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名家名作
第三部 卷五 第十八章
本章来自《平凡的世界》 作者:路遥
发表时间:2018-03-11 点击数:148次 字数:



  对于煤矿来说,死人是常有的事。这不会引起过分的震动,更不会使生产和生活的节奏有半点停顿。


  当医院后边的山坡上又堆起一座新坟的时候,大牙湾的一切依然在轰隆隆地进行。煤溜子滚滚不息地转动,运煤车喧吼着驶向远方;夜晚,一片片灯火照样灿若星海……


  王世才却和这个世界永别了。不久,青草就会埋住他的坟头,这个普通人的名字也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只是他近二十年间的劳动所创造的财富。依然会在这个世界上无形地存在;他挖出的煤所变成的力量永远不会在活人的生活里消失。


  我们承认伟人在历史过程中的贡献。可人类生活的大厦从本质上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乃至生命所建造的。伟人们常常企图用纪念碑或纪念堂来使自己永世流芳。真正万古长青的却是普通人的无人纪念碑——生生不息的人类生活自身。是的,生活之树常青。


  这就是我们对一个平凡世界的死者所能做的祭文。


  一个普通人的消失对世界来说,的确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是,对大牙湾煤矿黑户区这个小院落来说,这似乎就是世界的末日。我们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个多么温暖而幸福的家。现在,妻子失去了丈夫,儿子没有了父亲。他们的太阳永远陨落了……


  几天来,不幸的惠英一直在床上躺着。


  直到现在,她还不相信丈夫已经死了。她披头散发,两只眼睛像蜂蛰了那般红肿。即是风摇动一下门环,她也要疯狂地跳下床,看是不是丈夫回来了?面对空荡荡的院落,她只能伏在门框上大哭一场。可怜的明明抱着她的腿,跟她一起啼哭。


  她自己水米难咽,但总得要给孩子吃饭。


  饭桌上,她像往日一样把丈夫的筷子和酒杯给他摆好。这是一种无望的期待。但她又相信,丈夫一定会像过去那样罗着腰从门里走进来,坐在这张饭桌前,抚摸着明明的头,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是,他永远不再回来。


  她躺在床上,凄苦地搂着可怜的儿子,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眼前尽是一片黑暗。梦境中,她感觉她还躺在他结实的怀抱里。醒着时,耳朵在固执地谛听着外面院子的动静,企盼某种奇迹出现。


  这天,她真的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破门而出。


  走进这小院的是孙少平。


  几天来,孙少平和这不幸的母子俩同样悲伤。晓霞的来信和师傅的去世,使他精神上打起了双重的十字架。他先顾不得再为自己的感情而痛苦,却被师傅的死压得喘不过气来。


  眼前这个家庭的全部灾难,也就是他自己的灾难。没有任何考虑他就自动地、自然地对这不幸的家庭负起一份责任。


  少平知道,惠英嫂和明明眼下多么需要人来安慰。师傅死得太突然,他们很难在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如果是在疾病中慢慢被折磨而死,亲属也许不至于长时间陷入痛苦。而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那痛苦就格外深重。


  他无法用言语来安慰嫂子和明明。言语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来到这个愁云笼罩的家庭,只能干一些具体的活。


  他干活,并且尽量弄出声响,使这死气沉沉的院落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使这痛苦不堪的孤儿寡母重新唤起生活的愿望。他干活,也使他自己冰冷的心恢复一点热气。他知道,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劳动中慢慢消磨掉。劳动,在这样的时候不仅仅是生活的要求,而是自身的需要。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比得上劳动更能医治人的精神创伤。少平对此已经有过极为深刻的体会。


  现在,他走进这个不幸的家庭,第一件事首先是做饭。


  他笨手笨脚,忙里忙出,做好饭让明明吃,并把饭碗双手端到嫂子床前。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到院子里去劈柴、打炭、补垒残破的院墙。随后,他又担起桶,到土坡下的自来水管去挑水。


  在这些日子里,他再也没心思去动一下课本。他一上地面,就匆忙地赶到这院落,默默地干起了活。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样使惠英嫂从这可怕的灾难中缓过气来。


  孙少平把门里门外的活干完,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引着明明到矸石山去捡煤。他在山里给明明逮蚂蚱,拔野花,千方百计使孩子快乐……


  这天,他担着从矸石山上捡的两筐子煤块,引着明明回到师傅家。明明一进门,就把他给他拔的那一大束野花捧到妈妈床边,说:“看,孙叔叔给我拔了这么多花!妈妈,你说好看吗?”


