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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本章来自《贪官遇上海盗》 作者:康乾
发表时间:2013-05-06 点击数:1862次 字数:
  在生命的终点到来之际,病入膏肓的大梅子,全盘倾诉了压抑她灵魂多年的往事。随着倾述,她似乎感到昔日那被玷污了的灵魂开始徐徐飘出自己肮脏的躯体。她还看到那被污染了的灵魂,如同一缕灰蒙蒙的雾,在这美丽的小岛上氤氲开来,被透明的海风稀释、漂白,直到溶入海空一线的苍穹。她心底感到从未有过的释然和轻松。慢慢地,她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掏空了的躯壳,仿佛丝毫没有了生命的气息。大梅子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如果没有妹妹小梅子,如果不是这一系列荒诞的厄运,能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在这座怪异荒凉而又不失美丽的小岛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漂白自己的灵魂,也不失是一件人生快事。但她此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妹妹。妹妹是无辜的,她是那样纯洁,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她是那样善良,善良得如同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包容着一切美丽和丑恶。大梅子之所以向校长倾吐自己的全部心声,是因为她感到在这群偷渡客中,校长是惟一有正义感和可以信赖的人。她紧紧抓住校长的手说:“老师,我叫你老师,是因为我最尊重老师。无论你是什么原因也走上了这条偷渡的路,但我心里一直认为你该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我是肯定无法活着走出这个小岛了,但我恳求你一定把我的妹妹安全带出小岛。她该有幸福的人生和美好的未来。我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她的手在校长的手中颤抖,充满血丝的泪眼浸泡着无尽的渴望。
  
  校长让她不要再说话,保存体力。尽管校长知道此时对大梅子的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但还是善意地撒着谎:“你没事。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个荒岛。”可路又在哪呢?校长的心中也一片茫然,她望着远处的良子。
  
  大梅子说:“别相信那小子!这不是演电影,英俊的面孔下不都是伟岸的灵魂。他是那个老帽的走狗,等夺过快艇,他们会偷偷离开小岛,把你们永远抛在这里。”
  
  校长冲大梅子苦笑:“我心有数。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大梅子有些无奈,抽动了一下嘴角:“唉……将死之人,又能怎样!老师你答应我,一定要带走小梅子,求你了?今生今世无以回报,但我的灵魂会遥祝你们。”
  
  校长的眼睛湿润了,她声音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重重地冲大梅子点着头。大梅子长出一口气,似乎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负,头无力地歪到一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自从偷渡客们知道大梅子得的是艾滋病,除了校长和小梅子,其他人都远远地不敢靠前,只有良子还不时过来探望,帮着搭凉棚或送些吃的什么的,但每每又都被大梅子痛斥而去。悲痛欲绝的小梅子看着姐姐安睡的面孔,心中的酸楚直冲眼眶,但已无一滴眼泪,她的泪早已流光了。她不敢大声哭出来,怕惊醒姐姐,更怕自己的哭声真的把姐姐就此送上黄泉。她看到没了仇恨和积怨的姐姐,又恢复了以往的靓丽,可这张美丽的脸,就要被可恶的艾滋病吞噬了。想到这,小梅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捧着脸,呜咽着跑开了。在悬崖边,小梅子面对着泛起白色泡沫的海浪,冲着咸湿的海风,哇地大哭起来。此时她心如刀搅。自从十几岁时她和姐姐一同经历了那个恶梦般的夜晚,自从她们美丽的家园,慈爱的父母和那么多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被永远埋在了记忆的红土之下,姐妹俩便相依为命。她们共同勉励,相互关心,立志要走出一条光明的人生之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英灵,不辜负苍天给这座千年小寨留下的最后一脉生息。上大学后,尽管她们总不见面,但她和姐姐一直用书信相互激励,彼此传送着自己人生的轨迹和成长的信息。她一直以为姐姐生活得很好,姐姐的工作,姐姐的情感都像信中写的那样温馨而浪漫。万没有想到,原来姐姐却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磨难。时至今日,连小梅子自己也弄不懂,她们姐妹为何能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站在大海边,小梅子想了许多。她想起了她们美好而不失苦涩的童年,想起了她们的小山寨、吊角楼和姐俩共用了十几年的潮湿黏腻,充满童年记忆的小竹床,更想起了在南方那个大都市里,她工作的幼儿园中那群天真浪漫的孩子……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成为了过去,此时她的命运就如同悬崖下泛起的白色泡沫,一切都似有似无。海水——泡沫——泡沫——海水,它们有节奏地、无休止地变换着形象,但终究是海水还是泡沫,没人能说得清楚。人生阅历浅显的小梅子似乎绝望了。如果不是姐姐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如果不是在这一瞬间,姐姐又无情地浇灭了她心头那刚刚燃起的爱的火焰……显然一连串的如果已没有意义。有科学显示,双胞胎兄弟或姐妹之间彼此共有一个基因,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有极为相似的共同之处,彼此为爱所爱,为恨所恨。偷渡生涯本是一种生命的逃遁,贫脊得没有一捧土的悬崖也能长出灵芝,恐怖和磨难就是小梅子和良子畸生爱恋的土壤。良子是个啥样人小梅子没时间去考量,爱不是考量出来的,更何况在生死攸关之际。
  
