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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答记者问
本章来自《《裸奔》》 作者:闻鸣轩主
发表时间:2018-02-28 点击数:605次 字数:


(本故事纯属虚构)

 

时代是出卷人,我们是答卷人,人民是阅卷人。

 

一年一度的全国两会期间,重要领域的领导出席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办的新闻发布会已成为惯例。今年也不例外,今天适逢金融业的新闻发布会。

金融,国之重器,现代经济的核心。国内外众多媒体的记者参加了本次发布会。

主持人说了一通开场白,介绍了参加发布会领导后,主管银行、证券、保险相关部门的领导接受了记者的提问。

……

“请问山主席,您是保险监管的掌门人,在金融的三大支柱中,老百姓对保险还不太了解,您能告诉大家‘保险’是什么吗?”来自《金融早报》的一名记者好不容易抢到了提问的机会,他将问题抛给了保监会主席山皮。

山皮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着,他没想到这位记者会问这样一个看似十分简单的问题,他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地回答道:“保险自然姓‘保’啦……”

这样的回答几乎没有答案,记者立马追问了一句,“保什么呢?”

“保险让生活更美好!”山皮脱口而出,这样的语言他面对记者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尽管如此简单,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屑的样子。

“据新华社刚刚报道:由于团雾的原因,在皖南境内的高速公路上三十多辆车连环相撞,有十八人因此死亡。根据保险公司披露的消息表明,这三十多辆车赔付了一千八百万左右,而死亡的十八个人却只有赔付一百三十万,这就是您说的‘保险让生活更美好’吗?”记者刨根问底道。

“这个……这个”山皮一时间语塞,毕竟久经沙场,这点小事根本难不住他,他马上转移话题,“这个……我们监管部门立即会去‘监管’的,保监姓‘监’嘛。”

“姓‘监’?”记者见主持人要制止他发言,他对着话筒加快了语速,“请问购买纽约华尔道夫酒店,这是怎么回事?请允许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山主席,听证监会主席说‘保险业有野蛮人出没’,他们拿着保险资金干着非保险的事业,任何一家公司,在短时间内总资产莫名其妙破万亿,几年时间走了其他大型企业几十年的路,任何一个稍有点保险监管常识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公司甚至可以富可敌国了。《政府工作报告》中说‘中国社会当前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在保险业是最好的佐证。对此,你们监管部门该作何解释?”

话音未落,全场哑然。没想到这位《金融早报》的记者会那样尖锐地提问,山皮这时有点坐不住了,主持人忙打圆场。

“领导们都很忙,时间有限,我们还是请下一位。”

……

山皮硬着头皮,终于撑过了新闻发布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中。这是按正部级待遇分配的住宅,外观上与其他领导的住宅没什么两样,客厅里摆放着明清仿古典黄花梨大型组合家具。山皮平时最爱坐在沙发里,品品茶听听戏,可今天他并没有这个雅兴,他连外套都没有脱去,将公文包扔在了沙发的一角,双手掩面,陷入到深深的思索之中去了,连他夫人给他上茶时都没有注意到。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啦?”

夫人将茶碟子放在茶几上,掀开杯盖,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见山皮仍然没有反应,便改口说了句:“老头子,你发什么愣?”说着要把茶杯塞到山皮的手里。

这一句“老头子”还真管用,山皮果然有了反应,而且异常强烈,他的声音简直是怒吼了,“我老了吗?”

夫人显然被吓呆了,“啪嚓嚓”杯子从手中惊落到了地上,洒得一滩水,水渍和茶叶溅到了山皮的裤腿。

山皮一下子从沙发里迸了起来,他正欲发火,见是夫人,硬是将火气压了下去,挥挥手,“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山皮的语气不容商量,夫人目瞪口呆欲言又止,准备找扫帚、畚箕来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也被山皮制止了。

“我老了吗?”待夫人退出客厅后,山皮再一次自言自语道。

任年龄,山皮确实年届六十已经“老”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快到退休年龄,但是作为中央委员、正部级干部,这个年龄却是意气风发之时。况且,他保养得极好,中等匀称的身材,架上一副金丝边眼镜,俨然是一副学者型高官的模样,只不过头发有些稀疏花白,自然植物染发技术使他青春焕发。他是第三任保监会主席,第一任主席是由曾经的国有保险公司一把手担任的,当时的保险业在金融分业经营后的“一行(人民银行)三会(银行业监督委员会、证券业监督委员会、保险业监督委员会)”里算是个小弟弟,整个保险业的总资产都不及一家中型银行的资产,因此,这个主席只是个政协常委、副部级待遇;到了第二任主席时,保险业的总资产好歹达到了第五大银行的资产,其主席明确为副部级,党内身价为中央候补委员;而山皮在担任保监会主席前曾经经历过审计署副审计长、第二大国有银行的董事长,所以,他来到保监会后,保监会的地位明显上升,保监会成了正部级单位,他本人也顺理成章进入了中央委员会,成为中央委员。这些年来,他提出保险业要“做大做强”,以保费的规模来论英雄,从表面上看保险业确实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其总资产已经达到了第二大国有银行的总量,他甚至想像自己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一场新闻发布会将山皮的心情搞得心力憔悴、身心疲惫。另一个委员会的主席说保险业是“野蛮人”横行,照理说官场里说这样的话不应该,他是否有所指?这可是在公开场合的讲话,不是小道消息。联想到最近有关自己的负面议论甚嚣尘上……今天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都会发问某些保险公司“富可敌国”,难道……这不是空穴来风?

