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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聚草房兄弟情长
发表时间:2017-05-20 点击数:133次 字数:

    刘凤会向谭飞燕等人告别后,就急忙钻出了那片杨树林子。加快脚步一直向南,穿越草丛两百多米,横跨一条排水沟子,顺着沟边一直向东,走出大约二里多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弯左转顺着沟边向北,继续朝前走出三里来地,在满家屯东边的榆树林子,先后两次给洋炮装上枪药,并且耐着性子踅摸了半天,总算打到一只野兔和野鸡。

    可他使用洋炮的手法,让人看来却非常特别。因洋炮装有火药和枪砂,所以只要碰见小型猎物,避免直接打到猎物身上,尽量只从耳边擦毛而过,仅利用洋炮的响声,先把猎物震昏过去,随后立即向前紧跑几步,还没等那猎物清醒过来,已经绑好装进帆布口袋。就凭亮出这手绝活,顾恒年和佟子健第一次看到,也都觉得自惭不如瞠目结舌。

    按照谭飞燕的意思,本该先回镶黄三屯,去找于大爷儿说明情况,同时请求他老人家帮忙。可这妹妹的事情,必须得有个交代,他也只好挎上洋炮,随手拎起帆布口袋,钻出林子横跨干枯的沟底,沿着田地之间的荒地隔子,不紧不慢地向满家屯走去。满家屯的屯子不大,仅有三四十户人家,在镶黄三屯东南,归镶黄四屯管辖,相距才五里来地。

    刘凤会来到满家屯的屯子边上,故意从口袋里拎出野兔和野鸡,放慢脚步沿着正阳大街,大摇大摆地向西头走来。不仅碰到熟人就主动打声招呼,还在十字街西北角的何家小铺,买了三斤猪头肉和两瓶二锅头,并和店主家长里短唠扯了几句。等他走出何家小铺,拐向西头两间草房,刚迈进外屋的门槛,只听一声响雷过后,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

    正在外屋做饭的任景章,见刘凤会开门走了进来,高兴地说道:“凤会老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今个出去卖货,我看天要下雨,过晌就回来了。你快到屋里坐,我再凑两把火,饭马上就好。”提起这个任景章,年龄比刘凤会大两岁,原来也是镶黄三屯人,两家曾合住三间草房,从小就经常在一起玩耍,是非常要好的光腚娃娃。

    十岁那年因父亲病故,在镶黄三屯无依无靠,母亲带他搬回了娘家。他的大舅在自个家西院,帮他娘俩买了两间草房,靠租种别人半垧好地,日子总算还混得下去。等到刘凤会学武回来,小哥俩不但常来常往,而且还教他读书写字,之后又成了磕头弟兄。母亲去世之后,无牵无挂光棍一条,改行就靠手摇拨浪鼓,走街串巷卖杂货为生。

    刘凤会走进了里屋,搁好东西摘下洋炮,把小饭桌放到南炕,摆上猪头肉和二锅头,向外屋的任景章说道:“大哥,我特意过来送你一只野兔。”

    任景章蹲在灶前,凑了把苞米杆子,扭过身来回头说道:“送兔子好啊,可到我家来,还用你拿酒啊,真太不应该啦,这不是明摆着寒碜人吗。”

    刘凤会打开碗柜拿出碗筷,又拿出两个酒杯摆到桌上:“大哥,看你说什么呢,我是路过何家小铺的时候,这才进去顺便就买回来的。”

    等小米饭锅烧开了,任景章才站起身来,过了一会掀开锅盖,捞出几个咸鸭蛋,放到里屋饭桌上:“凤会,快脱鞋上炕,咱哥俩喝酒。”

    哥俩脱掉夹鞋,上炕盘腿坐好,任景章打开一瓶二锅头,给刘凤会和自己都满上,小声说道:“凤会,今天早上,你听到没有,在你们屯子,三节地和七节地那边,可响了好几阵子枪声,听说打死不少鬼子和警察。”

    刘凤会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和任景章的酒杯碰了一下,等各自喝了一口,他这才小声说道:“景章大哥,小弟这次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这个娄子开始就是我捅的。”接着就把那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可任景章一听,感到非常震惊,但是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凤会,我很佩服你的胆量,更加佩服你的为人。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换了是我,也得出手相救。你来之前,我站在房山头向西一看,只见有好多鬼子和警察,还在那晃来晃去忙活呢。此事非同小可,娄子捅得太大,弄不好就会掉脑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刘凤会稍加思索,神情也显得凝重:“向好处着想,做最坏打算,一旦迫不得已,就跟他们拼了。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小妹就托付给大哥,供她念到完成学业,帮她找个正经婆家。我就为这事而来,也是唯一的牵挂,这有五十块大洋,你留着给妹妹用吧。”说完,就把谭飞燕给他的小皮口袋,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任景章。

