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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往事重现
本章来自《海陵王》 作者:一峰氏
发表时间:2013-04-14 点击数:3157次 字数:
  萧裕在会宁府没有自己的府第,他和跟来的几个人就暂住自己的同族萧招折家里。萧招折在御史台任职,是复辽党中惟一一个在京任职的官员。刚吃过晚饭,海陵就下旨命萧裕进宫。当时萧裕的弟弟萧祚和妹夫耶律辟离剌在旁,二人一向不赞成复辽,时常劝阻萧裕,萧裕口内答应,暗地里还是时常与萧招折等人谋划。此时萧裕支开二人,对以仆从身份随同进京的遥设和萧冯家奴说:“他这样急着见我,一定是神思不定。我知道他一向心思重,这次他弑君自立,疑心会更重。我可以煽风点火,借机灭灭金国的气势。日后行事也好少些阻碍。”
  萧招折曾是辽国将军,与萧裕先后降金。而萧冯家奴世代在辽国为贵宦,“奴”字在那时那地并无卑贱意,倒是有几分宠溺的意思,“家奴”这个名字就如同今天的“家宝”之意。萧冯家奴还是辽国驸马都尉,娶的是辽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女儿。此二人在辽朝时都比萧裕位尊。
  萧冯家奴降金后没有得到什么官职。他是复辽最积极的鼓动者,而且他还知道天祚帝一个孙子的下落,准备事成之后,立为皇帝。此时他对萧裕说道:“此次入宫是难得的机会,多留心。现在杀他也无益,反倒暴露我等。且先示忠诚,日后时机成熟时好方便行事。”萧招折和遥设也叮嘱萧裕不要心急,见机而动。
  海陵久候萧裕不到,等得有些心焦,看看窗外已是大雪纷飞,想萧裕雪中骑马,一定会多耽误些时候。就穿着内袍,没有系腰带,坐在炕上翻书。终于等来梁珫禀报:“秘书监萧裕门外候旨。”海陵大喜,忙从炕上下来,一边系上腰带,一边命“有请”。刚穿好靴子,萧裕就站在门口了。
  但见萧裕头戴翻毛羔羊皮帽,身穿黑褐色过膝绵袍,足蹬及膝乌皮靴,这些都是金国骑士常穿的普通衣服。只是皮帽上落一层雪花;绵袍肩头、臂弯、袍褶处也都盖着雪片,连胡子上都结了冰霜。这使得萧裕一进来就带进了一股室外的凉气,让本来就有些烦热的海陵为之一爽。此时距二人上次在北京见面已过了近一年。曾经的同僚,而今已成为君臣。
  萧裕不顾一身落雪,抢步上前,撩袍襟,大礼参拜,口诵:“圣躬万福。臣萧裕恭贺陛下践登大宝!秘书监萧裕谢主圣恩!”海陵忙过来相扶。海陵见萧裕笑容可掬地站在自己面前,如在梦中一般,忍不住上前拥抱萧裕。多年来的日思夜梦的渴望、痛苦忧惧的折磨、不计代价的奋斗和最终成功的喜悦就在这紧紧的拥抱中传达给了萧裕。萧裕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感受到了海陵激动的内心,也稍稍用力回抱一下海陵。
  女真人的拥抱其实也是一种礼节,只是晚辈拥抱时需屈身抱长辈的腰腹,君臣之间是从来不行拥抱礼的。海陵放开萧裕,深吸了一口气,拉萧裕坐在炕沿上,道:“快把外袍脱了,我刚让他们把炕烧热些,来,上炕,里面暖和。”一边命内侍来接萧裕的外袍和帽子。
  萧裕笑道:“臣岂敢放肆。”
  海陵道:“外袍穿不住,一会儿你就得冒汗。”
  萧裕一进屋时就已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后悔没有在外屋地就脱了外袍,现在只好当着海陵面脱了。一旁的内侍忙接了萧裕的外袍、皮帽,抱在怀里。海陵也将内袍脱了,上身只穿着短绵衣。海陵往炕上让萧裕,萧裕推辞不敢,只肯坐在炕沿上。海陵知不能相强,就与萧裕隔着小炕桌对面而坐,命内侍上茶。
  各色茶具很快摆上炕桌,海陵亲自为萧裕沏茶。萧裕忙站起道:“臣子不敢。”
  海陵边沏茶边说:“北方人视茶为无用之物,却不知饮茶自有它的好处。我自小跟儒生学过点茶,颇晓茶道。只是自从在朝中为官,就没有了这个闲情雅趣了。”说着略抬下巴,点了点炕沿。
  萧裕又坐下道:“臣不懂喝茶,白糟蹋了好茶。”
  海陵道:“就是不懂,喝一点又何妨?坐下吧,咱们兄弟好说话。”
  萧裕又起身道:“陛下,请恕臣当年不敬之罪,今非昔比,臣岂敢违君臣大义。”
  海陵摆手示意萧裕坐下,道:“你我朝上为君臣,朝下为兄弟。当年我年少轻狂,不知进退,全凭萧兄指点,至今感念在心,时刻不忘。萧兄一向洒脱磊落,今天怎么这样忸怩作态了呢?”