想到此,山皮倒吸了一口凉气。客厅里虽说有暖气,山皮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他裹紧了外套,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怎么办?”

山皮叫来了汽车,也不跟夫人打招呼,径自离家。夫人战战兢兢一直跟在其身后,不敢劝阻,只喃喃地说了声:“我……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不用等了。”山皮撂下脸,钻进汽车,朝司机耳语了一声,一阵风似地走了。

汽车载着山皮向京城西郊的门头沟驰去,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其东南部潭柘山麓的潭柘寺。记得就任保监会主席前,那里的方丈曾预言自己将官运亨通,果然很灵验。

山皮的汽车直接开进了山门,这里的潭柘寺早已闭门,山皮因为其特殊的身价受到了方丈的特意迎候。

在方丈的禅房里,山皮试探地问官运。

“施主,我看您心事重重的,您先别急。”方丈谨慎地开导道:“准备开始算卦前,先要心无旁骛对求测的事情专注静心思考二分钟,否则就不灵验了。”

山皮经方丈这么一说,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他接过方丈递过来的蒲团坐下,双手合十闭目静思,大约二分钟之后,从方丈递上的一个竹简里抽取了一卦,他不敢马上去看,而是交到了方丈手中。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方丈轻轻地读出声来。

山皮自然知道这是一首唐诗绝句,下两句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唐代诗人元稹为悼念亡妻韦丛之作。作者把亡妻和对亡妻的感情比喻为至大至美的沧海和神女化成的巫山之云,相形之下,任何水或云都暗然失色,正因为他对亡妻怀有如此深厚的怀恋之情,才会对其他女子(以花从为喻)视而不见,即使看到了也非常淡漠厌倦,更不用说会有缠绵缱绻之念了,在这首诗中,诗人以物喻情,以典达意的手法,运用极其巧妙,含意丰富,是少有之佳作,写到这个境界真的不容易。 难道自己的官运与此相关?他疑惑地看着方丈。

“施主,不要从诗面上考虑。”方丈似乎已经看透了山皮的心思,“只要从这两句诗里揣摩。”

山皮仿佛受到了启发,他透过那金丝边眼镜,试探着问:“那是否与山水有关?”

方丈转动着手里的那串佛珠,煞有介事轻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山皮似乎还想问什么,方丈委婉地拒绝了,“施主,卦多卜就不灵了。本寺卜卦的规矩是‘每天只能对某一件事占一次卜’。”

话说到这个份上,山皮也无话可说了,他不能破了寺庙的规矩。

寺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山皮拒绝了吃斋饭的好意,方丈只好让童子提灯在前面引路,自己退让到一旁领着山皮往山门外走来。

潭柘寺大雄宝殿、天王殿里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弥勒佛,山皮早已非常熟悉,但大雄宝殿内除了释迦牟尼佛以外的另两尊佛,山皮一直对不上号,他轻声地问方丈:“大师,大雄宝殿里我佛如来两旁的两尊佛分别是谁?代表什么?”

“我佛如来左边的是阿弥陀佛,右边的是药师佛,”方丈简要回答后,见山皮欲问又止的模样,接着详细补充了些,“据法苑珠林》卷十六:‘我见过去佛初成道时,咸升金刚坛,金瓶盛水,用灌佛顶。’ 宋欧阳修 《归田录》卷一:‘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 ,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见在佛不拜过去佛。’”

山皮重复了最后一句“见在佛不拜过去佛?”