  良子也向崖边走过来,小梅子感觉到了他的逼近。小梅子猛地转回头:“你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良子凝视着小梅子许久:“这儿太危险,回吧?”
  
  小梅子吼起来:“我在问你?”
  
  良子未语,用他坚实的臂膀揽住小梅子的腰,一步步把她拥回安全地带。然后他就慢慢地陪她走,一声不吭。良子那臂膀透出的活力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令小梅子的思绪越发一团糟。她偎着良子,只有默默流泪的份。
  
  良子和小梅子向大梅子睡的小窝棚走去。老帽迎面走来:“哎,你过来一下。”
  
  良子:“有事吗?”
  
  “叫你过来就过来!”老帽不耐烦地瞥了小梅子一眼,拉良子到一边,“都啥时候了,你还跟这小娘们狗扯羊皮!刚才我远远地盯着昆沙,看他把汽艇都收拾好了。我断定今天夜里他要跑。”
  
  良子沉思:“我们不都计划好了吗?”
  
  老帽:“你还当真啦!带着这帮累赘跑得了吗?”
  
  良子诧异:“那你为啥还让我给大家排班?”
  
  老帽不耐烦地说:“呆子!既不能跟昆沙硬干,又不能让这帮人把咱们缠住,懂不懂你?算啦,不跟你说啦。眼下这帮人的情绪已经被稳住了,今天夜里咱们就动手。”
  
  良子:“今天夜里?怎么动手?”
  
  老帽:“你小点声!我上船去缠住昆沙,然后你瞅机会猝不及防地把他缴械。就你这擒拿格斗的本事,制住个昆沙该不是个问题。但千万别失手打死他,只要枪到了我们手里,就不怕他不听话。逼昆沙驾汽艇,我们三个离开小岛。”
  
  良子为难地说:“那……他们咋办?”
  
  老帽说:“咋办个屁!大难来时各自飞。死到临头还婆婆妈妈地,难怪你弟弟说你成不了大器。”
  
  良子沉着脸:“不能扔下他们。”
  
  老帽面目狰狞:“别忘了你的身份!守住你的嘴,让那小娘们知道了就毁啦!”说罢,老帽立刻换了一副悠闲的面孔,哼哼叽叽地迈着方步,向躺在岩石上晒太阳的医生走去。
  
  医生正眯着眼,翻来复去地晒着日光浴。自从被困在这小岛,多数都是阴雨天气,大家的皮肤都癞一样地长了湿疹,做为医生的他,懂得日光浴能为自己疗伤。他眯着眼,透过金色的阳光,向海天相连的那抹灰亮的天际心不在焉地扫描,就像在黑诊所里看着病人的X光片。看着看着,尖顶头上那撮飘飘忽忽的卷毛就映入了他的视线,接着就是那撮卷毛下坠着的长脸。
  
  “知乐不知死啊!晒麝香呢?”老帽挺直身板,手掐后腰,细细的影子挡住了医生的脸。
  
  医生把脸从黑影里躲开,眯缝着眼说:“天塌大家死,你黄哥不还活着吗!”
  
  老帽蹲下身,把脸冲着医生的脸低声说:“哎,问你点正经事,大梅子真有艾滋病?”
  
  医生慢腾腾坐起来:“都问一百遍了!害怕了?你人都要死了,啥病能咋!就算你也染了艾滋病毒,没等发病就得困死在这小岛上。我保你遭不着罪。”说罢又躺下。
  
  老帽故做轻松:“我怕个屁!”站起身。
  
  医生翻过身,把屁股对着他:“你黄哥比鼠狼兄都鬼,哪次不戴套,还能染上艾滋病!哎,咋样,这撮阴毛还好吧?”眯着眼看老帽头上的卷发。
  
  老帽气愤地捋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医生哈哈大笑起来,冲老帽喊道:“掉了找我啊,终身保修!”
  
