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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本章来自《萍踪传书》 作者:李科敏
发表时间:2012-04-18 点击数:1413次 字数:
  车窗外有重峦叠嶂,茂林古木;又有素涧绿潭,清流激湍,令人产生一种流觞曲水畅叙幽情的欲望。平时驾驶直升机的瑞典看林人林耐,汽车开的既娴熟又规范,大成说,“开车可以看得出一个人的性格和人品。”林耐回答道,“谢谢你的夸奖,如果你仔细观察,瑞典每个驾车人几乎都是这样的风格。”于是他和安德森你一句我一句,谈起上次与我们邂逅于西伯利亚之前,他们在东南亚和东北亚旅游的趣闻。
  现代世界各个国家的交通法规雷同,没有多大的区别,然而令两个瑞典哥儿们吃惊的是,在第三世界一些国家的交通现状往往是一片乱象。安德森出于职业的敏感,大发感慨。所到之处,飙车抢道,没有礼让,没有优先权,特权甚至泛滥到交通领域,挂有军队牌照的民用车辆,甚至配备有警报器,警灯,特种鸣号和扩音器,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无视交通法规,对于这样的霸王车,警察视而不见,噤若寒蝉。
  由于义务兵役制,北欧的每个男人都当过兵,林耐和安德森都曾在瑞典皇家海军服役,前者是海军飞行员,后者是退伍的少尉军官。安德森不无担心地说,在那些国家交通法规形同虚设,如此没有军纪约束的部队又如何保家卫国。他告诉我们,在北欧,除了军用吉普等兵车以外,民用车辆一律不可悬挂军队牌照,在马路上行驶任何车辆受交通警节制,即使军队车辆也不会是例外。
  笔者在后来的欧洲生活经验之中,证实了安德森的说法。本人的儿子在奥地利国防军服役,除了所用的吉普是军队牌照,自己的轿车悬挂的却是普通牌照,他告诉我,即使将军也不例外。有一次行驶中,一辆军车撞到我的汽车,虽然并无大碍,警察和救护车迅速到场,事后肇事者不但做了经济赔偿和诚恳道歉,还要接受高额的罚款和记过处分,毫无特权可言。
  盘山公路穿行蜿蜒崇山峻岭之中,林木萧森,离离蔚蔚,悬泉瀑布,飞漱其间。吉普开始越爬越高,四周的景致越发的清荣峻茂,有了“上出重霄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豪情。车里的闲扯继续进行着。
  不同形态的社会心态,会从各个方面显示出来。别的地方司空见惯的擅闯红灯,超速行驶等无序状态,在瑞典几乎绝迹,这里没有浮躁得瑟的社会心理,人们高度的自律由此可见一斑。北欧人的生活进入有序的状态,每个家庭往往都有数辆汽车,百分之五十的家庭都拥有游艇,甚至于私人飞机也并不稀罕,也就没有了暴发户和新贵的骄奢炫耀,以及资本原始积累时期身不由己的狂躁和失态。
  “这儿得不到的,从那儿寻求满足”,是一种补偿心理,从贫困的自卑到暴富的显摆,从崇洋迷外的自轻到夜郎自大的自诩,实际上是潜意识中为了克服自卑感的“移位”,个人如此,民族往往也是如此。两百年的社会安定和避免战端的永久中立,造成了瑞典常青般的富足,多少年来人们没有什么可缺失的,一切都拥有或者曾经拥有过,也就没有需要“补偿”的社会心理。
  沿着下坡的道路,吉普又回到了平地,在开阔的原野开了一段,“景翳翳以将入,抚青松而盘桓”,越野车又重新驶入隐天蔽日的林地,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好一派人间仙境。
  约安娜自然无缘知晓孔孟之道和礼仪之邦的确切内涵,不过现在站在面前的中国年轻人,足够使她感觉到什么是东方文化。和高调张扬的欧洲人相比,中国人是那样的内敛含蓄,如果前者是躁热逼人的太阳,后者就是宁静致远的星辰。约安娜笑出声,请中国朋友们不要误解,她说这样的比喻绝无贬低之意,是对东方文化由衷的褒赞,缺什么也就欣赏什么,人之常情,更何况天上的星星,绝大多数也是恒星,而且是比太阳要大得多的星体,只不过因其幽远而显得神秘温柔。
  性格外向的约安娜从不介意谈自己的身世。年到中年的约安娜容貌姣好,看得出年轻时代是“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的靓女。十八岁那年,情窦初开的约安娜和风流倜傥的男友热恋。出身公卿阀阅之家的情侣亚历山大,当时正打算奔赴西欧,“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约安娜,自然要跟着一起去,但是约安娜的父母认为,自己不过是劳动人民家庭,门不当户不对难以高攀。约安娜毅然随亚历山大私奔,去了浪漫之都法国巴黎,活脱一段现代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爱情佳话。
