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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2)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3-03 点击数:1792次 字数:

  童喜的心情还是沉重,看看月色下凌乱的村子,再看看脚下熟悉的土地,心里想,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一切就不能再经常相处了。他想起这村子和土地的许多好处来,小时候到成人长大,到现在,村子里到处都有他的足迹,土地上洒满了他的汗水,虽说少年时代之后日子过得压抑,但天真烂漫的童年还总不会忘记。村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几十年来同吃一井水,同走一条路,今后也不会常见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是怎样,老童心里没底。和朋友摊牌,说到哪里也不是一件好事儿。槐青的倔强脾气,会轻易答应?他不答应,自己又断了后路,怎么回来?少不了对簿公堂。老朋友之间无冤无仇,面对面如何竞争?唉,真是有点鬼迷心窍咋会走到这一步?老童的头涨疼涨疼。

  他双手用大拇指用力地掐住太阳穴,找了个地埂,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老槐一家人惨然地搬出院子。又仿佛看到槐青暴跳不已,要和自己拼命,还仿佛看到槐老三和村里人鄙视的目光……他的心虚了,额角沁出了汗水,自己也听得到咚咚的心跳。

  童喜从脖子上取下烟袋,挖了半天装上一袋烟,火镰子打得火星四溅,也没打着火,他把烟袋又放进烟口袋,只是咽了口涩涩的口水,站起身来,看看东方,什么也看不清,那里的天空上边,正有一颗流星划过,呸——他想到这流星多少年来,人们都叫它贼星,一想到贼字,童喜的心又乱了。

  童喜出来后,家里的人都没闲着,科他娘和粉,把童喜和他们的几件常穿的衣服包好,又把一些常用针线包上,粉拉开抽屉,里边也没有什么要紧东西,抽出来往夹底摸摸,摸着了父亲心爱的地理图书,回头问:“娘,我爹的书拿不拿?”

  “二蛋气,那是你爹的宝贝,不拿会中?取出来吧!”

  粉放下抽屉,小心从夹底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她端过来油灯,审视着这个半新不旧的布包,老蓝的土布已经变成灰蓝色,还有些灰尘。她放下灯,伸手去解包。

  “粉,不要解!”母亲叫嚷的同时把她的手打了过去。

  粉噘着嘴:“哼,啥好东西,看看都不叫!”

  “不叫你解,你就别解,叫你爹看见还打你唻!”科他娘说着小心地把布包拿起来,轻轻地吹吹上面的灰,放进那个包衣服的包袱里。

  粉又伸手去夹底摸着一个小匣子,拿出来说:“娘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娘这次很宽容。

  粉打开一看,是一套孩子们帽子上缀的银生货①,另外还有一个小红布包。粉拿起来解开,是一副亮晶晶的银镯子,惊喜地说:“娘,这是您的?”

  “啊,是我的!”

  “我咋没见你戴过?”

  “那是我来咱家时,你外爷外婆给我买的,我舍不得戴!”

  “那您放着干啥?”

  “嘿嘿,干啥?等你出门了,我送给你!”

  “娘——”粉一听这话,一时脸热辣辣的,娇嗔地扭过身子,“不叫您说!”但心里很喜欢。她拿起来戴上,在灯下反反复复地看着。

  “还放那儿吧,早晚是你的!”

  这时,科与媳妇也在忙着。由于新婚不久,娘家虽穷,还陪了几件衣物,所以拾拾掇掇包了两个包袱,科媳妇问科:“去那地方真的很好?”

  “啊,比咱这儿平整些,离镇上也近,我和咱爹去过一次,地方透得劲!”

  “那,人家会轻易给咱?”

  “他说的,现在咱准备好了,他不给会中?”科很自信。

  “啊,……好吧,别有啥事儿。”媳妇不无担心。

  “啥事儿?有事儿也不用你担心,快拾掇吧!”科说着在媳妇屁股上拍了一下,媳妇伸手把他的手打了过去:“爬过去!”

  “爬哪里?爬这里!”科恬着脸从背后抱着了媳妇,媳妇无力地挣扎着说:“死鬼,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得劲,叫人听见?”

  科松开手,灯光下看看媳妇隆起的腹部,吐了一下舌头,又伸手摸了一下说:“快了吧?”

  “我会知道?”

  科松开了手,说:“你歇歇,我来吧!”