  “好……看……”惠英嫂嘴角第一次掠过一丝笑意。


  孙少平猛地转过身,眼里旋起两团热乎乎的泪水。噢,那一丝笑意正是他所期待的!他多么希望惠英嫂从黑暗中走出来,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为了明明,也为了她自己。


  孙少平天天如此,来这个院落干活,带着明明到矸石山上去捡煤。每次从山上回来,他都要给明明拔一束野花,让孩子送到母亲面前。他还把这五彩斑斓的花朵插在一个空罐头瓶中,摆在惠英嫂卧室的床头柜上。花朵每天一换,经常保持着鲜艳。鲜花使这暗淡灰气的房屋有了一线活力和生机。


  惠英嫂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操持家务了。


  当然,这不是仅仅因为那束鲜花。她没多少文化,不会像诗人那样由花而联想到什么“生活意义”。不,她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她死去丈夫的这个徒弟所感动。她想她不能这样一直躺在床上,让少平门里门外操劳。她承认,正是有了少平的帮助,才使她感到生活中还不是无依无靠。既然命运逼使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她就得再挣扎着去生活。


  按照国家的政策,她不久就顶替死亡的丈夫,被矿上录用为正式工人,随之而来的是她母子俩都吃上了国库粮。令人心酸的是,这一切都是她亲爱的人用生命所换取的。


  但这无疑给这个寡妇增加了生活下去的力量。


  她像大多数因失去丈夫而被招工的妇女一样,被安排到矿灯房去工作。少平很为惠英嫂高兴,这样,她或许能在工作中慢慢抹掉心中的伤痕。


  “你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嫂子有了工作,日子就能过下去。”她对少平说。


  “你不要担心,嫂子。家里有什么事,都有我哩!”


  她含着泪水对他点点头。


  说实话,最少在眼下,她不能没有他的帮助。这不仅是生活中的一些具体事,而更主要的是,她在精神上需要一个依托。要不是在大牙湾有了工作,她就准备带着明明回河南老家去。无依无靠无工作的孤儿寡母,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呢?


  现在,她有了工作,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还是可以的。再说,她和丈夫已经在这里营造起一个满不错的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丈夫生前带了个好徒弟,可以给她帮许多忙。就是回到河南老家,父母兄弟也不一定能这样对待她母子俩。


  惠英开始在矿灯房上班了。


  矿灯房和井下一样,也是一天三班倒。每班九个,其中一个人轮休,因此实际上班的是八人。一人管一个窗口,四个灯架,共四百盏矿灯。上班以后,首先清理卫生,关掉充好电的灯源;然后就开始在窗口收上井工人的矿灯,再把充足电的矿灯发放给下井的工人。


  这工作说来也不轻松。每盏灯交回后,要擦干净,并且要充好电;如果某盏灯坏了,也要自己修理。最容易出的毛病是接触不良。惠英没上过几天学,起先工作很吃力。少平就抽空给她讲电的基本常识,并且让惠英把一盏不用的旧矿灯提回家,给她一次又一次做示范修理。


  现在,少平每次上下井,总是在惠英嫂的窗口交接他的矿灯。他敢肯定,没有那个人的矿灯比他的矿灯更干净了。同时,每当他下井前从窗口那只熟悉的手中接过自己的矿灯,里面还总要传出一声关切的叮咛:“千万操心些……”


  少平走过黑暗的通道,眼睛常常热泪蒙蒙。唯有下井的煤矿工人,才能深深体会这一声叮咛多么温暖。


  上井以后,他洗完澡走出区队办公大楼,有时会看见亲爱的明明正立在马路边等他。他知道,是惠英嫂打发他来叫他吃饭的。如果她下班早,总会提前做好饭让明明来叫他。


  不需要任何推诿,他拉起明明的手,就向东边山坡上那个院落走去,如同回自己的家一样自然。


  对孙少平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生活。由于他对师傅的感情,使他不能不对惠英嫂和明明担当起爱护的责任。同时,井下沉重的劳动之后,他自己也希望能在这里的家庭气氛中得到某种松弛。他帮助惠英嫂干那些男人的力气活,也坐在她的小饭桌前,让惠英嫂侍候他吃一碗可口饭,甚至喝一杯烧酒,以缓解渗透在身上的阴冷。


