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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迁都(39)
本章来自《海陵王》 作者:一峰氏
发表时间:2013-05-16 点击数:2674次 字数:
  这一年夏日,海陵命梁珫在皇宫中养的二百株荷花还未盛开就陆续枯死了,嫔妃们都非常惋惜。海陵看着也无可奈何,问梁珫:“为什么朕栽的二百株莲花竟然都枯死了?”
  梁珫说:“桔生淮南则为桔,生淮北则为枳,不是种子有异,其实是水土不同。上京地寒,养不活莲。若在大金种莲,最北也得到燕京,养莲方能成活。”
  海陵道:“上京地寒,待朕迁都燕京,必种十里荷花。”
  不久,海陵颁示《议迁都燕京诏》,将迁都一事诏示朝野,无论贵贱,尽可以畅所欲言,直陈利弊。
  海陵知道迁都之事,势在必行,朝中耆老故旧虽然反对,但是大多数的大臣深知利害,会积极支持。海陵就由着他们唇枪舌剑,并将大臣的相关奏章全都公之于众,连上京的百姓都参与到这场争论。海陵倒像个局外人,暗地里却布置下了迁都的准备事宜。
  海陵派高德基前往燕京准备营建新都之事。高德基官职虽小,却与海陵很相熟。海陵为宰执时刚愎自用,群臣都不太敢跟他对抗,可也总有敢于得罪他的人。且不说张通古、胡砺、杨伯雄、耶律恕这些人从不依附他,他们本来就有些清高,就是像高德基这样当初不过是个尚书省小小的令史敢于和海陵对峙者也不乏其人。高德基资历虽浅,但在他职权范围内,也不管是否有用,常常跟海陵长篇大套地辩论。海陵登基后就琢磨迁都之事,他心仪的地点是南京汴梁,就派左司郎中贾昌祚告谕高德基说:“卿为人公正果敢,不畏强权,就委派卿去南京行省为官,日后自有提拔的机会。”还没等高德基动身,海陵就与群臣商量确定以燕京为新都,海陵就改派高德基摄燕京行台省都事。
  迁都之事在朝堂之下本来争议得很激烈,等到了朝堂之上正式朝议时,反而都缄口不言。其实大家的意见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大多数汉官赞成迁都,而多数女真贵族激烈反对。在契丹人和渤海人中则多数赞成,因为萧裕和张浩这两个奚人和渤海人的实权人物赞同,其他人更不多加计较。
  女真贵族心里都很清楚皇帝是一心要迁都的,这个朝议到底都起多大作用,他们心里没有数。所以朝议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海陵看了看众臣,道:“朕下《议迁都燕京诏》已有多日,想必众卿都已尽知原委。今日朝议可望定夺,若无异议,就由翰林拟诏,诏告天下,以申明迁都之事。”
  这时判大宗正事完颜晏忍不住站出来,说:“上京会宁是我国王业肇始之所,十祖三皇的陵寝之地,立国的根本,我大金的命脉所在。若弃福地就异乡,只怕祸不旋踵。大树移了根,还能得活吗?”
  同判大宗正事完颜按答海也按捺不住道:“抛弃祖宗王兴之地,迁往他乡,不义。”本想再说两句,见海陵脸色沉下来,忙闭了嘴。
  完颜按答海是金国著名战将完颜宗雄的次子,性情谨慎端重。宗雄病死后,宗干因为与宗雄亲厚,就续纳了宗雄妻,宗雄妻为人性烈好妒,纵容子孙。宗雄妻到宗干家时,海陵尚不到一岁,海陵母亲大氏性情柔顺,日常起居难免与宗雄妻有磨擦,这使海陵自年幼时就对宗雄妻十分反感,篡立后,就派人杀了宗雄妻和她的一些子孙。按答海未受到诛连,因而奉侍海陵十分小心谨慎。此次迁都他实在是不赞成,否则他早就眯在一旁,韬光养晦了。
  这时胡砺站出来说:“燕京地广土坚,人物蕃息,乃礼义之所。北番上都,黄沙之地,非帝居也。”
  完颜晏不等胡砺说完,就怒道:“我女真自古以来就生活在这白山黑水之间。这里江河纵横,沃野千里,土肥水清,风调雨顺,春水秋山,秋狝冬狩,多养健儿,从不像南方天灾不息,怎么就不适合帝居?怎么能说这里是‘黄沙之地’呢?宋国在先朝时曾有一使臣,每来必言‘二帝在沙漠’‘二帝在沙漠’,这里山青水碧,哪有沙漠?汉人不知道就信口胡说。会宁是我女真兴族之地,迁都就是背祖。你们汉人哪里会珍惜我女真族业?”