  童喜站在那里,心烦意乱,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沉着气,这是自己有理的事儿,不必心虚,但无论如何还总是有点儿心跳。他抽了一袋又一袋烟,最后看看月上中天,烟袋里的烟也挖空了,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回家去。

  回到家里,家里灯火全无,大概收拾好了,都入睡了吧?他走进上屋,又在祖父母、父母的灵牌前点了一炷香,坐在那里毫无睡意。院里卖剩下的两头牛,在匀匀实实地倒着沫儿,脖子上的铃铛响得不紧不慢。

  老童又走了出去,把昨天已经抹好的牛车,又检查了一遍,从抬辕到枚腰,到辕条,到车尾巴都结结实实,车厢板也扫得很干净。他按按车压栏,觉得也很强势。拍拍手,看看天,月儿偏西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他支愣着耳朵一听是从东洼传过来的,那里的鸡叫的总是很早,传说是王莽撵刘秀时留下的敏劲儿,吃过晚饭就叫一遍儿,这也不可信,但那里的鸡叫的确实早一点儿。

  唉,既然睡不着,那就早点儿准备吧。他悄悄地打开后窑门,从暗窑里把一袋袋铜钱搬出来,整整齐齐地垛在车上。唉,搬钱儿的感觉真好,虽然很沉,但觉得脚步扎实,有底气。头上冒着汗,口里喘着气,心里却很滋润。搬完了最后一袋,他擦擦汗,把牛拴上槽,用黑豆料拌上草,牛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听起来很悦耳,铃铛撞着牛槽把自家的鸡也聒叫了。

  童喜拍拍手上的灰,走进上屋叫道:“科他娘,该起了!”

  “啊,知道了!”科他娘其实也没睡着,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熬得俩眼干涩干涩,头沉沉的。他听到老头子在叫,一骨碌爬了起来。

  “叫科们都起来装车!你做点饭,简单点儿!对了,烙点馍带上!”

  “诶!”科他娘答应着走出屋门,敲了敲科的窗户叫道:“科,该起了!啊!”

  科睡得正香,一猛听到母亲叫喊,一骨碌爬了起来,媳妇也慌忙起来。俩人慌慌张张拉开屋门,抬头看看,月亮还挂在西边天上,几颗大星星还很明亮。科揉揉眼,走进灶房,舀了一盆水来,媳妇也弯下腰来胡乱洗了一把。

  童喜说:“把恁们的东西拿出来装上!”

  “诶!”科答应着仔细一看,车上已经装好了几个布袋,他走过去一摸,硬硬的,有金属的响声。

  “这是啥东西?”他问。

  “东西,好东西!”老童说。

  “好东西?我咋没有见过?”

  “哪来的恁些话儿?,快拿东西!”

  科不敢再多问,和媳妇回到屋里,把几个大包袱拿了出来,一一放在车上,之后又去上屋帮粉把几个包袱拿出来,童喜又拉出两令席子,搭在上面,然后用绳子刹了个结实。

  一家人草草吃了早饭,童喜把牛牵过来,科也慌忙帮着套车。两头牛也顺从得很,一会儿就套好了。童喜听着牛铃铛咣当咣当乱响,就说:“科,把牛铃取下来!”

  “取那干啥?”

  “叫你取你就取!”

  科不敢再问,三下两下取了下来,扔在房檐下。童喜说:“败家子儿,拾起来塞到包袱里,过两天还戴哩!”科不情愿地捡起来,塞在包袱里。

  童喜催着说:“走了啊,都不要说话儿!把屋门、大门都锁上!”

  童喜的手拢着牛,悄悄地出了大门,上去门前的小坡,拐上大路,赶着车直奔岭上而去。

  走上岭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车回头说:“科,科!”没人答应,他往后一看,他走得急,科们还在后边落着,科他娘掺扶着儿媳走在最后边,他恨得一跺脚低声吆喝:“走快点儿!”

  科喘着气,跑到车前还没站稳,童喜说“科,你跑回去,把那两把斧子拿来!”

  “拿那干啥?”

  “有用,快点儿,有人看见你就说上山拾柴火哩!”

  科只好又跑着回去了。后边婆媳三人赶了上来,一屁股坐下来,擦着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走恁快弄啥哩,撵都撵不上!”

  童喜没答话,拢着牛又上路了。这次走得不快,他心里很紧张,天还不亮,拉着一车钱儿,可不是小事儿啊!他边走边打量着四周,月光下一堆乱石,一丛杂树都叫他胆战心惊。

  科不一会儿撵了上来,累得满头大汗,他把斧子交给爹一把,自己掂一把。童喜顺手把斧子掖在腰里,回头说:“科,你走后头,操点心!招呼着车上的东西!”

  “诶!”科叫爹神兮兮的模样弄了个莫名其妙。

  ①:方言:银帽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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