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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卷四 第三十四章
本章来自《平凡的世界》 作者:路遥
发表时间:2018-03-11 点击数:87次 字数:



  这些天里,孙少平的日子过得很惬意。上午在工地上干半天活,下午和做饭的老头到街上的自由市场买些菜背回来,也就再没什么事了。他估算了一下,赚的钱已经超出了一百元。一百元钱,不容易啊!对一个揽工汉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钱是好东西,它能使人不再心慌,并且叫人产生自信心。


  晚上,别人进入睡梦之后,他就心平气静地躺在这个没门窗的房墙角里,入迷地看书。常常读到书自动从手中跌落,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一天晚上,他看书看到半夜时分,已经瞌睡得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他刚刚吹灭蜡烛,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上面不远处的灶房里,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令人恐怖的喊叫。


  他在黑暗中猛地挺起身子,支棱起耳朵,静静倾听着。发生了什么事?灶房里只有那个做饭的小女孩睡觉,是不是钻进去了小偷?


  半天再没声音了。少平以为是他的听觉错误——这现象在夜深人静时最容易发生。


  他正要重新躺下,却又忽听见上面传来轻轻的哭泣声。这下他听清楚了,正是那个做饭的小女孩在哭!


  他紧张地爬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悄悄出了房子,蹑手蹑脚摸到灶房门口。


  他到这门口时,小女孩的哭泣声还没停。他正紧张地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便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悄悄的,不敢哭!你再哭,我明天就把你打发了!”


  血“轰”一下涌上了少平的脑袋。他听出这是包工头胡永州的声音。


  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牙咬着嘴唇,浑身索索地抖着,立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时,他听见那小女孩说:“别打发我,我不哭了……”


  少平用一个手指头轻轻顶了一下门。门关着,他的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在慌乱中又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在黑暗的墙角里,用一只手狠狠地抠着刚砌起的砖墙。


  孙少平悲愤地想,胡永州简直不是个人,怎么能损凌这么小的孩子呢?这个叫小翠的女娃娃当那个家伙的女儿都太小了!


  这时,他眼前出现了那只美丽慈爱的长角母鹿和它被砍下的头颅;出现了那个小孩以及最后淹没了他的那冰冷的河水深不可测的湖……


  他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想,他要教训胡永州,并且把那孩子从水深火热中搭救出来……


  第二天,他一个上午几乎没说一句话。


  下午,他推说自己脚腕扭了,也没跟那个老头出去买菜。


  他趁没人的时候,走进灶房。


  面黄肌瘦的小翠正在无精打采地切菜。


  他问这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原北县来的。”


  “家里有些什么人?”


  “我妈前年死。我们家五个娃娃,我是最大的。”


  “你爸在吗?”


  “在哩。”


  “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揽工?”


  “我爸拉扯不了我们,就硬打发我出来了……”


  “你想不想回家?”


  小翠把刀放在案板上,双手蒙住眼睛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想回,可没赚下几个钱,回去我爸打我……我不想在这里做饭了,我怕主家哩……”


  “主家怎啦?”


  “天天晚上来欺负我……你看!”这孩子不顾羞耻地一把撩起她的衣服。


  少平震惊地看见,她那两个还没有发育起来的乳房,像被野兽抓过一般结着血痂。


  他扭过脸,眼里像撒进去一把辣面。


  他又一次目睹了人世间的不幸与苦难。


  他对小翠说:“你不怕,我给你钱,你明天就回家去吧!”


  这孩子嘤嘤啜泣着说:“有钱我就敢回去哩……”


  孙少平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两只眼睛迷迷瞪瞪,嘴里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懂的话,向隔壁胡永州住的窑洞走去。


  胡永州没有在,门上吊把大锁。


  他抬起脚狠狠在门板上踹了一脚。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一堆麦秸里,呆呆地望着墙壁,连下午饭也没去吃。


  傍晚的时候,“萝卜花”嘴里叼着个旱烟锅来了。他一进来就问:“你是不是病了?没见你去吃饭?”