  老帽回头咬牙道:“但愿你还活着!”
  
  医生得意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笑容凝固了,他觉得老帽话里有话,猛地坐起身,沉思起来。
  
  这时老帽又站住了,指着船上的昆沙冲医生道:“他是虚张声势,要跑早跑了!没有哑巴,谁也逃不出这片海域,放心晒你的蛋吧!”说罢,背手拔腰走了。
  
  望着老帽远去的背影,医生似乎嗅到了某种怪异的味道。他边抠着脚趾,边琢磨着。
  
  尖顶带着外甥女来到医生面前,求医生给他外甥女看看病。
  
  医生问:“她咋啦?“
  
  尖顶说:“肚子疼,昨天疼了半宿,你看能治吗?”
  
  医生用色迷迷的眼睛望着偎在尖顶怀里的松花。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虽然发育得外形上已完全是个成熟的女人,但神态还不失孩子气。她娇羞地用一只手揽着舅舅的腰,另一只手摁着小腹,眉头微颦,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医生说:“你躺过来,我看看。告诉我哪个地方疼?”医生按松花指引的地方在她小腹上捏来揉去,一脸神秘的享受,就是不说话。
  
  许久,尖顶忿然地把外甥女拽起来:“捏柿子那,还没完了!看出名堂没?”
  
  医生搓着手:“每个月都疼吗?”
  
  松花点点头:“嗯,疼。”
  
  医生说:“痛经。过两天就好了。能喝点热乎红糖水最好!”
  
  尖顶说:“屁话,没说一样,哪弄去!”转身拉松花走了。
  
  医生压低声音喊住尖顶:“哎,今晚注意点,他们要有动作。”
  
  尖顶转回身,看了看医生那诡异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老帽远去的背影,再把目光移到正忙碌着拾掇快艇的昆沙身上。他嘴巴蠕动两下,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然后,走开了。
  
  医生又冲他喊道:“傻呀,没明白我的话?”
  
  尖顶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为外甥女揉着肚子。
  
  医生沉思片刻,“他妈的,傻帽!”又冲一直守在大梅子身边的校长喊。
  
  校长过来:“有事吗?”
  
  医生说:“老帽他们要动手了,我有感觉。”
  
  校长兴奋地说:“好哇,咱们咋配合?”
  
  医生说:“你真蠢,也不想想,一个小汽艇能装几个人!”
  
  校长脸色狐疑:“你是说……他们……要自己走?”
  
  医生一脸严峻:“都走现实吗?没看出来呀,各怀心腹事!我断定今夜他和良子、昆沙要开溜。”
  
  校长似有疑惑:“谁说的?”
  
  医生肯定地说:“信不信由你,晚了哭都来不急!”
  
  校长这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瞥了一眼躺在窝棚下的大梅子:“那……我们该咋办?看来昆沙船上的饮用水是要没了,不然也不会急着跑。咱们现在就算抢了船又能怎样,既不会驾船又躲不过暗礁,出得去吗?再说大梅子还病成这样。”
  
  医生说:“你呀……都啥时候了!你看看,连女巫都在帮昆沙打理橡皮艇,谁不在找自己的活路!”说罢转身走了。
  
  小梅子回到姐姐身边,看到姐姐还是昏睡着。她用矿泉水瓶盖往姐姐干裂的唇上洒着水。校长回来:“小梅子,你过来一下。”小梅子跟校长来到一块礁石旁。
  
  “他怎么说?”校长问。
  
  “谁?噢……你说良子?能怎么说,啥也没说。校长,我的心都乱成一团麻啦!你说良子能是杀人犯吗?”小梅子一脸天真的踌躇。
  
  “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看看岛上这些人,都可能成为杀人犯,无论谁偷着驾艇跑掉,都是对其他人的谋杀。”
  
  “校长,你跟他们一起走吧,我和姐姐不能拖累你们。你们走后如果能找人来救我们,我们就非常感谢啦。”
  
  “傻丫头,说啥呢!谁会扔下你们姐俩不管?我是想跟你说,靠单个人的力量谁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团结,团结一致控制住昆沙,不能让他自己驾船跑掉。无论良子是不是杀人犯,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懂吗?”校长说。
  
  “可……姐姐不许我再搭理良子。”她无奈地望着昏睡中的姐姐。
  
  校长默然地看了看大梅子,又冲小梅子晃了晃头:“活着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去吧,他等你呢。”
  
  小梅子不解:“我……姐姐还……”
  
  校长:“这有我呢。哎,别离开他。懂我的意思吗?”
  