  但是,他并没意识到,有人已经对他和惠英嫂“另眼相看”了。尽管他们像姐弟一样互相关怀,可在某些人的眼里,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常规。每当他走进这个小院,周围那些闲得没事的黑户婆姨,总要互相挤眉弄眼议论大半天。


  孙少平和惠英嫂目前还都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嚼舌头。他们的来往依旧照常。惠英嫂甚至利用轮休假,亲自跑到他住的单身宿舍,帮他拆洗被褥。


  这一天,他在惠英嫂家用吃完饭,明明又一次提出,让他给他买一只狗。


  少平这才记起,他早已给孩子答应了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办。这是孩子的一件大事。明明爱狗,他的日子也就不寂寞了。


  月初,他领罢工资的当天,就坐公共汽车去了铜城。


  在这几天里,铜城街上陡然增加了一倍以上的人口,只要煤矿一开工资,这个城市总要热闹那么几天。矿工们腰里别着大把的人民币,纷纷从东西两面的沟道里坐汽车,搭火车,涌到了这街上。所有的饭馆都挤满了猜拳喝令的矿工。百货商店,副食商店,个体户的各种摊点,营业额都在暴涨,四面八方的生意人,这几天也都云集到这个有利可图的城市。连省上一些大百货公司都来这里设了临时售货点。当然,像双水村金富一类的扒窃能手,也会准时赶来捞几把矿工的血汗钱。不用说,这几天是派出所和公安局最头疼的日子。


  孙少平来这里主要是买一只狗。


  他在前后大街的人群里串了大半天,最后好不容易在火车站附近碰上一个狗贩子。他马上挑了一只全身皮毛黑亮而两个耳朵雪白的小狗娃。狗贩子一口要价十五元。少平没讨价,付了钱抱起狗娃就走。


  他半后晌回到大牙湾,一下火车就直接去了师傅家。


  这只狗娃可把明明高兴坏了。他把这小东西抱在怀里,不断地亲吻它。


  少平动手在院墙角给小狗垒窝。


  “叔叔,它叫什么名字?”明明抱着小狗,在旁边问他。


  “它还没名字。你给它起个名字吧!”他一边说,一边在垒好的狗窝时填进一层柔软的麦秸。惠英嫂也高兴地拿了一些旧棉絮,帮他垫在麦秸上。


  “就叫它小黑子吧!”明明喊叫说。


  “好,就叫小黑子!这名字很好听!”少平对明明说。这一天,因为家庭增加了一个新成员,三个人的情绪都很好。饭桌上,他们一直在谈论着这个被命名为“小黑子”的家伙。明明顾不得吃自己的饭,蹲在地上为小狗喂食。


  就在这天晚上,少平下井后,却遭遇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


  当头一茬炮放完,又支护好了顶棚,大伙刚开始攉煤时候,他旁边的安锁子突然大声喊叫说:“哈呀,王世才死了还没多日子,他老婆就撑不住了!”


  “那你去解决一下问题嘛!”有人下流地说。


  “轮不上咱!少平比咱年轻足劲,早顶王世才的班了!”


  掌子面的黑暗中传来一片哄笑声。


  孙少平头“嗡”地响了一声。一种无言的愤怒使他掼下铁锹,走过去几拳就把那个不穿裤子的家伙打倒在了煤堆里。


  安锁子哇哇乱叫,少平只管在他的光身子上又踢又踏,所有干活的人都笑着,谁也不制止这种殴打——打架在煤矿就像是玩游戏,谁还把这当一回事!


  他扯着他的两条腿,颠倒着把安锁子悬在那个黑色深渊的口上。


  煤溜子在轰隆隆地转动着,煤流象瀑布似的从安锁子身边跌入了那个不见底的黑窟窿里。安锁子吓得杀猪般嚎叫起来——要是少平一松手,他顷刻间就会掉入那个可怕的黑色地狱之中!