    任景章伸手推开小皮口袋,端起酒杯特别动情地说道:“好歹我也是个做小买卖的,这钱还是你自个留着用吧。不过请你放心,咱哥俩的情分,可是磕头弟兄,老弟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可眼下就说这些,我看还早了点儿,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好好活着。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想办法总会有的。”说完,把杯中之酒干了下去。

    刘凤会也举起酒杯,扬起手来一饮而尽,然后吃了口菜说道:“大哥,你说的没错,这事不能听天由命,要想走一步看一步,侥幸过哪河脱哪鞋,那可真的来不及了,恐怕现在已经晚了。捅这么大娄子,小鬼子不能善罢甘休,还有警察署的关云峰,这次肯定会官报私仇,非把我置于死地不可。”说完,给任景章和自己各满上一杯。

    沉吟半晌,任景章一拍大腿,十分认真地说道:“凤会,事已至此,逼上梁山,当断不断,必有后患,与其犹犹豫豫坐着等死,不如轰轰烈烈干他一场。我看要想逃过此劫,就得一不做二不休,搬不倒葫芦撒不了油,反正这年头兵荒马乱,咱就干脆反了他娘的。无论你走到哪里,大哥都鞍前马后,就算是两肋插刀,那咱也生死不离。”

    刘凤会连连摆手,并摇了摇头说道:“唉,你的心情小弟领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但现在整个东北,都是鬼子的天下,即使就是反了,又能反到哪去。投奔抗日联军,没有熟人介绍,连个队伍都找不着。除非落草为寇,拿枪去当胡子,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走上这条邪路,那就等于上了贼船。这一步迈出去容易,这辈子退贼皮很难。”

    听刘凤会后边两句,任景章可有些急了:“我说凤会呀,眼看大祸临头了,你还像个书呆子。落草为寇怎么啦,去当胡子怎么啦,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什么是邪路,什么是贼船,道在人走,事在人为。咱把良心放正,到哪都能做好人,只要手里有枪,到哪都能打鬼子。这是没有出路的出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想当年豹子头林冲,乃八十万禁军教头,直到大火烧了草料场,他也只好雪夜上梁山,那叫被逼无奈英雄气短,官要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其实,这些道理,你比我明白。”

    见刘凤会低头不语,任景章却继续说道:“咱远的不说,就说这近的,谭飞燕是胡子头吧,可她能在紧要关头,身边只带四个弟兄,面对四十多个鬼子,不但冒险救你性命,而且对你一见钟情。你得好好想想,人家凭什么呀,不就是看你是个人才,为救乡亲敢打鬼子吗。让你坐第三把金交椅,那是说明她看上你了,可你也不能不识抬举。如果你喜欢谭飞燕,那还在犹豫什么呢,等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一旦要名花有主,后悔都来不及了。哪头炕热哪头炕凉,你得好好掂量掂量。”

    还没等刘凤会表态,就听外屋房门一响,接着又把房门关上,有人进来开口说道:“好啊,你个大胆的刘凤会,眼看就大难临头了,还敢躲在这里喝酒。全都是你做的好事,看我俩怎么收拾你。”说着,来人已经走到了里屋的门前。

    一听语声,知道是佟子健,后边可能跟着顾恒年。任景章赶紧回身穿鞋下地,急忙顺手推开里屋的房门,冲着他俩笑着说道:“子键,恒年,是你们俩呀,就别装神弄鬼的了,快点儿进屋喝酒吧。”然后,就随手带上了里屋的房门。

    顾恒年和佟子健哥俩,走进里屋摘下了草帽,解掉披在身上的油布,已穿鞋下地的刘凤会,赶紧递过来两条手巾:“快,擦把脸,上炕喝酒,暖和暖和。”在别人家的手巾杆上,通常只挂着一条手巾,只因任景章是卖杂货的,多挂一条别人使着方便。

    顾恒年苦笑了一下,边擦脸边小声说道:“我说凤会呀凤会,还在这装糊涂呢是吧,你刚才没听子键说吗,眼看就要大难临头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喝酒。那西大甸子的枪声一响,就注定我俩跟着你倒霉,还不知道吧凤会老弟,这个娄子你可捅大了。”