  完颜晏此言一出,没有人敢再出来辩论。完颜晏在金朝地位颇尊,他的女真名叫斡论,本是景祖乌古乃之孙,女真史俗传承者完颜阿里合懑之子。女真文字是由太祖朝时的女真圣人完颜希尹首创,在此之前,并无文字,女真历史全凭口耳相传。阿里合懑记忆惊人,凡事过目不忘,临终前给完颜宗翰讲述女真历史,宗翰记录下来,才得传到今天。完颜晏已历太祖、太宗和熙宗三朝,在女真贵族中极有声望,海陵即位后,先后两次给他封王晋爵,并授世袭猛安。完颜晏由于他特殊的地位使他说话很少顾忌,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敢反驳,此时他逼视汉官,汉官都转过头去,不看他。
  完颜晏的一番话就像立在海边的一块巨石,将本来已成气势的迁都大浪一下子又拦劫回去。海陵看了萧裕一眼,萧裕从容上前道:“上京确实为王业兴肇之所,却不一定非要作为永久不变的都城。当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辽国,定都上京临潢府,至辽圣宗时又兴建中京大定府为都,也是为了便于和中原往来。也没有听说迁都就是背祖之论。且历朝迁都,史不绝书,商朝盘庚迁殷,北魏孝文帝迁洛阳,都是兴国安邦之策。当今圣上……”说到此处,萧裕向海陵一鞠躬,又接着说:“富有雄才伟略,志在天下,岂能安于守成?光大祖宗基业才不会愧对先祖列宗。”
  完颜晏看了一眼萧裕,道:“你是干什么的?入朝不到一年,就官至宰执,你做了什么捍灾御辱、攻城略地的伟业?不过是迎合上意,靠诬陷谋杀宗室皇亲换来了亨通官运。我恨不能将你这谄媚奸佞之辈食肉寝皮,碎尸万断。今日你敢来驳我,明日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萧裕听罢,毫无惧色,冷笑道:“我的官职是主上任命的,有何功业,你去问主上便知。宗室叛逆伏诛,人证物证俱在,怎么能说我是诬陷,是迎合主上的意旨呢?至于我的生死,在主上,不在你。”
  完颜晏早已面如土色,伏于阶下,对海陵奏道:“陛下,萧裕故意曲解臣意,伏乞陛下明断。”
  海陵道:“今日只说迁都,不要牵扯他事。你们二人退下,且听众臣意见。”
  完颜晏和萧裕各归班位。完颜晏已全身冒汗,萧裕则肃然而立。此时女真皇族中不敢有人出来说话。
  静待片刻,参知政事张中孚出班道:“以臣所见,上京偏于北地,而燕京、汴京正是经济之所,用武之地。当时周宋国王宗翰在行台任都元帅,俨然又一个小朝廷。如果帝居偏于一侧,势必使国家形成割据之势。迁都燕京,则可以上控上京,南窥赵宋,总领全土,臣以为势在必行。”
  这时一位老臣从席间站了出来,走到海陵面前,脸都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海陵一看原来是太祖旧臣耨碗温敦思忠,此时思忠已进拜左丞相兼侍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思忠上前对海陵说:“陛下不可轻信汉人之言。这些人多数曾是宋臣,一向眷恋南方。他们只想回到中原老家,哪里会为国家着想?”又一指张中孚,道:“此人父亲曾做宋国太师,与秦王宗翰作战战死。他后来投降我国,朝廷赐陕西、河南之地给宋国时,他又归宋,梁王再定河南时向宋要回了他们兄弟二人。他两度事宋金,岂有主张立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不可不防。”
  海陵不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来,步下丹墀,道:“朕幼时读《论语》,孔子有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朕很不以为然。怎能因为南北之区分,同类之比周而贵彼贱我。而今我大金富有四海,总领万邦,也不能以南北之别区分贵贱。天下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弟之间岂有分别?汉人、渤海人、契丹人、奚人都是我大金子民,与女真人一样。朕为天下父母,不独爱女真。非我族类的话,希望众卿不要再说。”
  海陵又走到中孚面前,对众臣说,“朕听说中孚年轻时以父任补承节郎。父战死,中孚独率部曲十余人入我大军中,竟得父尸而还,这不能不说他孝勇;吴玠张浚走巴郡,中孚权帅事,独当一面,不能不说他忠诚。至于两度归金,也是情理使然。自古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汉韩信先从项羽,再归刘邦;齐管仲先事公子纠,后相桓公。乐毅有言‘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乐毅本是魏将乐羊后裔,臣侍燕昭王,率五国下齐国七十座城,及燕惠王立,乐毅弃燕走赵。这些人都曾易主而事,并不失百世芳名。况且不论是宋是金,是南是北,百姓都是应当顾念的苍生。中孚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时,不从什一法括民田,别人为他担忧,他却不以为意。中孚御士卒严而有恩,军民都敬爱他。这样的一个爱军民、知法度的贤臣能士,朕尚要防范,那让朕信任何人呢?”
  一席话说得女真贵臣们哑口无言,情知论口才不是海陵对手,汉臣们心里暗自感念海陵,更不用说张中孚了。温敦思忠于汉学不甚精通,听着海陵滔滔不绝,有多半的话不明就里,又见汉官都面露感戴之色,心里不服,又接不住海陵的话,就另起话头说:“燕地百姓一向刁滑,最没骨气,汉人来就是宋民,契丹来就是辽民,女真来了就做金民,这等样人怎么能让他们住在天子脚下?半点也比得上会宁女真!”
  海陵转过身来,问温敦思忠道:“那么左丞相想让他们怎么样呢?”
  温敦思忠大张着嘴,开合几下,却只是:“啊,这个,他们,他们,这个……”
  众人早已经看出海陵迁都之心十分坚决,皇室宗亲们见海陵年纪虽轻,却很有主意,轻易说不动他,又不甘心,就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到永寿宫太后身上,希望她能扭转一下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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