做出往后撤的样子,生怕一不小心,风筝会把自己带到天上去,每次父亲看到这个样子都会哈哈大笑……

老黄的心绪正在不断飘满之际,父亲在他耳边又说了话:“把孩子们都叫过来。”一句话,让老黄热血上涌,同时也让他明白了昏迷多天的父亲为什么今天这么敏锐?

鹄立!老黄的一家人都鹄立在病床前,轮番的过来,与老人拉拉手,点点头或者对视一番。没有人知道说什么,只感觉有说不出的留恋。

两个老人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母亲已经不能讲话多日了。但随着老伴握出的手,还能有一些微微的反应,然后两个人就一动不动了。

下午三点左右,病房里响起了全家人的哭声。因为医生在宣布母亲辞世后的不多久,宣布了父亲辞世。那是压抑了多日的全家人的哭声。其中老黄的声音象牛一样响,这是一个西北汉子,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用过这么大力气的哭声,那声音大的似乎整个医院都能听到,那声音似乎大的上达了天霆,感动的老天,也下起了雨来。

接下来几天是送殡的日子,按照当地的风俗已经由不得老黄说什么了。老家有红白理事会,所有的事儿几乎都是他们来操持。谁都知道对黄家来说钱不是什么问题,于是大家干活就格外的卖力。整个葬礼就办得平静而庄严。

作为好朋友,南京的张先生和四川的刘小劲自然到了场。他们陪了老黄三天,还带来了一方刻着“忠厚传家远”几个字的寿山石印。这是他俩按照对老黄的理解,为黄家设计的,希望全家人都能记得先人们为人处世的风格。安葬之前,老黄把这方印供奉在灵桌前,以表达自己对父亲一生教诲和理解的感谢之情。安葬之时,老黄把这方印放在了父亲的骨灰盒里。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方印价值连城,但没有谁表示反对。

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老黄变得非常的沉默,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躲进父母住过的房间里,一呆就是一个早上。因为那里供奉着双亲的遗像。他上一柱香,看一会父母的遗像,又抚摸一下相框,象用手掠过父母鬓边的白发向后抹,心中展开的是与父母的对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个人的命运是怎么和自己的父母联系起来的呢?要说个人的命运一定会受父母的影响,那么过去有一龙生九子,个个不相同的说法。就是说,父母既然可以影响孩子的命运,那孩子的命运又为什么个个不相同呢?可是要说,孩子的命运不受父母的影响,那又不尽确实。因为在老黄的感觉里,自己的命运来自于自己的性格。而自己的性格的养成又明显的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在老黄的印象里,父亲管教自己一直很严厉。父亲说过的话,自己是一定要听的,稍有不慎就会挨上顿批评,稍一过分则会吃上一顿肉烧饼(打屁股)。但是,出于男孩子的天性,再听话的孩子也有调皮的时候。记得有一次,他出于对母鸡生鸡蛋的好奇。跑到邻居张大爷家的鸡窝里,摸了一颗软皮蛋出来,觉得非常的新奇,就把它拿到了家里。正当时他觉得鸡蛋在手里还热乎乎的很好玩的时候,没想到遇到的却是父亲阴沉的脸。看到父亲的脸,老黄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松了下来,并逐渐僵直,他很害怕,不知道父亲为作何反应。但他也有点不逊,认为一个鸡蛋不至于挨揍吧,何况还是个不成型的软皮蛋。父亲的确没在第一时间揍他,只阴阴的给他说:“跟我一起送回去,给张大爷道歉!”不容否认的声音。可是那会老黄心里有一个心思。他觉得要是拥有这枚软皮蛋,就可以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下。于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的跟在父亲的后面,而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这个时候,父亲似乎感觉到儿子没有跟过来,意外的回了一下头。发现儿子还老大不情愿的站在原地,鼻腔里又重重的哼了一声。在老黄的经验里,这哼声就是警告。可他太想要这枚能够吸引小伙伴目光的鸡蛋了,于是扭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有动……

这下灾难来了,老黄的父亲跑过来,把老黄搂背抱了起来,重重的肉烧饼就吃在屁股上,打得老黄哇哇大哭。父亲是军人出身,向来孔武有力,打起屁股那也不含糊。一边打一边要儿子认错,可老黄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心里就是不想认错。于是一边哭一边哼哼,“不就是一个坏鸡蛋吗?我又不是偷,我只是想玩玩。”就这样一句话,屁股上的力道更重了。这顿打,把母亲疼哭了,把邻居张大爷也打出来了。在众人的劝说下,打依然没有停止,直到都劝着那时的老黄认了错才肯罢休。

打是停止了,错也认了。可是老黄的心里还是觉得委屈。他自己跑到西厢房里把门一栓,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任母亲怎么叫也不肯出来,因为他希望另一个声音出来唤他,他觉得只有那个声音唤他才可以真正消弭他心中的委屈。可是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家里要做饭了,他希望的那个声音才过来。是,是父亲少有的慈爱声音。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当时说:“孩子,快出来吧,我替你给张大爷道了歉,张大爷原谅你,还怪我打了你,看你张大爷的面子上,我也不生气了,你出来吧!”我给你讲故事。

那天,父亲给老黄讲了部队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故事,还讲了“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典故。老黄听着,理解着。在父亲的引导下,老黄渐渐觉得自己真错了,于是就认真的对父亲说了一句:“爸,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一句话,倒惹得父亲紧紧的抱着他哭了。