  萧裕道:“陛下说得臣无地自容了。臣遵旨就是。”说罢又坐在炕沿上。此时海陵已斟好了茶,捧茶递给萧裕,萧裕忙接过,看了看茶中泛起的白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海陵,海陵笑而不言。萧裕将茶碗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海陵笑道:“这不是喝茶,倒是在饮酒。也罢,随你爱怎么喝都行。”复又斟上。萧裕起身作谢,海陵抬头道:“萧兄如此客套,我真是没法说话了。”
  萧裕见海陵有些生气,忙又坐下,端起茶碗,喝了半口。
  海陵自己啜了一小口尝了尝,道:“还是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萧裕笑道:“全凭陛下裁决。”
  海陵放下茶碗,看着萧裕问:“此番进京,谁跟你来的?家小怎么安置的?”
  萧裕道:“臣弟萧祚和妹夫耶律辟离剌随臣进京,臣的家小已经送回了老家。”
  “萧祚和辟离剌他们两人现任何职?”
  “无职。”
  “让他们先进侍卫亲军吧。”
  萧裕道:“他们两人对朝廷中的人事全然不懂,臣怕他们不胜任,还是先不必安排。日后有机会再说吧。”海陵点点头。
  二人默默地喝茶,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海陵看到萧裕第一眼就想向他炫耀自己的成功,可是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萧裕也想知道事情经过却不敢冒然提及,见海陵欲言又止,就更不敢唐突了。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喝了几杯茶,海陵对站在一旁的梁珫道:“让外间不要烧了,炕已热得烫人。你们在外间侍候,有事朕自召唤。”梁珫领众内侍下去了。
  萧裕看了一眼梁珫,等众内侍都退下了,问道:“这是何人?看着好像有点怪。”
  海陵道:“他叫梁珫。本是宋国太监,是阉人。随宋皇帝北来,被我的舅父收在帐下。我娶大氏时,梁珫陪嫁过来。朕想此人曾在宋国宫中当差,以后会用得着,兴国又去了广宁,就调他到身边来了。”
  萧裕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道:“事情还顺利吧?”
  海陵没有回答,他让萧裕脱掉皮靴,坐到炕上来,自己也脱了靴子,盘腿而坐。萧裕告了罪,脱了靴子,也盘腿坐在海陵对面。海陵扔给萧裕一个坐垫,自己也坐了一个,又将炕桌向炕里移了移,萧裕忙伸手相助,海陵又为萧裕和自己斟了茶,先饮了一小口,这才回答萧裕:“是。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唐括辩家等着兴国报信。兴国在他睡着后,取走了枕下的佩剑,又为我们开了宫中的几层门。当初你我在北京商议举兵,因为他突然召我回来,事情就没成。没想到,最后竟用了这种办法。这也是惟一的办法了。我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但是事到临头,我心里也很堵,吃不下东西。”
  海陵说到后面,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半晌不语,两行泪水忽然缓缓流下来。萧裕看到海陵流泪吓了一大跳:“陛下,您怎么了?”
  海陵用衣袖拭去泪水,向萧裕摆摆手,道:“没什么!那天晚上,我们进了宫,他本来已经睡了,可是我们到宵衣殿门前时他突然大声问‘是谁?干什么?’我们都吓住了。忽土说:‘事已至此,还能回去吗!’我们就冲进去了。我看见他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那。看见我们,就到枕头底下取剑,剑已经被拿走了。他说‘我有何罪,你们悖逆如此’,忽土他们什么也没说就过去乱砍。你知道吗,致死他的那一剑,是我刺的。他的血溅了我一身,一脸。他看着我,叫我的名字‘迪古乃’。他死后,我拿被子盖住他,我看见他的脸……”
  海陵哽咽了一下,接着说:“很瘦,眼圈黑的,颧骨突出很高,我合上他的眼晴,竟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他绝了后……一年以前,有一天,他突然召我进宫,谈起祖辈的事,说到祖父建国创业之艰,因为长年骑马,临死时裤裆里全是血,腿都伸不直。当时我哭着跪在他脚下,他扶起我,眼里闪着泪光却看着我笑。他以为我们骨肉血亲,一定不会背叛他。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躺在床上要睡觉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想到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到我家时,才五岁,我两岁。后来,他母亲也去世了。我父亲请韩昉教他读书。他有很多宋国的书和东西,我常到他那里。他很宝贝那些东西,不让小孩子进他书房,惟独不撵我,有时和我挤坐在一把椅子上,读书给我听。……我父亲病重时他和皇后来看望父亲,亲手喂父亲吃饭,父亲勉强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就端着碗哭……我们小时候很和睦,他当皇储的时候我还没有什么感觉,他当了皇帝后,我看到父亲、粘罕、希尹都向他行跪拜礼,忽然感到太不公平。就因为他是嫡孙就可以当皇帝,我也是太祖之孙,可我就毫无机会。我们是君臣时,我心里的感觉就和我们是兄弟时不一样了,看到的都是他的不是,觉得处处不如我。可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一再冒犯,他一再宽恕,甚至都没有责打过我。他死之前,我从来想不起这些事,现在他人死了,我却总是想起他对我的种种好处。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的事败了,他会不会杀了我,可即使杀了我,他也不会伤害我的家人。”说到这里,海陵闭口不说了,头低得很深,萧裕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充满疑惑。
  海陵猛然抬起头,隔着炕桌,一把抓住萧裕的胳膊,满面泪痕:“我快要疯了!萧裕,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他。他是我的君主,我的哥哥呀。”
  海陵放开萧裕,捂着脸,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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