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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杂记 五
本章来自《惘然录》 作者:傅生祥云
发表时间:2017-04-07 点击数:209次 字数:

  五

  土地改革时,抄家、分浮财进行得很顺利。贫农、雇农分到了一点东西,个个欢欢喜喜。可是独有我家的佃户——老贫农兴芹一家人乐不起来,还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了好多天。

  多年耕种我家田地受我父母剥削的贫苦农民兴芹当时五十岁左右年纪,他的辛勤和本分在村上是有口皆碑的,谁料这个平生无一污点的清白老农,居然起心在封地主家门之后入室做一回贼!

  那日好多人来我家封门,兴芹也在其中。他见我妈吓慌了,可以拿的东西没拿。有心帮助又不好代拿,便心生一计,趁人多纷乱之机,拿了两张写了墨笔字盖了大红印的绵纸封条,悄悄放在暗角落里,打算等这里没人时再揣进衣袋带出去。他想利用这两张可以重新贴上在封条夜里为我家拿出些原本是自己的东西来。不料被别村的人看见了,责备他:“这是封条,你咋乱丢!”兴芹无话回答,只好撒谎:“我地下捡的,以为是不要了的字条。”中国年长的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字纸是不能乱丢不能践踏的。兴芹不识字,这规矩也知道。

  兴芹做贼没成功,可万万没想到,别人做贼倒成功了!同时封门期间,同是我家屋里。

  我家厅堂楼上有一座可以储三四千斤稻谷的木板仓,自家常常没谷可放,总是借一大半仓容给佃户存放口粮。兴芹家人口多,留的谷子也多。封门时仓内我家没谷,都是他家的。封门那天兴芹赶快对工作组和农会干部说:仓里的稻谷全是他家的,要吊下楼搬回去。工作组长上楼看了说:“是你的还是你 的,现在要封门,没工夫等你吊下去。存着没关系,过日开门不搬走就是了。”东郭村的人为兴芹做了证明,农会干部也承认谷子属于他。兴芹想:搬回去没处放,老鼠又多,不如依旧存放在仓里,仓内放谷好几年了,从未少过一粒。这年春末我们母子“逃难”外出,好几天不在家,屋里的东西和仓里的谷子也没失去。兴芹听了组长的话,放心存着。

  几日后开封搬东西,兴芹爬上楼去,突然大喊大哭:“哎呀!我的六七百斤谷呢?到哪里去了?”他立即找工作组干部哭诉。组长听了大惊,觉得奇怪——开门时好几个人验证了封条,都完好无损。贼怎么进屋?从哪里把谷子偷出去的呢?

  组长在房前屋后仔细看,忽然发现了漏洞——原来房屋后墙偏左的高处有个窗户一样的口子,是做屋砌墙时特意留下的,叫作“大水口”。是备下万一赣江发大水倒河堤洪水封门,困在楼上的人作为外出的临时门户。村上只有少数房屋才有。我家的大水口里面只用一块木板随便遮挡着,都向里倾斜了。大水口与楼板一样高,十几年来从未发生夜盗从那口子进屋的事。大水口下一株树,枝叶遮蔽了口子;隔壁伯妈的屋后部超过了我家的,大水口就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仔细是看不到的。因为很隐蔽,封门时忽略了;不但没贴封条,也没牢固堵死。

  组长发现了漏洞,立即作出判断:贼是爬树从那个口子进屋的。他的这屋的东家——地主偷的!只有屋东才知道有这个口子。他要传我妈审问。

  兴芹听说工作组长要着人去喊我妈,说偷谷贼很可能是她,他就急了。当他听组长一说原由,立即矢口否认:“东家男人出门在外,家里只有一个老实妇女带着两个细伢仔,哪有这个本事!”组长说:“她不会喊亲戚来偷吗?”兴芹说:“莫说偷,就是马路上汽车跌落一袋谷来,她也不敢捡;伸一个指头到她口里都不会咬一下。还会喊亲戚来做贼啊!”他像为自已辦诬,消瘦的脸颊都胀红了。认识我妈的人也说兴芹的话对。

  粗树枝距大水口那么远,没有相当功夫的人爬不进去。兴芹提醒组长:“是不是有人偷出封条去了?"组长说:"不可能,来封门的都是可靠的人。”有人上楼去看大水口,说不像爬过的样子,灰尘、蛛丝都原封未动。这事也奇怪,除了仓边有些老鼠剥过的谷壳,别处未见一粒散落的谷子。

  组长听了皱皱眉,没说话。有人说:这贼一定饿慌了,只偷谷不倫別的东西。组长说:“贼不傻,他知道东西会认出来,一认出就露了马脚;谷子家家有,而且一个样。”

  兴芹拜托组长赶快把贼查出来,为他追回损失。组长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很为难。一件无头案,叫他怎么查。况且正是抄家分浮财的紧张日子,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哪有工夫管这事。因此这桩盗窃案就一直没有破,而贫农兴芹一家老小就饿了好多天肚子,他家的翻身也打了一个折扣。

  兴芹是东郭傳家五房人,原先住在祠堂东边,自己的破屋早已拆掉。因为耕种我家的土地,就长期住在我家新屋前面仅隔一口小水塘的老房子里,是佃户也是邻居。他瘦瘦长长,身体倒也结实。在傳氏族中,他与我的祖父平辈。年岁又较大,我妈喊他“兴芹叔”,我和妹妹喊他“兴芹公公”。

  兴芹公公失去几百斤谷很着急,天天去农会催干部查贼追赃。工作组长很无奈。他同农会干部商量,决定从抄家所得不多的稻谷中,首先额外补给兴芹两担,叫他拿箩筐来挑。

  兴芹喊了大儿子长根同去蛟湖溪一栋大屋里挑谷。他得了谷还不走,被一屋子抄家来的东西触动了心思,忍不住壮着胆对组长说:“我那个东家——黄爱梅,实在太老实,封门时没拿出要用的东西来。桌没一张凳没一条,做饭的用具都不够。人家咋个过日子!是不是还给她一点?”组长一听睁大了眼睛,觉得奇怪。意思分明是:你不怀疑地主偷了你的谷,反而为她求情讨东西!开几次会你没听进一句,阶级觉悟没提高一点!组长快要发气了。幸好当时很多人在屋里清理东西,有东郭的人也有蛟湖溪的人,听了兴芹的话都说:这是真的,那个女人——黄爱梅,是很老实,是没拿出什么来,是要还一点给他。听大家这么说,组长才不怪罪傅兴芹,并且同意了。

  兴芹公公挑谷回来,一放下就来到我家,急急地喊:“善仔娘!善仔娘!——你妈呢?快去同你妈说,农会答应还你家一点东西,快去蛟湖溪搬!善仔你也去,带扁担和绳子去!”兴芹公公很欢喜,几天的愁云扫尽了,像自己失去的谷子全部追回来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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