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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谢春之丽(下)
本章来自《南京梦》 作者:海燕
发表时间:2018-03-21 点击数:104次 字数:

她和那李玉娇来这金陵宾馆抢那杨建生意,杨建也是知道的。但念其做的是网络营销,总是手机短信、QQ、微信等联系客户,多是些宾馆以外的人,不似他开的实体店,抢去他的客源有限。二那李玉娇、杨霞在他面前都恭敬的很,亲自把他服侍的舒舒服服,俨然成了他的人似的,方才放任不管了。杨霞住在这里,却是因为这金陵宾馆与别的地方不同,警察从不来查的,故托蔽在此,一直相安无事。

那杨建却极是冷血,他自己得了钱,日日花天酒地,开着跑车,住着别墅,却并没给手下的姑娘们什么好地方住得,不过是在离宾馆不远的一个地下室,被他租下了一半,当作了员工宿舍。那里环境嘈杂,卫生条件极差,却喜在离上班很近,走路不过几分钟罢了。又门口小吃摊极多,烤串、米粉、排挡,都不用自己在房间里弄的。

原来这地下空间,却是由普通地下室和人防工程两部分组成,分别由市住建委和市民防局管着。全市的普通地下室有两万三千多处,面积四千五百多万平方米,超过十六万人居住。而在民防局,市人防工程面积和居住人口数量却因涉密,不对外公布,外界也就不知了。但剧猜测,两家加起来,怎么也得过了百万。南京一共才多少人口?这些又全都是外地人,随着每年大量新增人口涌入,户籍极难跟踪管理。但中国又正在搞改革开放、城市化建设,最讲求人口要素流动、劳动力自由分配,你也不好统统都驱干净了了事,故这两个部门也只好忍着,暗自叫苦不已。又都是些流落在外,落魄潦倒之辈,便生死由天,极不怕死的。以致盗案频发、摆摊占道、当街算命、过路拿钱,让公安和城管两个市政部门也是头痛不已、万般无法的。其中三教九流、市井无赖最多,当真泼皮耍赖、最没素质的一帮人。

杨建长期租下的这丰益花园经济适用房小区地下室,房间虽然窄小,却当真便宜,每月才五十元一间。北侧住了不少来省会求职实习的大学生,南侧就正是金陵宾馆的员工宿舍。姑娘们和学生们本没有交集,周末则是例外,睡懒觉刚醒的男生和穿着蕾丝睡衣的女孩挤在一起洗漱。在这夏日,白天尚好,晚上则每天洗澡都要排队,浴室还和旁边的洗手间互相串味儿,很是难闻。又因唯一的厕所在西头,夜里一些人不愿意起来,就时常把尿撒到矿泉水瓶子里头,早上起来有的人会把瓶子倒干净,有的则会和着瓶子就往外扔,打扫卫生的周老太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段骂人。

地下室最容易被偷的是衣服和鞋子,外面街上就有摆夜市的地摊,一双好的鞋子新的要一百多,但在夜市摊上旧的只要十五块钱。赵楠刚来时就丢过两双,她暗暗腹诽:她才卖十五,你卖给她又能赚多少?顶多一双赚五块,有必要偷吗?为此她还专门晚上去找过,想把自己的再买回来,可惜没有找到。但仍然有很多人把洗净的衣服和鞋子挂在地下室的入口,利用这里短暂的光照和相对新鲜的空气,来去除霉味,杀菌消毒。这几天就正有刚刚丢了衣物的租户,在晾衣处后面墙上题字泄愤“哪个SB偷了一套保暖内衣,赶紧还回来,不然等死吧,不管你是不是拿错!!!”

因这里距离市第二人民医院不到一公里,便也住了些病人。有个徐大姐三十来岁,就是来治病的,想彻底治疗好她的腰突。不痛时固然还好,痛起来时那真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只剩下趟在床上呻吟的份。在她隔壁住了对父女,同病相怜,却也是来看病的。房间里摆了两张小床,挤的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

老杜时常急得直哭“我女儿这已是第三次在这里接受垂体瘤开颅手术了。第一次,瘤体被切掉了一半,右眼几乎失明,第二次切除不太成功,这是半年后第三次来了。大夫说已经尽力切了,可核磁共振出来还有一小块儿。还有人告诉我,瘤体要是完全切除,人也就没了,都不敢切。可要是不完全切除,她这病也就没个好头了。”说着就只是哭“一次手术就要花两万,三次下来,她这前前后后就花了五六万了,我们家也没钱,都是死皮掰咧四处求人借的。她要是将来再犯着病,真没法儿再做得起手术了,只得听天由命了!”