  “我没病。”少平摸出一根廉价纸烟,递给“萝卜花”。


  “萝卜花”就坐在他旁边,把旱烟锅赶紧磕掉,点起了那支纸烟,香得咝咝价吸起来。


  “萝卜花”算是个熟人了,少平就把胡永州做的恶事对他说了一遍。


  “萝卜花”看来没把这事当个事,他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听少平说。当少平说他准备把自己的钱给这女孩,并打发她回家的时候,“萝卜花”惊讶地跳起来了,说:“你是个憨后生!这是个屁事嘛!哪个包工头不招个女的睡觉?你黑汗流水赚得那么一点钱,这不等于撂到火里烧了?”


  “小翠还是个娃娃呀!”孙少平痛苦地叫道。


  “娃娃不娃娃和你有个屁相干!再说,女娃一十三……”


  少平还没等“萝卜花”说下去,就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萝卜花”一跳从房间里蹿出去,捂着腮帮子一边走,一边嘴里嚷着骂道:“你情愿给你嫩妈多少钱哩!为什么打老子哩……”


  第二天上午,孙少平先把自己的铺盖捆扎起来,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当他看见胡永州进了他侄儿的窑洞后,就随后跟着撵进去了。


  胡永州和侄儿正在一块算账。侄儿看着账本打算盘,胡永州立在旁边给侄儿指点。两个人见孙少平走进来,就停下了。


  胡永州问他:“现在正干活,你跑来干啥?”


  “我结算工钱。”少平沉着脸说。


  “你不上这工了?”胡永州惊讶地问。


  “不上了。”


  “怎?”


  “不怎!”


  “是不是另外寻下好工了?”胡永州的侄儿有点讥讽地问。


  “这你别管。”


  “咦呀,这后生头大了!”胡永州摸了一把串脸胡,咧开嘴笑着揶揄。


  “你结算吧!”少平有点恶声恶气地说。


  叔侄俩这时才发现少平的脸色很难看。


  胡永州一看这个揽工小子气这么粗,简直对他是个侮辱。


  真他妈的!哪个工匠敢对包工头这样说话哩?这小子倒像个大人物似的,在他面前抖起威风来了!


  他对侄儿说:“给他结账!”


  胡永州的侄儿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盏,对少平说:“你大概是嫌这里的工钱少了吧?”他把记工本打开,拨拉了几下算盘,然后把一百多块钱扔到孙少平面前,“走球你的路吧!”


  少平硬忍着把钱收起来,冷冰冰地说:“把小翠的工钱也结算了。”


  胡永州和他侄儿这下才真正感到了事情有些奇怪,都愣住了。


  胡永州脸吊了有半尺长,问:“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少平挑衅性地瞟了他一眼。


  “咦呀!”胡永州叫道:“这小子狗娃喂成个狼娃了!我念老乡之情,好心待你,让你做的是轻活,给你开的是大工钱,你恩将仇报,却和我过不去!”


  “不管说什么,把小翠的工钱结算了!”少平口气强硬地说。


  “你是她什么人?”胡永州的侄儿问。


  “什么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管闲事?”


  “我想管!”


  胡永州对侄儿说:“别和他磨牙了,你去把小翠叫过来!”


  侄儿刚一走,心虚的胡永州便用手在少平的肩膀上拍了拍,咧嘴一笑,说:“小伙子,有话好说!”他抽出一支“大前门”烟给少平递过来。


  包工头知道这后生抓住了他的把柄。


  孙少平用手把纸烟挡开。


  胡永州继续笑着,说:“你不要走啦!干脆留下和我侄儿一块监工,工资我按大匠工开!”


  “我不会再给一个畜生干活了!”孙少平由于气愤,出口骂了起来。


  胡永州重新吊下脸来,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你不用管。”


  “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啦!你查问一下,看谁能把老子的球毛拔上一根?你知道我靠的是什么人?”


  “愿啥人哩!”


  “实话对你小子说,我表弟就是地委副书记高凤阁!”


  “高凤阁和我球不相干。”少平也粗鲁地说。


  “好吧,放开你小子的马跑!”胡永州口大气粗地说。他捉纸烟的手却在索索地抖着。


  这时候,他侄儿把小翠领进来了。


  胡永州瞪着眼对那个女孩子喝问:“你是不是要回去呀?”