  小梅子一脸茫然地去了。
  
  我能看得出,偷渡客们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似乎都意识到决定生死的时刻要到来了。
  
  我仍遵循昆沙的指令,蹲在小岛的一块能扫视全岛的礁石上,尽着我的使命。我无法确定昆沙会不会在今天夜里离开小岛,但我毫不怀疑,如果昆沙离开,他一定会带上我。不知为何,此时我却着实为偷渡客们的命运担起忧来。绝不是假话,虽然我非人类,但并非只人类有正义感和同情心。我脑海中似乎已看到了这样一派景象:一个月黑风大的夜晚,昆沙驾着一叶小舟,带着他的金钱,载着他的狗,做完了所有的孽,离开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岛。第二天,偷渡客们发现了这一切,他们绝望了。然后他们会做出什么令人无法想象的举动呢?我预想他们先是谩骂,骂昆沙灭绝人性,然后相互谩骂,骂彼此缺少信任不团结,然后他们开始哄抢昆沙剩下的可以维持一段生命的食物和饮用水。在哄抢中有的人受伤,有的人被打死,就算得胜者也是伤痕累累。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开始走向死寂,走向虚无……若干年后,有人登上这个小岛,会发现十几具嶙峋散落的白骨,他们形态各异地晒在礁石上……
  
  我不忍心让我的想象成为现实,尽管这些人都视我为敌。尽管我对人类的尔虞我诈、血腥剿杀有与生俱来的恐惧和不屑,但二十几天的岛上生活,似乎让我对人类的可爱与可恶胶着地分不清了。我要劝我的主人不能就这样离开,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们的金钱,再没有权力剥夺他们的生命,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我要用我的方式来规劝昆沙。
  
  我跑到汽艇旁,冲昆沙的“大椰壳”狂叫。我把他正在打理的物件叼走,扔到远处。我感觉昆沙知道了我的意图,他冲我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忿忿地骂道:“杂种,你也想留在这荒岛上永远吃臭鱼吗?!”
  
  女巫把我叼走的物件又一件件地拾回来,重新放到汽艇上。我看到她是在竭尽全力讨好昆沙。她边讨好昆沙,边自言自语地,喃喃地说着:“其实你也是个男人……其实我会给你的生活增添很多绚丽的色彩。比如我可以为这些即将死去的亡灵超度。尽管他们还蒙在鼓里,但也需要超度,否则你也会因积孽太深,死后下地狱、上刀山。有了我就大不一样了……”
  
  昆沙停下手中的活,透过两只黑洞洞的墨镜凝视着女巫。许久,他恐怖地狞笑起来:“很好,你该留下为他们的亡灵超度。做为女巫,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超度完他们的亡灵,你就此可成仙得道了。”
  
  女巫说:“我会在岛上渴死、饿死,哪还有力量为他们超度?”
  
  昆沙说:“女巫是神,不食人间烟火。你不是说过在这里等待天使的召唤吗?一切都是天意。”
  
  女巫瞬间变得绝望而狰狞:“你会为你的决定后悔的!”
  
  昆沙狂笑,笑声使船甲板都为之震颤。在昆沙的狂笑声中,女巫远远跑开了。跑了片刻,她又停住脚,风一样飘上一块较高的岩石,抖着被海风打乱了的头发,跪在崖石上朝西天长叩:“苍天啊,打一百个响雷吧,劈死这个妖孽!昆沙这恶魔要杀人啦!”
  
  女巫惨烈的叫声一直在小岛上被海风呼来送去了几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直到狂风乍起,直到暴雨倾盆……
  
  不知是女巫的作法真灵验了,还是鬼子礁再次闹鬼,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不只对偷渡客,连昆沙和我都灵魂震颤了。
  
  暴雨来得急且猛烈,瞬间倾涛倒海,天地浑噩。小岛上的树在黑暗中如无数个披头散发的厉鬼,在呼啸的海风中狂舞。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由天际不断滚滚而来,然后一个个在小岛的上空炸裂开来。在闪电辉映的一瞬间,我看到惊恐万状的偷渡客们都蛰伏在他们惟一能够寻找到的自认为安全的角落。其实在风雨雷电之下,根本没有一处安全的所在。雨就这样猛烈地下了一个多时辰,然后雷声的密度开始渐稀,雨也小了不少,但仍缠缠绵绵下个不停。雷声远了,雨声小了,风却格外的猛烈。我看到风把海水无情地推向暗礁,然后摔成灰白色泡沫。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一声马的嘶鸣,是那种在战场上被炮弹炸飞了后腿,引颈惨叫的嘶鸣。嘶鸣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也夹杂着对生的企求。这马的嘶鸣是从岩洞口中传出来的,一声高似一声,直到冲向夜空,然后在小岛的上空折成无数个回声,冲来撞去。片刻,伴随着马的嘶鸣,小岛似乎降临了千军万马,隆声四起,岛礁都震颤起来。继而,泛起黑压压的浓雾般的团团气浪,不断从岩洞口向外喷射、漫延。眨眼之间,黑雾样的东西笼罩了整个小岛的上空,竟是无数盘旋的蝙蝠。
  