  这时候,带班的副区长雷汉义过来了。他也没制止这危险的“把戏”,反而嘿嘿地笑着在旁边说:“好!我还正愁没人顶替王世才当班长哩!孙少平这小子能打架,就能当个好班长!好!把那小子撂下去!”


  雷汉义立在一边,乐得只管笑。


  孙少平把安锁子从漏煤眼上拉出来,像死狗一般把他扔在一边……


  少平并没意识到,对安锁子的这次暴力行动,使他无形中在矿工中提高了威信。拳头和力气在井下向来是受尊重的。能打就能干,也就能统帅这群粗野的汉子。雷汉义说的是事实。有一些班长和区队干部就是打架打出来的!


  但是,孙少平虽然打倒了安锁子,可他自己受伤的却是心灵——安锁子的话严重地伤害了他。不仅如此,这也是对惠英嫂和死去的师傅的侮辱。


  在澡堂里换衣服的时候,安锁子讨好似的递上一根纸烟——挨了一顿饱打之后,他就立刻服服帖帖承认了他的“拳威”。


  少平接过他的纸烟,眼里含着泪水说:“你小子不知道,师傅正是为了救你才送了命,要不,死的是你小子!”


  安锁子沉默地低垂下了他那颗肉乎乎的脑袋。


  中午,少平也没去惠英那里吃饭。他一个人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走到医院后面的小山坡上。


  他在山坡上转悠着拔了一大束野花,然后走到那一片坟地里,把花束搁在师傅的坟头。他静悄悄地坐在墓地上,难受地闭住了眼睛。


  他似乎听见旁边有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是安锁子。他并不感到惊讶。


  安锁子手里提一瓶白酒,他揭开瓶塞,把酒全洒在师傅坟前的石头供桌上,嘴里嘟囔着说:“你活着时爱喝两口,我来给你祭奠一点……”


  安锁子倒光一瓶酒后,把瓶子甩到坡下,也过来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沉默地一直坐到太阳西斜……


第三部 卷五 第十九章


  列车像拉犁前的黄牛那般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又战栗了一下,然后发出几声惊人的长鸣,就悠悠地滑出车站,喷吐着白雾向南驶去。


  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迅速地急骤起来。


  在动人心魄的隆隆声中,两边那些苍老的破房旧屋跳舞一般飞快地旋转着退向后边。


  铜城顷刻间消失了。


  接二连三穿过几条幽深的隧道后不久,博大辽阔的中部平原便展现在眼前。


  短短的时间里,就像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从车窗望去,平原上麦田里复种的玉米已经严严实实遮罩了大地,在夏日炫目的阳光下像漫无边际的绿色海洋。遥远的地平线那边,逶迤的南岭在蓝色的雾霭中时隐时现。纵横于广大平原上的河流,如同细细的银链盘绕在墨绿色的丝绒中。


  列车像惊马一般奔驰在平坦的原野上。


  车厢两边的窗口,不断飘飞出纸屑、食品袋、空汽车水瓶和废啤酒罐。


  车箱内,头顶的电风扇嗡嗡地作着三百六十度旋转,把凉风均匀地送到各个座位。男女旅客都光膀子裸腿,吃着、喝着、赏心悦目地了望着盛夏丰茂碧绿的田野。


  孙少平坐在紧靠窗口的座位上,眼睛里闪着新奇和激动的神色。他是第一次坐这么舒适的火车——在此之前,他只是坐过大牙湾到铜城运煤车的闷罐;相比之下,那和坐下井的罐笼没什么差别。


  他也是第一次去省城。


  如此说来,他的新奇和激动就不难理解了。如果你出身于山区农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到平原,并且第一次去大城市,你就会和此刻的孙少平抱有同样的心情。


  少平是代表大牙湾煤矿来铜天矿务局参加完乒乓球比赛后,临时决定作这样一次远行的。他得了一个全局男子单打第二名,并且和另外一个人合作,取得了男子双打第一名的好成绩。他左手横握拍的近台快攻,给所有参赛的选手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据说,大牙湾煤矿已经广播了他的成绩——一个也许并不重要的事,使他成了他们矿的“著名人物”。在煤矿这样的地方,你有点什么特长,很快就能显示出来。