见山皮满脸狐疑,方丈解释道:“佛教有三世佛: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一切佛。谓过去佛为迦叶诸佛,或特指燃灯佛,也就是阿弥陀佛,现在佛是释迦牟尼佛,未来佛为弥勒佛三者。”

从方丈的禅房到山门口要走东路,寺院东路由庭院式建筑组成,有方丈院、延清阁和清代皇帝的行宫院,主要建筑有万寿宫、太后宫等。院中幽静雅致、碧瓦朱栏、流泉淙淙、修竹丛生,颇有些江南园林的意境。院内有流杯亭一座,名猗轩亭。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虽说路不算太长,天色已黑,但山皮根本无心欣赏这份景色,他的两条腿仿佛注了铅似地沉重,似乎看不到路的尽头,想当初他出任保监会主席前,也曾经来寺院进香,请教过方丈,那时可是身轻如燕疾步如飞,“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如今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倏忽,山皮感觉头上似乎有一小物从天而降,顺手往头发上一摸,但见一粒如老鼠屎大小的并不完全成形的东西沾在了上面,一阵“嘎……嘎……嘎”的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嘹亮,莫非是乌鸦?与上次洽……洽……洽”的喜鹊声泾渭分明。

难道……山皮都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方丈见状,忙着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替山皮擦去头发上的鸟屎。

方丈一直将山皮送到山门外,那里是一座三楼四柱的木牌坊,牌楼前有古松二株,枝叶相互搭拢,犹如绿色天棚,牌楼前有一对石狮,雄壮威武。就在这石狮旁,山皮的司机正等着呢,见领导来了,他赶忙替山皮打开后车门,用一只手护着车顶,保护着山皮入内。

“南无阿弥陀佛!”方丈见山皮心事重重,也不便多说。

司机见山皮沉重的脸色,很知趣地平稳驾驶,汽车载着山皮往京城返回。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山皮在车上吟诵着唐诗,他浮想联翩,莫非自己风水中缺山和水,需要佛祖保佑,找谁呢?“山……靠山?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

中央委员、正部级干部、金融监管部门的一把手,在别人的眼里山皮可以说是风光无限。然而,山皮回首自己二十多年来所走过的路,可谓是一部静夜思晨间问的“奋斗史”,个中的辛酸唯有自己知道,他每天睡觉前都会默诵“知足常乐、天道酬勤、老天厚爱,你已功成名就,睡觉”;早晨醒来再激励自己继续“奋斗”,默诵“不知足常进取,功名就在前边,努力前行,曙光在前头”。这情形,还真有点越王勾践每天临睡前问自己的那样“勾践,你忘记亡国的命运了吗?勾践没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山皮的历史也是一部卧薪尝胆的奋斗史。从年轻时开始,山皮的情商就显得与众不同,为了能得到领导的信任,山皮将领导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周都去给领导同志家里送菜、水果、各种肉食、半成品,修补领导家里的书架、做家务等。也正因为如此,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组织选拔各级领导干部时,他得到了有关领导的多次推荐。

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高处不胜寒,像山皮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中央委员又该去找怎样的靠山呢?当前,中央反腐力度之大前所未有,比自己更大的官都有可能倒台,正国级、副国级的“特大老虎”已抓了好几个,他一个中央委员在旁人眼里也许是个大官,但与他们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民间不是有传说嘛:到京城才知道你的官有多大?政治局委员一教室、中央委员一礼堂、司(厅局)长一操场啦,至于处长以下只能在操场外了。

汽车载着山皮在往城里赶,驾驶仓正前方悬挂的一个小挂件上起了山皮的注目,那是一个领袖的画像,曾听司机说有保佑平安之意,方才在潭柘寺看到的三尊大佛,山皮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回到家里后,山皮马上让夫人连夜将已经封箱的自己与前国家领导人的数张合影找了出来,翌日拿到装裱店精心装裱后在客厅、书房、卧室的醒目处悬挂了起来。同时,他让秘书将前国家领导人视察保监会的照片找出来,一共大约有八、九十张照片,也有数张与现任领导人的合影,要求拿到出版社去制作一本精美的画册,名曰:《领袖的关怀》。

这一切准备停当以后,山皮这才舒缓了一口气。

网络上有关山皮出事的消息尽管有网信办的筛选,但仍然如自己的胡须——不想让它长,可它还是一个劲地往上长。山皮依然如故,每天坚持早发问晚静思,不停地暗示自己是“最优秀的”!同时,还让夫人在书房的书柜一角供奉了三尊大佛,每天定时上香、上供品,乞求佛祖保佑。

在单位的公开活动中,山皮出席的频率几乎一个也不肯落下,自“两会”结束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出席的会议亮相的时刻相当于以前一年的总和。原来那些他不屑参加,完全可以让副主席等出席的会议,他都露面了,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让网上的“谣言”不攻自破。

自然,山皮对同僚抨击 “不要做野蛮人、不要做妖精、不要做害人精”的措辞,还有天使和魔鬼只有一步之差”的言论,还是心有余悸的,作为一名与自己相同级别的监管领导,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上公然说出如此鲜明有倾向性的话语,这绝不是情商低下时的一时冲动,恐怕这背后也是有人撑腰的,也怪自己平时《新闻联播》不看、《人民日报》不读,嗅觉不灵,怎么没有事先沟通呢?

到底谁是“天使”?谁是“魔鬼”?

至于那位在新闻发布会上向自己发难《金融早报》的记者,又是什么来路呢?

 

(2018.02.28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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