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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9)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3-03 点击数:1917次 字数:

  “啊,俺,俺拾掇拾掇,想住。”童喜陪着笑脸说。科看见有人走来,和父亲说着什么,也停下手来,走出窑洞。

  “想住?这窑没家儿啦?”

  “我,我才刚问那老汉儿啦,他,他说没家儿!”

  “哪老汉儿?他说那是球!”

  “那,那,这是恁你家的?”

  “你管谁家哩,扯淡!”

  童喜一看来者不善,忙把烟袋递过去说:“小伙子,来来,吸一袋,慢慢儿说!”

  小伙子手一拨拉说:“不吸!你不能再弄啦啊!”

  “俺,俺暂时住住,几天,几天啊!”

  “住?住?回恁家住!”

  科听出来他不是窑的主人,就说:“这又不是你的,管得宽啦吧?”

  “你说啥呀,你再说一句叫我听听!”

  “说你管得宽啦!咋着?”科把脖子一挺说道。

  “哎,你这家伙,还怪恶哩,我捶死你!”说着就扑过来。

  老童赶忙拉住,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一边給科示着眼色。

  科本来就有气,把锨一扔,走过一边去了。童喜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说:“小伙子,恁看俺出门在外,不容易,你就,你就照顾照顾俺吧!”

  “少在这装可怜,不准弄啊!敢弄你试试!”小伙子把他的手甩过去,歪着头说,说完歪着头走了。

  童喜尴尬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一直看着小伙子走进了村子不见了,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手颤抖着,又装了一袋烟,哆嗦了半天才打着火,吸了一口。

  科他娘和媳妇、粉都吓愣了,这时才走过来,童喜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科他娘说:“他爹,咱?……”

  “咱啥哩咱?过去!”童喜一心闷气撒在了老婆身上。科他娘一扭脸哭了,粉伸手给娘擦了下泪,但自己的泪也下来了。媳妇也唏嘘着扭过了脸去。

  童喜眉头紧锁,吸一口烟,咂摸半天才吐出来,他在想着该怎么办,思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天过午了,村子里都吃午饭了,他看看一家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说:“他娘,先吃点东西吧,不早了!”

  科他娘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一个人给了一块。童喜接过馍啃了一口,嚼了起来,忙了一上午,真的有点饿了。他嚼了几下,咽得很困难,他回头看看家人,都还拿着馍没有吃呢。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老槐树下瞅瞅,咽了口唾沫,又掰了一块馍放进嘴里。

  槐老三回到家里,闷了半天,觉得这童喜实在是太执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真要闹到镇里去?二哥是直脾气,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在院里转过来转过去,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他又走出家门,走到村边往西看看,看见老童一家人散乱地坐着、站着,他想晌午了,应该给他们送点饭啊。

  他走回家来,一进门,就说:“他娘!”

  灶房里,妻子已经做好饭了,正在舀,抬头看看他问:“咋啦?”他口张了几张,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他看见妻子的眼里那股愤懑,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端了一碗走进上屋去了。

  童喜在一家草草吃过“饭”后,说:“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

  科他娘看看他,趁附着说:“那,那咱回去吧?”

  童喜回头看看妻子、儿子、媳妇儿和闺女,好半天没说话,他把事情从前到后捋了一遍,咬咬牙大声地说:“不!”弄得一家人吓了一跳,谁也不再多说了。

  后晌儿,童喜指点儿子在窑外挖了个坑,找几块石头,垒一个简单的锅头,把锅支了起来。

  童喜离家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带了些米面,灶房的一套东西也都带着。父子们忙碌着把一应东西支楞起来,忙完后,拍拍手上的尘土,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傍落了。村里的人开始站在远处看热闹,后来大概觉得没啥意思,都回家了。

  童喜早上没有咋吃饭,晌午又吃得很对付,早已饥肠辘辘。科也满头大汗,敞着怀,拿帽子不停地扇着风,脸像地皮一样皱着。

  童喜吸了一袋烟定定神,又向村里走去,科他娘说:“你去弄啥唻?”

  “弄啥唻,不吃饭?去掂点儿水!”科也懒得动,坐在车檐条上,扭脸向西山看着。

  冬天天短,转脸天就黑了。童喜又从村边儿掐一些蜀黍杆铺在车上,让科他娘和科媳妇、粉睡挤在车上。又掐了一些铺在地下,还给牛撂了一些,他和科睡在地下。刚躺下,村里过来一个人影,手里提个灯笼,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童喜一下子坐了起来,科也侧起了身子。

  “喜哥,喝汤没有?”

  童喜定睛一看是槐老三,说:“喝过了,你还没睡?”

  “唉,今儿后晌儿北岭有个急病来叫,去了一后晌儿,才回来!”

  “啊,你坐,坐……”。

  “不,不!”老三举着灯笼看看地下,又看看车上,说:“哥,这会中?天冷啊,走,回家歇!”