她女儿杜宇丽才十五岁,也是江苏省内周边地区的,来省会求医。小姑娘苍白的脸上见了别人就只是笑,她是很勇敢的。疼痛再所难免,有时候夜里疼的睡觉不着,但她也从来没有大喊大叫过,吵到别人休息。而是每当睡不着的时候,就咬着牙关翻起课本,希望靠自学而不要落下太多。一个人只有一只眼睛,视力受限,又头脑疼痛,还怎么学东西呢?但是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学校里的那些同学、那些小伙伴们的回忆,都在鼓励着她,父母的关爱也鼓励着她,人生还不能放弃!

两家对门又住了个女孩曹嫣,是个护士,来第二人民医院实习的。也是还没毕业,单位又不包住宿,掰着指头在计算花销。徐大姐因她是那里的护士,便向她打探那里的各种门道:哪个大夫真真正正的好,不是浪得虚名;哪个大夫公道,又怎么才能早点排上他的号;医院里都是怎么计账收费的,又哪个人该塞多少红包;就看有没有什么省钱的法子!故和她关系处的特好,时常请她吃饭、一起看电视、拉着聊天。那曹嫣还说“我也是刚来,不懂得里面多少。”又笑道“有关系就好办,没关系,那就只能靠毛爷爷了!”徐大姐笑道“我要有毛爷爷,我还求你呢!”曹嫣便叹道“也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在咱们省不算最好,那也差不多了,慕名而来的人知多少!都能把门房里的老太太给挤死!拥有全国甚至亚洲最顶级的专家,每天要完成二十例的手术,饱和状态下至少四百号病人都在等着他们看病呢,你只是其中一个罢了。每天那么多人涌进来,物以稀为贵,收费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他就是明着不敢收,暗里也得收。连带着周围这些卖轮椅的、卖拐杖的、卖寿衣的、卖发票的,都跟着发了财,简直比那联合国还要热闹!不然哪来那么多人?”徐大姐拍拍手道“就是说咧!你倒说说,我该怎么办啊?”曹嫣摇头“我哪知道。哎,我要三个月实习期满后,真能留在我们医院,那倒好了!我们护士长这几天天天都老是盯着我,专挑我的错儿,就像八辈子没训过人似的,我们班房里的人都说她是个武则天!哎,又没法子,落在她手里,就要被她管着,天天担惊受怕。”徐大姐道“给她打红包呗,打了她就不会对你不好了。”曹嫣道“怎么没打?早打了,给了她五百。可她每天要经手好几十个病人,不知多少人都给她红包,这点她哪看得上眼!”徐大姐只得叹了口气。

杜宇丽因要手术,留着板寸头,这时道“就是,我每天搬着个马扎坐在大夫的办公室门口,也没人理我,可有的人入院了才不到一周,就送上了手术台。”曹嫣道“谁叫你穷呗,人家排这个号就出了五千,你出得起么?你还算好的,也出了两千,我们王主任已经说了,你就快了。有的那没钱的就是在病房门口躺了三个月,也没人搭理呢!”杜宇丽又道“嫣姐,昨天我看江苏卫视的《一站到底》,最终获胜的曹云盖赢走了好多的奖品呢,你看了么?”曹嫣道“看了,他只是运儿不错罢了,一点儿也不聪明呢。”杜宇丽笑道“是啊,我觉得我都比他聪明呢!嗐,看上一期节目可以学到好多东西啊,比在学校里上课好玩多了。嗯,好想回学校啊,落了那么多的课,都赶不上了,也不知道现在同学们怎么样了。”老杜在一旁闻言暗自流泪,手里捧着一本学习针灸的书,上面尽是各种各样的穴位。这病是再也看不起了,他准备这次手术完了后,自己给女儿做针灸。

旁边还住了个开发商老戴,却是这几天借住在他朋友,地下室管理员郑丛云这儿。他是扬州人,却跑到南京省信访局来上访,结果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只和接访人员谈了一分钟。此时跟郑丛云说起自己借高利贷被人下了套,赢了官司却要不回钱,他就骂了起来,脏字越来越难听,情绪有些失控。那是他的救命钱啊,要不回来就要了他的命了!他十分落魄,原来一天一包十块的烟,现在两天才一包两块的。郑丛云劝他“别急,多住几晚,信访局不成,你还可以去省纪委试一试。我听得说那里有别的门路,你只要出三百块,他们就能把你的信访材料上传到省检查院网站去,包准儿就有人来找你!”

