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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杂记 二
本章来自《惘然录》 作者:傅生祥云
发表时间:2017-03-30 点击数:199次 字数:

  二

  溪头回来没几天,甲长到各家门口喊:“日本投降啦!天下太平啦!”我妈听了哭了起来,不住的说:“这就好!这就好!”。甲长只说对了一半,日本是投降了,但天下并没太平,战争还在继续。我们这里头几年还平静,到解放前夕,兵乱似乎又恢复了。

  中国的纯良百姓,历来怕挎刀背枪的兵;东郭村的妇女和青少年,更被日本的鬼子兵吓虚了心。

  抗战胜利后,村后的公路修复了,成了江西省南北交通要道。虽然有公路,汽车还是少见,军队转移还是步行。公路上常常过兵,蚂蚁串路似的接连不断,有时吹号。我们立在屋后远远地看,觉得新奇。这样的大部队不可怕,可怕的是散兵游勇,怕他们窜进村来,特别是夜里。

  我家和大伯妈、二伯妈家的两栋房子并排,在村庄最西边最后面,与村上别家的房屋隔着小水塘和菜园。一旦有兵下公路进村,首先骚扰我们。那是我爸去了湖南,二伯父还没回家,堂兄云生在樟树学徒,大伯妈的儿子不回自家住宿。三家只有几个妇女儿童守屋。兵荒马乱的年头,这是最胆小最怕兵的弱势群体。

  我妈不等天黑就把前门、后门关紧。有一夜我和妹妹睡着了,忽然被屋外的人声吵醒,原来是门口有人在喊“开门”。是男人,是生人,是外地人;好几个,肯定是兵!妈妈不敢应答,不敢点灯,任生人说些不懂的话,任他们推门、敲门,敲得很响,像是打门。隔壁伯妈门口也有人在喊话,我只听懂了两句:“老乡不要怕,我们是中央军。”中央军不是兵吗?中央军老百姓也怕。幸好两栋房子之间有小门相通,妈带了我俩到伯妈屋里去。那是大伯妈已故,二伯妈急得没主意,十七岁的云华嫂吓得比我还厉害。门外的兵不走,万一打破了门进屋来怎么办!几个大人紧急商量,决定三家妇孺一起逃难。前门不能开,只能开后门,屋后没兵。此时家家关门闭户,天又漆黑,只有到野外躲避。

  两栋房屋后面几十步远有一小片树林,林中有座小小的华光庙。借着树林和黑夜的掩护,三家妇幼就在庙前空地上或蹲或坐躲了好久。华光菩萨不是正神,庙也不是那种塑有神像的宏丽殿宇,只是一间底底矮矮才三四尺高的微型小屋,三面矮墙一面敞开,庙内竖着一块神位木牌。这个小庙我们白天都不敢去,周围草木葱茏,阴森森的好吓人。民间传说华光菩萨是非不分,常常危害到庙前去的人。今夜我们有难,顾不得许多,全借宝地避一避,请菩萨保佑,明日定持三牲香烛来敬谢。

  二伯妈信佛,大伯妈的儿媳妇也信佛,我妈和云华嫂受她俩感化也常去村南不远的南山寺念经拜佛。据说我这条微贱的生命也是拜佛求子而来;我的小名善根亦是寺中出家人所取。妈妈会念许多经,她教我念会了《消灾经》。这经的全文虽不长,现在也已忘记,只记得最后几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森揭谛,菩提萨陀阿。”妈妈说:遇到危难时念这篇经就会化解。我们在华光庙前念经,反复念,不念出声来。

  寂静的乡村之夜被几个要投宿的兵打破了。两栋房屋里空无一人了他们还在唠叨“不要怕”之类的废话。我们只管念经,一心望菩萨快点吧夜兵赶走。

  不知《消灾经》有用菩萨保佑了呢,还是两栋房子的门特别坚牢打不破,那些兵无可奈何,骂骂咧咧的到底走了。村上终于悄无声息,深夜的寂静笼罩了整个世界。不知躲到几更几点,妹妹倚着妈妈睡着了。

  这次躲兵之后好多天,初夏一个晴朗的日子,甲长又到各家门口喊:“解放啦!解放军来啦!解放军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大家不要怕。”妈妈又说:“这就好!这就好!”他没读过书,不知“解放”是什么意思。

  解放军确实好,不拿老百姓一点东西,不占老百姓一点便宜。急的解放军买了村上人一头百来斤重的猪,没有称,给了五十元钱。卖猪人担心新纸币没有用或不值钱,立即拿去买东西。果然有用,而且值钱!比卖给本地屠夫还合算些。

  我们不怕背枪的兵了,妈妈也准许我们去看。解放军曾在祠堂里做饭,那些兵是北方人,不吃米饭吃面食。大师傅把加了水的面粉在案板上揉、揉、揉,有用木棍儿滚、滚、滚,滚成薄片卷着用刀切、切、切。抖松了就成一丝一丝互不粘连的白面条儿。放在滚水里煮,还丢些青菜叶在锅里,就是他们所说的“饭”。我们几个孩子好奇的看,大师傅见我们馋嘴想吃,盛一碗给我们:“小鬼,尝尝。”好吃,好吃,蛮好吃。这种手擀刀切的面条后来我也吃过,但总觉得没有解放军做的味道好。

  谁料不害怕的日子没过许久,我们忽然又躲躲藏藏起来。不是躲解放军,是躲政府和农会干部;不是全村人一起躲,是少数几家人躲;也不是集中躲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去各处躲。因为我们不幸由普通老百姓一夜之间成了剥削阶级——地主!成立种田人的敌人,乡亲们的仇人!

  其实不必躲,躲也没用。我们完全是“轻信谣言,自相惊扰”。回想起来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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