  “没事儿,没事儿!,不冷不冷!”童喜推辞着,心里一阵热热的。

  “唉,哥,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再说一句,你和我二哥恁好,以前的事儿就当过去了,我二哥也知道打咋子过头了,您也回回头,啥事都没有了,多好!”

  童喜抬头看看夜空,几个星星也在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好像也不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但他半天没有说话。

  老三知道他的脾气,就没再往下说,叹了口气:“唉,这事儿您再暖算暖算,我看打官司闹店儿的,不值得!”

  “啊,啊……”

  “好吧,真不中了,叫嫂子和科家里的回家住,这里不方便!”

  “啊,不啦,没事儿,没事儿!”

  “那中啊,这灯笼撇下,有事了照个明儿!”老三把灯笼递了过去。

  “不用,不用……”童喜嘴说不用,但手下意识地接住了。老三又叹了口气说:“那,我回去了,您有事儿了说一声儿!”说完抽身走了。

  走了几步,槐老三又折了回来问:“对了,那窑不是闲着,里边暖和些。”

  “唔,啊,啊,外边就中,外边就中!”童喜唯唯嚅嚅。

  槐老三问:“咋啦,窑不结实?”

  “不,不是!”

  “老三,是一个、一个小伙子不叫用啊……”科他娘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啊,谁?啥样的小伙子?”老三忙问。

  “二三十岁,黑,黑青脸儿!”

  “唔,我,我知道了!”槐老三摇摇头回身走了。

  童喜提着灯笼,呆呆地站着,望着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好半天,他才提着灯笼,看看东西,又看到科他娘们仨人和衣蜷缩在车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悄悄息了灯,脱了鞋子,弄得身下的蜀黍秆子好一阵响动,才躺稳了。科的脸别在一边,没有出声。

  童喜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很晴朗,天河白茫茫的。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牛郎星,织女星,亮闪闪的,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一闪没影儿了!

  童喜想,人生太短暂了,就像这流星,一闪就过去了几十年。他又想起了父亲、早逝的母亲,也想到了双喜和现在的母亲,还有村里的邻居们,还有槐青、槐老三和石槽坪村里的人。他们纷纷走来,有的清楚,有的模糊。这个还没有想清楚,那个又来了,有时甚至模糊到两个人、三个人、几个人分不清楚,弄得他一次次睁开眼,仿佛想看个究竟,但除了一天星星,啥也没有,于是又叹口气,再合上眼。不一会儿,又是这些影子,弄得他头很疼。

  夜深了,月亮走到了中天,薄薄的云层时而遮挡,时而放开,仿佛走得蹒蹒跚跚,寒气也一股股逼了过来。科在脚后使劲地往下缩着,又拉紧了被子,他也使劲往下缩,用被子捂着嘴,呼出的气热呼呼的,渐渐他迷去了。

  他做梦了,梦到过去,他和槐青一伙人走在禹州的官道上,挑着东西,走得很慌张,慢慢的别人都走远了,他却落在了后边,肩上的挑子越来越沉,他想喊槐青,可槐青只是回头看了一下,也没说话。他急了,“青哥,青哥——等等我!”一眨眼人都不见了。他一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心里一急,把担子也扔了,大叫一声“哥哥!”。他把脚一蹬,手一伸,身子下的蜀黍杆哗啦一响,科也坐了起来,喊:“爹,爹——做梦了?醒醒,醒醒!”

  童喜“啊”了一声,睁开眼,看看四周,月色灰黄,天上薄薄的云彩,朦朦胧胧,星星都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童喜坐了起来,装了一袋烟,打火吸着,抽腿站了起来,穿上鞋,吸着烟踱到路边,站在高处看看西山,朦胧一片。再看看那棵大槐树,也是灰蒙蒙的。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槐家除了大金外,还都算客气,这事儿是不是自己做得有点儿过?真去打官司?与槐家彻底翻脸?再说打官司自己心里也没底儿,听人说官场的人很黑,也听说有人打官司赔进去不少钱,结果两败俱伤。唉,明儿可咋办?收拾东西回去?十年的心血白费了,总觉得有点儿窝囊……

  寒气更浓了,他走下高处,四处看看,没有一丝声响,他打个尿颤,解开裤子,也正在这时侯,地边的柿树上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咕,嘎嘎嘎……”他心头一凛,尿了一裤子。

  童喜觉得头发梢儿乱扎,提上裤子,匆匆走了回来,躺在地上,到天明再也没合一下眼。

  早上起来,童喜家草草吃了饭。其实也就是喝口热汤,啃口干馍,驱驱深秋早上的寒气。刚吃过,槐青就站在窑顶上说:“走吧,去镇上说说!”

  童喜没敢多抬眼看一下居高临下的槐青,回答着:“中,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了!”

  槐青看着窑前的车铺和地上的蜀黍杆子,一床老蓝被子胡乱扔在上面,这大概是童喜一家昨晚睡觉的地方,他的心很沉,掉头往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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