只见地下室入口处贴着张整改通知书,上书“责令你单位于2003年11月15日前恢复合同约定的使用用途。”落款及盖章是“南京胜华物业第八分公司”、“南京市民防局”两个单位。这时却仍有一个女孩在地下室外问“还有没有地下室出租?”房东大姐,郑丛云的老婆道“没有啦,满房啦!”声音霸道得像电影《功夫》里的包租婆。她的房间在楼道最东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盯着四个监控画面,管着从东到西上下两层137个房间,监控摄像头遍布在各个角落。女孩道“大姐,行行好,看能不能帮忙腾一间。我住的那边也是地下室,现在正在被清理,民防局不让住了,房东又只给几天的时间搬家,真是烦死人。再找不到合适的地儿,不如索性早点回家过年得了。”郑家媳妇道“那你就回家得了呗!”女孩哭道“那我好不容易在这里卖份保险,工作刚有起色,这要一走,客户数据就丢了,这一年都白忙活了!”郑家媳妇道“真没房了,到哪腾呀,不信你自个去看看!要有空的我就让你白住,不要你房钱!”女孩便犹豫了,跟朋友打起了电话来。

从这里往北三公里是银行与证券公司云集的南京金融街。张书琪早几天前听房东说要赶她走时,都哭了一场。在这里卖保险好歹是个白领,回老家可没这样的工作找去,穷乡僻壤的,没法跑出业绩来。她原本租住的东二环朝阳门北大街一处地下室分上下两层,最多的时候,一半房间都住着她们保险公司的职员。她是山西人,1983年出生,今年刚二十岁,今年才来的南京。早已被这繁华的花花世界迷住,怎么肯回去?现是太平洋人寿南京分公司东城支公司的一个一线销售员,原本从她们地下室出发,步行八分钟就能到公司。现在不让住了,即使和别人合租楼房,每月至少都得一人两三百,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行业竞争激烈,仅平安、新华、太平洋、国寿四家保险公司,在南京的员工就超过四万人,朝阳门一带更是行业布局的必争之地。在这个高度竞争的行业,销售人员拨打1000个电话才能约到20位愿意面谈的潜在客户,最后才会有一两个人掏腰包。钱不是那么好挣的!即使住的这么近,她也已经累得不行,每天早上给自己设了三道闹钟,第一道是6点,但她通常都在最后一道闹铃停了一段时间后,才挣扎着爬起床来。

一时她去了后,又有城管时不时过来巡查。地下室门口有一位菜贩大姐,她也是本事,能在十五秒内就将她的菜摊打包,然后消失的干干净净。正好金陵宾馆的服务员罗桂美也住在这儿,她有个儿子,两岁了,喜欢看那菜贩大姐卖鱼杀鱼。罗桂美是穷,别的要求或许满足不了儿子,但这点小要求还是很好满足的,便时常抱了儿子嘟嘟来看望大姐。最近嘟嘟又有了新的乐趣,发现那大姐来来去去太快了,像变魔术一样,便来时鼓一下掌,去时再鼓一下掌,小脸笑得像花儿一样。

那大姐也不生气,笑着问这问那的,又问她老公干嘛的。罗桂美道“他爸呀,就在那批发市场当导购。”大姐呵呵笑道“哦?可是离咱们这不到一公里,位于咱南京龙脉之上,长江以南规模最大的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那里头商机可无限呀。”罗桂美点头“就那个。”大姐问“他一个月多少钱呀?”罗桂美道“哪有什么钱,也就四百来块。”大姐又问“你们在这里,怎不自己当个老板,做做生意,岂不好一点?”罗桂美便黯然低了头道“他爸也想过,只是说,怕压货,手里那点钱实在不多,一砸就没了。”又一声长叹“哎,根据他们批发市场规划,仓储呀、批发呀,这些功能半年后就都要向外转移了,可能会转到附近的苏州、昆山这些地方。到时候我们也就走了,打算去北京发展看看。”