  乒乓球比赛结束后,照例有几天休假。对一个矿工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不下井,照拿工资奖金。


  孙少平突然想,他为何不利用这几天假日去省城看看兰香呢?再说他自己也从没到过这个一直在梦想中的大城市。此外,他近期来心情很压抑,想走远点散散心。当然,在内心深处,他也想见见晓霞的面。自从接到晓霞那封令他伤心和痛苦的信后,他一直没有给她回信。个人感情上的折磨和师傅的死使他在这一段时间里心火缭乱,度日如年。无论如何,他要见见她——哪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命运决定他必须和她分手,那么最好及早地结束这一切……


  现在,他坐在这车窗口,心情倒很愉快。飞驰的列车和隆隆的声响使他心潮涌动。他自豪地想,正是他们挖出的煤变为熊熊的炉火,才让这庞然大物奔腾不息地驶向远方。他白汗衫的胸前印着“大牙湾煤矿”几个红字——这是乒乓球比赛前矿上发给他的。此刻,他为自己是个煤矿工人而感到骄傲。他竟抱着一种优越感环视车箱内的旅客,像个悲剧诗人一样在心里问他们:你们是否想到这列车因什么才滚滚前行呢?


  “看看你的车票!”


  他突然听见一个操河南腔的女高音在旁边喊着说。他扭过头,见一位女列车员立在他面前,显然是对他说话。


  他赶忙从衣袋里摸出车票递给她。


  女列车员把那个硬纸片翻过正过看了几遍,才又给了他,一声不吭地离去了。


  少平原来以为她是查所有人的车票,想不到她只是查他一个人的。


  他忍不住难受地咽了一口吐沫,把头向车窗那边扭去。


  车窗外,绿色在飞一般旋转。前方一声汽笛长鸣,一团白雾贴着车厢扑面而来,给他脸上蒙了一层冰凉的水汽。


  是的,他刚才还为胸前的那几个红字而骄傲,但正是这几个字说明了他那低贱的身份。在列车员的眼里,不买票混车坐的大概只能是煤矿工人。


  去他妈的!他索性就像一个真正的煤矿工人那样,肆无忌惮地表演了一个小小的“国技”——把一口痰像子弹一般吐出窗外,使对面那位染红指甲的女士厌恶地把头一拧,给了他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他微微一笑,心理上产生了一个阿Q式的平衡。


  下午两点左右,列车驶进了省城车站。孙少平被汹涌的人流夹带着推出了检票口。


  他在万头攒动的车站广场,呆立了好长时间。


  天呀,这就是大城市?


  孙少平置身于此间,感到自己像一片飘落的树叶一般渺小和无所适从。他难以想象,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他怀着一种被巨浪所吞没的感觉,恍惚地走出拥挤的车站广场,寻找去北方工大的公共汽车站——兰香早在信中告诉了他,出火车站后,坐二十三路公共车可以直达他们学校的大门外。


  他向行人打问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二十三路公共车的站牌。好在这是起点站,他上车后,还占了个座位。


  一路上,他脸贴着车窗玻璃,贪婪地看着街道上的景致。


  他几乎什么具体东西也没看见,只觉得缤纷的色彩像洪水般从眼前流过。


  将近四十分钟后,他下了车。他立刻就看见了北方工业大学的校牌。


  他的心踏实下来了。


  少平事先并没给兰香写信说他要来,因此妹妹见到他既惊讶又兴奋。


  她立刻跑着到学校招待所为他订了个床铺,然后引着他来学生食堂吃饭。兄妹俩高兴得几乎还没顾上说什么。


  兰香买好饭菜,他们刚坐在一个小桌前,便有一个男生过来和妹妹打招呼。


  兰香给她的同学介绍说:“这是我二哥!”