  岩洞中所有的蝙蝠都一股脑飞了出来,像万千老鼠一样尖厉地狞叫着,在小岛上相拥相挤地盘旋。蝙蝠多得无以数计,仿佛是胶着在一起的一张黑色的巨网,无间无隙,无边无沿。马的嘶鸣仍在继续,蝙蝠们尖利的叫声交叉其间。与此同时,远处岩洞上方又传来枪炮声和人的厮杀与尖叫声。于是小岛成了个超级大屏幕,上演着一部国际恐怖大片。
  
  枪炮声中,无数没有头颅的人的尸体在空中翻飞冲撞,如同战场上的浴血厮杀。我看到在那些无头的人尸之间,不时有一颗长长的、硕大的头颅在旋转,那是一颗被砍掉的马头。马头的脖颈在向外喷着血,它每悲鸣一声,血便向外喷射一下。叫声响过,那马嘴竟突然发出人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苍凉的嘶哑的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男声:“宇-宙-博-大-,虚-怀-若-谷-,深-如-厚-海-,广-褒-似-无-。天-地-浑-噩-,魔-不-胜-出-,惩-恶-扬-善-,白-兵-霸-主-!”
  
  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能看到偷渡客们都在颤抖。我还听到昆沙用不是人动静的声音向我发布着指令:“杂种,跑到哪里去了你?杂种,你在干什么?……”我感觉到了来自昆沙的恐惧。自从我跟了这第二个主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昆沙真正的恐惧。以往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别人害怕昆沙,可没想到也有他惧怕的事。接了指令,我灵魂出壳,腾向高空。俯视小岛,我看到的全是黑压压的蝙蝠群和翻飞舞动着的无头尸,还有一颗颗脱离尸体的头颅。枪炮声、厮杀声仍不绝于耳地从洞穴中传来。我能听出像是日本人的嘶叫声,猜想这是一群日本鬼魂。
  
  于是我的灵魂便盘旋在小岛上空,同这群六十年前的日本鬼魂拼起了刺刀。
  
  于是在这恐怖的天幕中,除了马嘶人叫,又多了犬的狂吠声。
  
  于是昆沙的叫声停止了,他不知躲到哪去了。
  
  不知是我的吠声吓坏了蝙蝠,还是那些无头尸吓坏了蝙蝠,瞬间所有的蝙蝠都开始一股脑地排泄粪便。顿时腥臭的气味在岛上充斥、升腾。片刻,我看到那些无头尸开始噼里啪啦地从高空向下坠落,落入岛中湖,变成许许多多白森森的尸骨和骷髅。
  
  这时我又听到了女巫那尖厉的狂笑声。
  
  就这样,我在这如梦似幻的混沌世界中,同似有似无的恶魔厮杀了一夜。直到雨停了,直到风停了,直到太阳从大海的东面露出了头,怪异才瞬间消失。
  
  我感觉精疲力尽,灵魂立马归壳。
  
  因为我的灵魂从没这么长时间脱离过肉体,此时疲惫程度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趔趔趄趄地拖着尾巴和后腿爬着在小岛上搜寻。我想找到昨天夜里那场混战留下的痕迹。然而,岛上仍是干干净净,不见一粒蝙蝠屎,更没有掉入岛中湖后变成白骨和骷髅的无头尸。我甚感诧异,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恶梦或产生了幻觉。但偷渡客们呆若木鸡的惊恐状告诉了我,他们也和我一样,实实在在经历了昨晚那恐怖的一幕。
  
  清晨的海岛是那样静谧、安然。海浪脆脆地温柔地为礁石冲刷着恶梦带来的恐惧。各种海鸟还是翩翩地编织着祥和。我无力地瘫卧在岛中湖边。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昆沙在船上跺着脚地咆哮:“我的汽艇!我的汽艇呢?谁偷了我的汽艇?该死的,我要全杀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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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康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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