  小翠吓得连眼皮也不敢抬,说:“我回呀……”


  “你他妈的!”胡永州伸开手扑过来,准备动手打这个被他征服了的羔羊。孙少平内心的火山即刻爆发了!还没等胡永州走出两步,他就用左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右手左右开弓,没命地抽打那张干瘦的老脸;然后当面一拳将这个老家伙打倒在后窑掌的脚地上。


  胡永州的侄儿这才反应过来,马上扑上去和少平扭打成一团。


  倒在地上的胡永州有气无力地对侄儿说:“不要打了,算工钱,叫这小子走……”


  胡永州心中有鬼,看来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侄儿只好停住手,骂骂咧咧回到桌子后面,把小翠的工钱结算了——这孩子赚的钱才有五十来块。


  少平把钱塞进小翠的破衣服口袋里,引着她从窑里出来,然后又到灶房去帮助她收拾了一行李。


  中午,孙少平拿着他和小翠两个人的铺盖,引着这个不幸的姑娘,离开工艺厂,来到了东关的长途汽车站。


  他给小翠买了一张回原北县的汽车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百块工钱也给了她。他对她说:“你不要再到黄原来了!你年纪小,一个人出门太危险……”


  小翠看自己有了这么多钱,高兴地说:“回去我爸肯定不会打我了!”


  汽车开走了,那孩子坐在车上兴奋地只顾数钱,给少平连手也没招一下……


  现在,这个仗义疏财的揽工汉呆呆地立在车站门口,脚边放着那一卷破烂行李。


  他几乎又不名分文了。他此刻才明白他眼下处境的严峻性:他自己没钱,可以凑合;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无法帮助父母亲和妹妹。


  他该怎么办呢?他愁得低倾下脑袋,在周围沸腾的闹声中静静地闭了一会眼。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再到前面的大桥头去,等待另一个包工头来招走他。


  他提起那卷破烂行李,迈着两条无力的腿,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走去。


  现在,孙少平身上虽然没几个钱了,但他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他再一次审视了自己的行为,仍然不为此而懊悔。不论怎样,他在铁蹄下挽救了一棵小草。他没想到政法机关去控告胡永州。这不是说他惧怕胡永州的靠山高凤阁,而是他没有精力再去折腾了。一个颠沛流离的揽工汉能够做到的仅此而已。现在,他又要立即为自己的生计而奔忙!


  这样,孙少平就再一次来到东关大桥头的劳力市场上。


  这是一个永远不萧条的市场,农村已经全部单家独户种庄稼,剩余劳力越来越多。能像他哥一样办个什么厂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闲散人只好跑出来揽活干。有的人常年四季外出做活;有的是农闲跑出来揽个半月一月短工,赚两个现钱。农村的吃粮问题现在已经不大,但大部分农民手头都缺钱花;跑出来挖抓几个,总比空呆在家里强。


  正因为如此,黄原东关的这个“市场”不仅没有萧条,反而越来越“繁荣”了。从早到晚,大桥四周的空场地和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拥挤着北方各县漫流下来的揽工汉。而围绕这些人的个体户饭馆、货摊、旅社也急骤地向四周膨胀起来。整个东关就像一个吉普赛人的大本营。另外,从外省来的各色人等也都混迹于这个闹哄哄的场所里。耍猴弄棒的,卖猫贩狗的,行医算卦的;小偷、骗子、乞丐和暗娼,纷纷潜行于其间。出售成衣的摊贩一家挨着一家,一直摆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在春风中飘扬。河南人、安徽人、江苏、浙江人、广东人……奇装异服,南腔北调,形成了一个奇特而繁杂的大世界。本城居民已把这里称作“黄原的香港”。


  孙少平本来对自己揽活很自信,但今天实在不走运、一直熬到下午,他还没有找到“工作”。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怎么办?他一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目眩;身上只留了十来块钱,也不敢轻易花出去。再说,晚上到哪里去过夜呢?


  他简直走投无路了。


  没有其他办法,看来只能上找他的朋友金波。唉,要不是如此万般无奈,他真不愿意去麻烦金波啊!


  又大又圆的落日像一团鲜血浸入了麻雀山的背后。孙少平提起自己的铺盖卷,碰碰磕磕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东关邮政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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