那大姐又摸着孩子的脸蛋笑道“这大胖小子长得俊!”罗桂美也笑道“他现在瘦了呢,早几个月前比现在还胖,出来跟我们住了两三个月,就瘦了。我等再过一个月,还得送他回去,由他爷爷奶奶带着。”大姐道“可怜,可怜,这么俊的小子,不能跟父母待在一起。”罗桂美叹了口气“我们两个都得上班,哪有时间带他呢!这还是实在想他了,才接出来带上几个月。这还是小的呢,老家还有个大的,也是他爷爷奶奶带着。你不知道,前年年底,我们嘟嘟在老家出生的时候,因为属于超生,要罚一万。结果请村领导吃了一顿,事儿才摆平了,不然我们更要拼命挣钱,没时间带他了!”大姐笑道“前面要是个闺女,倒不罚钱。你也是福气,竟生两个大胖小子,你也是有福啊。”罗桂美笑的合不拢嘴“男的女的我倒无所谓,但他爷爷奶奶都喜欢男的,不然我们也不会再生了。”

这时只听地下室外的一个停车收费员和别人红起了脸,吵了起来,那司机交了钱,骂骂咧咧的开走了。那收费员犹气道“我在这风吹日晒的,每天骑着辆旧电瓶车,就为了专门守着这条马路四十几个停车位。每个月还得定期向公司交管理费,剩下才是自个的,还禁得起你来逃单?”

又有一对老夫妇因为城管拉走了他们用来给儿子占车位的旧椅子,和城管吵了起来。一会社区民警、街道干部都赶了过来,犹听那老头子在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这小区道路都成了他们医院的停车场了,停车费却没分给我们丁点,八竿子和我们打不着边。我要告他们,我要告他们!”指着那城管一顿数落“你不去管他们,反来管我?我搬个椅子怎么了?我不占个位,等下不给别人占走了?”那警察、干部们见他年龄太大,一碰就倒,哪敢得罪,都纷纷干劝着。那城管被他气走了。

一时又有个搬垃圾的师傅李学勇来了,他是郑丛云的老乡,通过他介绍接了这里的活,搬运小区三栋楼的垃圾。每月工资一百,垃圾里能卖的东西也都归他,瓶瓶罐罐一个月能卖两百。他是个病人,一向找不着工作,为了这个活,专门花了一千多块买了一辆两米长的电动三轮车,每天运送两百袋的垃圾。身材瘦弱,正在忍受着甲亢的折磨,才三十几岁,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另外,虽然因为垃圾袋有滴漏,他被业主投诉过两次,但物业经理对他的工作比较满意,马上就要签下一年的合同了,故他对郑丛云很是感激。跟老婆孩子也是住在地下室的一个车库的仓储间里,用一个布帘隔成了两间。连座椅、架子床都是捡来的,没钱置新的。缺脚的电扇靠在墙角,蟑螂在上面爬来爬云,一旁堆了些临时摆放的破烂。

毛娇就住在赵楠隔壁,每天凌晨下班,厚重到能抵挡核辐射的水泥门,必须两个女孩一起使劲才能合上。她门梁上挂了一条带蕾丝花边的碎花纱帘,几个绛红色的布娃娃零散地坐在床上角落。只要不上班,她就把自己裹在暖色的鹅黄小碎花的被子里看着韩剧。她刚搬来时,天气还冷,她听父母的,便选择了这个不带窗户的房间。整个地下一层都没有供暖,房东又严禁使用电热毯电磁炉,见一个收一个,没有窗户相对暖和一点。而现在就是到了夏天,她还要盖一床薄被,以前在老家可从来没这么睡过。电脑桌上是一本苹果笔记本,旁边则是安妮宝贝的《彼岸花》。和很多人一样,她也迷安妮宝贝,不只是看,还摘抄。房间干净温馨,粉色的墙上挂着一排质地不错的衣服,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是她老妈帮她弄的,用来防潮。

她几乎每天都写QQ日志,她的日志是公开的,大半是在下班回来凌晨之后写的。里面并没有明确的人或物,多半是心情的抒发。很短,就那么一两句,一两行。如“打开窗户,外面刮起了风。南京的风有一种沥青的味道。可是,路在哪里呢,远处的灯光下,看不见。”、“我梦见了很多布满尘土的拖鞋。我要把它画下来。”、“A走了。我开始觉得无所谓。可马上,我又发现自己归根结底是有所谓的。”、“据说,出门在外的都是姐妹。可有时候,姐妹多了,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就根据笑容和目光来判断吧。可是,最近我的视力总是很模糊。”、“今天去了夫子庙,吃了烧鹅。感觉日子接了地气。可是好困啊。只想睡觉。”、“风很紧。越来越近了。”、“又休息在家。是否应该借机回老家一趟。”、“丽丽消失了。没有看到代码。据说夜幕降临的时候,风会突然调转方向。”、“累得五光十色。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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