  “我叫吴仲平。”这年轻人很热情地握住了少平的手。


  “我们是一个班的。”兰香在旁边补充说。


  “我再去买几个菜,你能喝酒吗?”吴仲平问他。


  少平对他点点头。


  不一会,吴仲平就端来几大盘菜,又提了两瓶青岛啤酒,三个人便坐在一起吃起来。


  少平大为惊讶的是,他没想到妹妹已经出息得这么大方,竟然和一个男同学亲密到如此程度了!


  这就是他那吊着泪珠、提着小筐筐拾柴禾的妹妹吗?他似乎都不认识她了。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眼窝有点发热。他为妹妹的成长感到欣慰。她也许是家族中的第一个真正脱离黄土壤的人。妹妹的这种变化,正是他老早就对她所希望的。在这一刹那间,他自己的一切不幸都退远了。为了有这样值得骄傲的妹妹,他也应该满怀热情地去生活……


  第二天上午,兴高采烈的妹妹陪他去上街。在此之前,她已引他转悠了他们美丽如画的校园。


  行走在大城市五光十色的街道上,少平倒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缩手缩脚。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很快便知道这个世界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唯一使他感到别扭的是,行人用那种误解的目光把他和妹妹看成了情侣。


  兰香大方而亲切地挽着他的胳膊,不时给他指点街道上的情景。她穿一件天蓝色裙子和白短袖衫,稍稍烫过的黑发刚漫过脖项,朴素中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走到一个叫骡马市的地方,少平坚持要带妹妹去看一看衣服。


  这是一个个体户出售成衣的大市场,街道两旁花花绿绿摆得一眼望不到头。衣服大都是广州上海一带进来的。还有一些香港和外国的冒牌货,价钱稍贵一些,但式样相当时髦。


  兰香说她夏衣足够,少平就给她买了两条牛仔裤和一件高雅的春秋衫。


  妹妹红着脸说:“我还没穿过牛仔裤……”


  “你穿牛仔裤肯定好看!不过,假期回双水村,可不要把这裤子穿回去。村里人不用说,就冲咱们家里人也看不惯!”


  少平笑着对妹妹说。


  这天下午,妹妹安排他们到市中心的流花公园去划船。在此之前,她的男朋友吴仲平已经提前到公园租船去了。兰香还给金秀打了电话,约好在公园湖边的游船售票处碰面。


  妹妹领他到公园后,吴仲平已经租好了船,并且买了一堆饮料。不一会,金秀也来了。


  少平高兴的是,他的老同学顾养民和金秀一块相跟前来了。他们紧紧握手,抢着询问各自的情况,情绪相当激动,他们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又见面了。


  不一会,五个人就荡起小船,驶向碧波涟涟的湖心。


  孙少平知道,此刻和他同游的其他四个人,平时也许很少涉足这种公共娱乐场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今天,他们之所以安排这样一个活动,纯粹是为了他。是的,大城市人接待小地方来的亲友,必定要安排他去看看动物园,到公园里划划船。


  哦,这也很好。他的确大开眼界,尤其是轻松地置身于这样优美的环境,又是和自己亲密的人在一块,这使他非常愉快。


  阳光灿烂,湖水碧澄;岸柳婀娜,花朵绚丽;清凉的风像羽绒般轻柔地抚摸着人的脸庞。金秀兴致勃勃地喊叫说:


  “咱们一块唱个歌吧!”


  “新歌还是老歌?”吴仲平说。


  “应该说现在的歌还是过去的歌。”兰香笑着纠正她的朋友。


  “好好,你说得对。过去的歌我就会唱个《让我们荡起双桨》。”


  “那正合适。”顾养民说。


  于是,由金秀尖利的高音起头,众人就随她一齐唱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


  漂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欢乐的歌声随着小船在碧绿的湖水中流泄。兰香、金秀、顾养民、吴仲平,都像孩子一般沉醉在歌声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可是,孙少平的眼睛却潮湿起来。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远方地层深处的一片。黑暗中,煤溜子在转动,钢梁铁柱在地压下弯曲颤抖,淌着汗水的光膀子在晃动……