  约安娜说,作为二战以后东欧第一侨乡的南斯拉夫,每年奔赴西欧大量的劳工和留学生趋之若鹜,除了大多数为打工谋生之辈,其中不乏潇洒不羁的簪缨世胄子弟。南斯拉夫上层统治精英,纷纷将儿女送到西方,蔚然成风,亚历山大之父是当时南联盟的部长会议成员,地位显赫的东欧社会主义官吏,希望自己的后代移民资本主义的西欧,成了南斯拉夫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由于亚历山大的特殊背景,这对鸳鸯在法国的留学生涯,不需要像其他游子那样胼手胝足半工半读。学业完成以后,夫妇俩在巴黎创业开了酒吧,约安娜当垆卖酒,亚历山大则打杂兼做掌柜。后来生意越做越顺,开始做起旅馆的营生,现在亚历山大在巴黎打理旗下几家连锁旅店生意,而妻子约安娜则打回老家,在贝尔格莱特开辟新兴市场。
  小甑向约安娜提了一个问题,假如不是为了浪漫的爱情而私奔,她是否会离开自己的祖国,约安娜的回答是肯定的。她说,虽然历史上的南斯拉夫多灾多难,移民风潮却是出现于二战以后。毁于战火的西欧当初也是一穷二白,西欧人并不因此弃家乡而去,由此可见贫困并非是移民唯一的主因。约安娜告诉提问者,由于种种原因,人们看不见自己社稷的希望所在,国家公信力逐渐丧失怠尽的铁托政府,就像伊索寓言“狼来了”中最终无人相信的顽童,无论其做什么都会受到质疑,这种可怕的信任危机在西方哲学中,被称为“塔西佗陷阱”。最后离开故土成了不少南斯拉夫人的共识,这实际上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奈。
  作为爱国的南斯拉夫人,长年侨居西欧的约安娜说起祖国的现状,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约安娜告诉客人们,由于物欲横流人心不古,南斯拉夫为政者行苟且之治,“常欲治而始终无法善治,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其社会染上了道德败血症,贪污腐化开始蔓延,以国际贪污印象指数和反腐败组织透明国际的评估,在欧洲诸国之中,挪威,瑞典和丹麦等斯堪的维纳亚国家最为清廉,而东欧的南斯拉夫则陪末座。不过涉世未深的中国年轻人对此不甚理解。
  三个年轻人中,就数小肖的古文学得好,他琢磨了半天,用古人的智慧进行分析,认为南斯拉夫社会之所以纲纪驰废苞苴公行,是因为“上不明,下不正”,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他最后得出结论:一个国家应当“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否则难免“礼坏乐崩,”小肖为南斯拉夫开了药方:该国应该“劝学兴礼以为天下先,”才能改变“饰华废实,竞趣时利”的世风。他把拗口的古文翻译过去,约安娜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所云,一旁的小甑笑道:“就那么个意思吧,别说是你,就是在中国也未必有多少人听得明白。”
  年青人继续问老板娘,既然在巴黎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如今又为何回来趟这个浑水呢?约安娜回答,自己的海归并非是“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的思想作祟,只是想实践一个美好的心愿,希望自己的祖国,有朝一日能够赶上西方国家,虽然有生之年不一定能够看到结果,但是还是愿意为此而尽绵薄之力,也可为后代留下一个榜样。年轻的客人们感动了,约安娜的话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少年后他们告诉我,当年约安娜说话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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