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九(1)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3-03 点击数:2041次 字数: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间又是五六年过去了。童喜的日子仍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种庄稼,给人看看阴阳宅子。渐渐地他让科也随他出去走走,一是他的身体大不如前,走起路来,总觉得吃力。二来是想叫孩子也跟着学学,将来多一条谋生的出路。

  闲下来,仍然没忘了盘算一下家底,有时他算得很仔细,甚至还把一堆铜钱摆好,从小体积推算填满粪坑所需的数量。终于有一天,他觉得差不多了,但不知什么原因,越是差不多,越觉得心里不安。——要和老朋友兑现了!他也常想,一个人扫地出门会是什么样子,他想得头疼也理不出个头绪。就他自己来说,要是碰上这样的事,肯定不会愿意!唉,为啥当初动这个心思?回头想想,自己多年的奋斗,不兑现又有点窝囊,思来想去,有时会一夜无眠,头发更加花白了。

  科也大了,年前给他定了一门亲。这在村里人看来,算是较晚的。因为从风俗上说,这一带的人家的孩子,一般十多岁左右就定下了,迟了人们就会说三道四。而童喜的想法是,说的早了,每年或多或少都得给女方添置东西。不过他的公开理由是,孩子还小,早了,不懂事儿。

  女儿也不小了,这几年也不断有人来提亲,因为儿子还没定,也不好意思先给闺女定,科他娘为此和他别了几回劲,也没结果。年前他考虑科也确实不小了,也怕再耽误大了孩子埋怨。

  过把年,老童把儿媳娶了过来,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轿子,没有响器,叫狗娃儿套一辆牛车,扎个席棚子把媳妇拉了回来。媳妇娘家穷,人势也弱,也就顺从了。从此家里算多了一个人,他也没觉得如何,只有儿媳妇怯生生地叫他爹时,他觉得真是老了。

  天渐渐暖和了,漫山遍野有了绿意。春天人容易犯困,童喜昨晚就没有睡好觉。这天晌午吃过饭,童喜的眼皮直打架,就歪在床上想眯一会儿,刚刚闭上眼,科进来叫他:“爹,有人找您!”

  童喜说:“唉,连歇一会儿也不能!谁啦?”

  “呵呵,老哥,不认识了?”外间一个声音爽朗地笑了。童喜撩开门帘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原来是袁成,一身庄稼人打扮。童喜的心突突跳着,不知是福是祸。

  袁成说:“老哥,到您家了,也不叫坐了?”

  童喜楞过神来,慌忙说:“坐,坐……科,叫你妈做饭!”

  “不用做饭了,已经吃过了!”

  “那就烧点儿茶!”

  科答应着去了,童喜慌忙坐下来,紧张地看看外边说:“你一个人?”袁成点点头,“哎,你真胆大,最近镇上叫保里甲里都要防刀客,不,不……防你们,还说发现了要报告!”

  “呵呵,老哥,那您去报告吧,就说我在您家里!”

  “哪里哪里,哥不是那种人!”童喜急忙辩白着。

  “好了,说句笑话儿吧。也就是您说的,最近情况不是太有利,关大哥准备撤出莲花山啦。关大哥说这几年做事还顺,都亏您当年的指点。再说,他已经打听准了,当年就是你救了他啊!他常说要好好谢谢您,这不,在撤走前,他派我来向您道个别!”

  童喜心里一惊问:“撤到哪里去?”

  “哦,想往陕州那边儿走走,还没最后定。这是一点小意思!”袁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童喜眼睛一亮,但马上又平静下来。那次回来后,多天他都心神不宁,心里总觉得像有块石头似的,特别是每当听到刀客又在哪里劫人了,绑票了,他都觉得是关河干的,都和自己有关,心就乱跳,现在看到银票,他感到很棘手,这可咋办?

  “老哥,收下吧,这是关大哥的一点心意,我想您会给他面子的!”

  “啊,啊,是,是……啊,不,不……我不要!”童喜不知如何说才对。

  “收下吧,老哥!知道你心细,不会有人知道,别人都不认识我,我走了,后会有期!”袁成说着站起身来,把银票塞在他手里,出门就走。童喜一下子愣在那里,等他回过神追出院子,袁成已经没影了。他只好将银票藏起来,回头对着灶房喊:“科他娘,不烧了,人走了!”

  袁成走后,童喜的心几天安不下来,夜里常常做梦。梦很乱,有邻人被杀,房屋被点,刀客被剿,搬家到石槽坪等等。有一次还梦到自己被局子绑了起来,说是同伙,吓得他大叫一声醒来,满头大汗,科他娘也以为他得了紧病,抱着他哭了半天。询问时,他努了几次力,还是没有向科他娘说清楚。

  从此,他变得沉默起来,上地走路都低着头,心事重重,但想的最多的还是槐老二那几间房子,想想多年交情,想想自己处境,再想想多年奋斗,他的头总是木沉木沉,最后还是觉得既然到了今天,不如去兑现吧。

  他开始处理家产,先卖掉牲畜家具,又卖掉那一块块洒满他汗水的土地,不管价钱贵贱,他的一个原则就是只收铜钱,赶集上店他还偷偷地把银票换成铜钱,一点一点背回来,放进窑洞里的暗窑里,终于感觉那几个袋子足以像小粪坑大小时,他舒了一口气,坐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惨然地笑了。

  又一年初冬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童喜把全家叫在一起,清清嗓子说:“唉,咱家这事儿已经十来年了,现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想这个月十六去石槽坪兑现,恁们都准备准备。”

  科他娘首先说:“他爹,真的要去?”

  “要去!”

  “是不是再想想,总觉得不对劲!”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可咱扒擦这些年是弄啥哩?我,我……”童喜又想到了家境、处境和十多年的艰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科他娘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看看他佝偻的身腰和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也是一阵心酸,低下头,唏嘘起来。

  “爹,这去中不中,咋和槐伯说呢?”科不无担心。

  “怕啥,当年是他亲口说的。咋说,有我哩,你不要管!”童喜呵斥着儿子,儿媳吓得直哆嗦,不敢多说一句话,粉看看爹,又看看娘,再看看哥嫂,嘴动了动,没敢搭腔。

  几天来,童喜都在暗暗做着准备,转眼间,日子就到了。十五的晚上,老童再次把全家召集在一起,说:“明儿就要去了,都把关紧衣服拿几件,关紧东西带上,烙点干粮,明儿早点吃饭,赶天明走出村子省得这个问那个问!”

  事已至此,科他娘和科都不再说啥了,都回屋去整理东西,老童则点了一柱香,恭敬地插在祖父母和父亲母亲的牌位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地说:“爷,奶,爹,娘,明天我就要带领全家去石槽坪了,请您们保佑我,能顺利地住下来!”说完之后,他百感交集,喉头哽咽,两眶眼泪簌簌而下,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走出院子。

  初冬的野外,一轮满月升了起来,童喜踏着月色走到村后的高

  岗上,举目向西望去,莲花山,雪大顶显得十分辽远,再看南面的岭头一个挨着一个向远处排去,山洼里的村落影影绰绰,偶尔有一点灯火闪过,随即就消失了,传来一两声狗叫。


  
上一章:八(5)
下一章:九(2)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读书人
对《九(1)》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