    原来,顾恒年有个表弟叫钟福财,在镶黄头屯警察署当警察。今天下午,随同前田正路和关云峰,来到镶黄三屯西大甸子,发现小田横泽勘察现场时,对洋炮响的地方很感兴趣。由此联想到,他表哥即有洋炮又爱打猎,肯定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于是跨上骑马,就利用路过镶黄三屯,回镶黄头屯派马车的机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恒年。

    顾恒年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急忙去找刘凤会,可见其家里锁着房门,转身赶紧去找佟子健。两人一合计马上就猜到,这事可能与刘凤会有关,接着背上洋炮锁好房门,披上油布冒雨来到了这里。因为他俩明知道,即使不是你干的,可一旦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弄到警察署不死也得扒层皮。反正他俩都是单身汉,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也搬。

    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既然别人都能想到,难道刘凤会自己,就想不到这些吗,非也。只是在他心里,还有一种依赖,依赖什么呢,又依赖谁呢,谭飞燕当时的提醒不无道理,那就是烧锅大院的于大爷儿,和宫野一郎的关系非同一般。只要于大爷儿出面来做担保,小鬼子和伪警察拿不到证据,也许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哥四个上炕喝酒的时候,佟子健开门见山地说道:“凤会,这祸可是你个人惹的,连累我俩跟着吃锅烙。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你能享得了那个福,我可遭不起那个罪。我佩服你的为人,更恨那鬼子汉奸,换别人把警察领来,抓住你去邀功请赏,何必在这多费口舌。刚才恒年也说了,这次我哥俩出来,根本就没想回去,可你得拿个主意。”

    顾恒年喝了口酒,决心已定地说道:“凤会,这小鬼子和满洲国的窝囊气,我们哥俩早就他妈的受够了。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找条活路,还是景章大哥说的对,反正这年月兵荒马乱,咱就干脆反了他娘的。不管反到哪里,马上就得快走,可没有时间了。”

    刘凤会打开酒瓶全都满上,举起酒杯毅然决然地说道:“自古以来,人生在世,谁不想光宗耀祖,谁不想建功立业,凤会别无选择,只能逼上梁山。小弟喝完这杯酒,从此报号平东洋,有朝一日碰到鬼子,就打他个尸横遍野,定杀他个血流成河。干了!”

    佟子健没等喝酒就报起好来:“好,好!铲平东洋,踏平东洋,痛快,响亮。”

    顾恒年端着酒杯也随后说道:“这才是你的英雄本色,刚才怎么像个娘们儿。”

    任景章好像若有所思,举杯在手特别地强调:“各位兄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从此以后,既然我等投身绿林,闯荡江湖同舟共济,无论人有旦夕祸福,还是天有不测风云,既然走到今天这步,就听凤会调遣如何?”

    顾恒年和佟子健听后,都异口同声表示赞同。虽然刘凤会的年龄最小,但遇到事情可办法最多。这么多年已养成习惯,哥几个遇到大事小事,都非得找他说说不可。还有就是他的人品,软的不欺硬的不怕,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弟兄有事都能扛着。

    等弟兄们把杯中酒干了下去,任景章却搬来箱盖的酒坛子,依次又给各位满上了一杯,不禁神色黯然地随口吟道:“劝君再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刘凤会却顿时感到有些愕然,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各位兄长,从此以后:马踏江湖险境,枪击日寇兵营;杀富济贫抽宝剑,除暴安良斩不平!”

    佟子健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凤会,我可早就听说,要想去当胡子,绿林之中有个规矩。入伙前如果不拿见面礼,入伙后就得交上投名状,依我看咱投奔桃花寨,总不能两手攥空拳吧。再者说了,去桃花寨离咱这那么远,也得弄几匹好马骑着吧。”

    任景章抢先说道:“各位兄弟实不相瞒,这盘子我都踩好了,不就是个见面礼吗,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剜门撬锁入室登堂,按照常理都得晚上,可咱顾不了那么多,恐怕警察很快就会赶到。依我之见说走就走说干就干,咱哥几个马上行动去砸孤丁。”

    刘凤会感到意外,有些吃惊地问道:“景章大哥,你说什么,现在就去砸孤丁,你想砸谁家的孤丁……”

    任景章微微一笑,很有把握地答道:“凤会老弟,放心好了,想砸谁家的孤丁,就砸金老万的孤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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