  晃动……小船停泊在岸边码头。


  孙少平从恍惚中醒过来,跟随这些快乐的人走进了公园餐厅。热情的吴仲平即刻就备办好了酒菜。


  孙少平强迫自己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是的,煤矿和这里虽有天壤之别,但都是生活,生活就是如此,难道自己吃苦,就嫉妒别人的幸福?不,他在黄原揽工时,就不止一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结论依然应该是:幸福,或者说生存的价值,并不在于我们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在无数艰难困苦之中,又何尝不包含人生的幸福?他为妹妹们的生活高兴,也为他自己的生活而感到骄傲。说实话,要是他现在抛开煤矿马上到一种舒适的环境来生活,他也许反倒会受不了……


  第二天上午,妹妹要去上课。少平说他自己一个人再到街上逛逛——他不好意思对妹妹说他想去找晓霞。


  聪敏的兰香却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对他说:“你应该去看看晓霞姐,她上次来我这时,还送给我一条裙子和五十元钱,说是你让她捎来的。其实我明白,这钱是她给我的……”


  少平呆住了。晓霞在信中可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一刹那间,说不清楚是幸福还是痛苦,使他感到心头涌上一股酸楚的滋味。


  “这是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妹妹说着把一张小纸片递到他手里。


  他把这纸片装进衣袋。其实,晓霞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都知道。


  在兰香上课前半小时,少平还没动身上街的时候,兄妹俩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姐夫王满银突然闯到这里来了。


  这个逛鬼的出现,着实使他们吃了一惊。一年四季,这个人的踪迹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逛到这里来了?


  “哈呀,早听说兰香考上了大学!喜事呀!我也忙得顾不上来看看!”王满银满脸黑汗,撩起衫襟子往脸上扇风。那件几乎是透明的尼龙背心脏得像小孩的尿布。


  “你吃饭了没?”兰香问他。不论怎样,这个人歪好还算是个姐夫,又是上门来看她的,总不能劈头把他臭骂一通。


  “吃得饱饱的!”王满银在肚子上拍了拍,“我就是来看看你!哈呀,你真不简单!咱们的光荣嘛……我马上就得走,晚上还要坐火车到兰州去贩点白兰瓜。我以后再来……听说你到了铜城煤矿?”王满银有点怯火地扭头问少平。正是因为少平在这里,他才准备马上离开。他知道两个小舅子都不是好东西,他们都敢打他哩!


  少平没有搭理他。真的,要不是在妹妹的宿舍里,他早就对这个混蛋姐夫不客气了——他把姐姐和两个外甥害得好苦!


  这王满银却又从衣袋里摸出一片生意人用的简易计算器,对小姨子说:“把这东西给你留下!你用得着!这东西加减乘除又快又灵……你看!”他用手指头指着计算器,嘴里念叨着,“一加一,等于……你看,这不是,二!”


  兰香哭笑不得地说:“你快拿走,我们不用这!”


  “噢……”王满银只好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喝了几口兰香为他泡的茶水,就悻悻地走了。兰香正好也要去上课,就和这个二流子姐夫一同出了宿舍。


  他们走后一会,少平才离开学校,到市内去找田晓霞。


  当他从解放大道的繁华闹市处走到省报大门口时,却犹豫地徘徊起来。


  从报社门口望过去,是一条绿树婆娑的林荫大道。一座赭红色的小楼掩映在绿色深处。那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他不知道,当他涉足于那地方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


  周围的闹声退远了,耳朵里像有只蚊子在嗡嗡吟唱。他感到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眼前流转着似是而非的物体和混杂难辨的颜色。他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报社门房。


  “找谁?”一位老头问。


  “田晓霞。”他说。


  “噢……是工业组的。让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先登记一下!”


  少平还没登记完,那老头便放下话筒,对他说:“田晓霞不在!出差去了!”


  孙少平放下笔,怔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遗憾之中也有一种解脱似的松宽。


  他旋即走出报社大门,来到街上。


  现在,他迈着煤矿工人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在一个儿童服装店,为明明买了一支玩具卡宾枪和一身草绿色小军衣——上面还有领章哩!


  接着,他又串游到一个杂货铺,买了一个炒菜的铁锅。惠英嫂家里的炒菜锅是铝制的,他知道用铁锅炒菜才符合科学要求——这常识是他从最近一期《读者文摘》上看到的……


  孙少平第二天就离开省城,搭火车回到了大牙湾煤矿。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路遥
对《第三部 卷五 第十八章》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