随着老黄渐渐长大,他对父亲的理解越来越深了。因为他是家里的长子,父亲要求自己要继承他自身认为优秀的,所有的习惯和品质,并且还希望他能给下面的弟妹能做个好榜样,不要丢了黄家的人。

之后,“不要丢了黄家的人”,在老黄的整个生命中,成了一个重要的人生信条。在家里要有担当,有活抢着干,好吃的先让父母吃,从不和妹妹抢东西,见了亲人邻居先打招呼。在学校,好学习、爱劳动、尊重师长;除此外,老黄还象父亲一样,爱打抱不平。因此,无论老黄在哪一个阶段,都是受着表扬过来的。在老黄心里,这些表扬让他满足;同时,这种满足感也在进一步激励他做得更好。就这样一步一步,老黄就成了一个,有涵养、能担当、有识见的三好男人。

后来,老黄又观察过张先生和刘小劲,觉得他们身上都有过人之处,尤其是张先生,相信他的过人之处一定也和他的祖上不无关系。

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老黄这么想。

对于自己母亲的一生,老黄没有太多的评价。这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在这个家庭中,你可以说她从来都没有存在,但又无处不在。说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说的是母亲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太多的个人诉求。做任何事情都看着自己丈夫的脸色行事。丈夫喜欢的,她就去做,丈夫不喜欢的,她就不做。唯其如此,她的丈夫才真正把他当自己的女人对待。在老黄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打骂过母亲,也从来不让母亲受外人的欺负。说他的母亲无处不在,就是说在这个家里谁也离不开母亲。洗衣、和面、烧水、做饭。照顾老的,照顾小的全由她一人操办,母亲一天不在家里,家里人连炉灶怎么使用,都不知道。很少人给她说过辛苦,她自己也不觉得辛苦。在她的心里她嫁给了这个家,那么这个家中一切该由她负责的事情,她就自然的会负责,从来没有任何的抱怨。这样,夫妻俩和和睦睦的过了一辈子。既一起度过了艰苦岁月,也一起享受过荣华富贵。可贵的是,无论是在艰苦岁月里还是过荣华富贵的日子,母亲都始终一样恬淡。

这是天下最伟大的母亲,老黄心里说。

老黄曾经研究过父母的婚姻,按说这种旧式的婚姻早就应该随着改革的潮流变化一下了,但是两位老人从来都没有变。这边厢,父亲觉得娶个老婆就是在家里干家务的,无论是照顾老人还是照顾小孩,都是她应该做的,不需要特别的感激。只要自己能够挣钱养家,就算尽好一个丈夫的职责了。而对于母亲来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她从娘家那边来的时候就有的信念。既然嫁给了这个男人,男人就是她的天,只要男人挣钱养家,不赌不嫖,不让自己受欺负,她就该为他付出所有。

两位老人就像一把锁和一把钥匙的关系,阴阳和合,谁也离不开谁。也许正好是这样的一种关系吧,所以整个家庭从贫困到富裕始终都和和气气,从来没有像有的家庭,常常为了芝麻西瓜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父亲生前也常说家和万事兴,看来这句老古语还是非常有道理。因为老黄也曾经观察过自己的婚姻,两人一生当中虽然也偶有不愉快,但总体上都在不停的为对方着想。对方喜欢干的事儿,只要不违反原则,自己这一方都全力的支持。而并不是说一方总想干预对方的想法,以至于让对方感到不快,从而形成口角。

到后来,老黄甚至荒唐的想过。“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这些古代的生活智慧没有什么不好。什么反封建?反来反去把中华文化里面最珍贵的东西都丢掉了。按照他的逻辑,只需要把打老婆、休妻、三妻四妾那一套反掉就行了。现在看一股脑反掉是出了错误。以至于现代的家庭出现闪婚、闪离这些不尽人意的地方。男人在家里出不开身,有时候孝敬一下老人,还要看老婆的脸色。这才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呢!

……

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老黄要么在父母房间里一个人静静的发呆,要么就是自己在书房发呆,反正就是不想和别人说话。刘丽也非常懂他,没事也不去打扰他,只是尽可能的照顾好他的吃喝。因为自己的丈夫,自己最了解。只要他身体没毛病,他爱怎么就怎么,相信有一天,他会调整过来。

转眼到了清明,到了给父母上坟的时间,刘丽才有点担心。他担心老黄上坟的时候控制不了感情,再一次陷入悲痛之中,于是在准备上坟的香烛之时,脸上隐隐的露出担心的神色。

没想到,就在上坟祭奠前的那个下午,老黄从书房走了出来。看到正在忙活的刘丽,突然走过来抚住了她的肩,然后带点强制的把她扳过来看她的脸,脸上竟带了一种释然的神情。刘丽看了心里一动,竟然象个孩子似的趴在老黄的肩上哭了起来。老黄起初没有说话,等刘丽的哭声小了,才小声的对她说:“别哭,我都想开了,这段时间你压抑的够累了。”说完,又紧紧的把刘丽搂在怀里,用他长满胡子的大嘴,朝刘丽的脸深深的吻了一下。

清明,小雨,一似父母离开时的情形。天在哭,老黄反而没有哭,一任家中的女眷边哭边烧化那些纸钱。丝丝小雨,落在火光之中,形成一道道青烟。他看着那些青烟,飘向天空,正似奔向父母要去的地方。

最后,当纸钱焚烧完后,他带着家人朝二老的坟头狠狠的嗑了三个响头,嗑头时,他的双手手指,重重的插入眼前的泥土。他似乎感觉到,九泉之下的双亲,能接受他的这一次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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