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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1)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9 点击数:2128次 字数:

  童喜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几天来的劳累、憋气、伤心,使他心力交瘁,头剧烈地疼了几下,仿佛有人拿钢针深深扎进自己的脑袋。

  科他娘脱去孝衣,擦了把脸,进来一看,吓了一跳,伸手一摸,童喜的头滚烫滚烫,说:“你今儿是咋了,是不是烧迷了,说那胡话?”

  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科他娘说:“这样正称人家心,我说也不叫,咱不该说说?”

  他实在疲乏了,也懒得听妻子唠叨,昏昏睡去……

  他觉得走在一片荒山上,到处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庄稼。山无穷无尽,路像羊肠一样,弯弯曲曲,时而在半山腰,时而在深沟里,时而在悬崖边,走起来很艰难。他的腿很软很软,当走到一座山崖前时,路直挂了上去,抬头看看,那路在崖边上拐了个弯儿,被一片云彩挡住了。他坐在那里直喘气,上还是不上?拿不定主意。

  “喜——”有人喊他,声音像槐青,又像父亲,他前后左右看看,并没有人影,问:“谁喊叫我?”

  “我!”从背后传来回答。他慌忙回头一看,是槐青,说:“哥,您咋在这里呢?”

  “我来看看你,这一段咋没来家呢?”

  “我,唉,啊,有……有点儿忙!”

  “忙,不要哥了?”

  “哪里,是有点事儿,脱不开身儿!”

  “啥事儿?”

  “我父亲病重……”

  “喜,你咒我哩,我哪来的病?”说话间声音变了,哪里是槐青,分明是自己的父亲,挑着一担粮食,站在那里。

  “啊,爹,您咋在这里呢?快歇歇!”老童想站起来接担子,可是腿却夹在石头缝里,干急出不来。

  父亲说:“安生过日子,我先走了!”

  “啊,啊,等等我……”他急得浑身冒汗,努力挣扎着,最后拔出双腿,头却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痛得大叫一声:“啊——”身子一沉,原来是个噩梦。他满头大汗,头疼得厉害,连着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来,眼皮儿死沉死沉。一忽儿,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头放在地上,上边撞了个大血口子,吓得他又大叫一声,再次醒来,双手紧紧抱着头,浑身颤抖。

  科他娘听到叫声,慌忙走了进来,推推他说:“你咋了,你咋了?”

  “头疼得很,快给我弄点儿水来!”

  “啊!”科他娘慌忙端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碗一放,身子又重重地摔在床上。

  童喜病了,两天里,他高烧不退,一搭蒙住眼,就看见父亲。有时似乎带他外出,有时似乎在地里做活,还有朦胧中的母亲,但形象十分模糊,往往最后是现在的母亲,也总是在心悸和闷气中醒来。科他娘一边照料着他,安慰他,一边还要做地里的活,科也知趣地帮母亲跑动跑西。

  第三天一早,童喜睁开眼睛,天已大亮了,院子里树上传来喜鹊喳喳的叫声,还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喧闹。他听着清早的天籁之音,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伸伸胳膊,觉得无力,抬抬头还有点飘。唉,起床,庄稼人会恁娇贵!况且他还萦记着把秋庄稼好好种上呢。

  挣扎了几下,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拿过来烟袋装好,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几天没吸了,似乎有点生疏了,那烟味儿格外冲,他一下子咳嗽起来,连着十多声,咳出了眼泪,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痰,才喘息着停了下来,觉得心里松活了许多。

  他走出里屋,拉开房门。科他娘已生着了火,那风箱均匀地响着,使他觉得亲切,走出屋门,透过那被冷子打光了叶子的树枝,看到一弯残月淡淡地正要隐去。远处,夏鸡正在起劲地叫着“加劲儿,即劲儿”。他又觉得轻快了许多,是呀,“加劲儿,即劲儿”。走到牛槽跟前,弯腰给牛添了些青草。那几头牛看着主人,呼着粗气,香甜地吃着,脖子上的铃铛,撞击在槽沿上,发出动听的声响。

  “你起来了?”背后传来科他娘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女人,唉,瘦削的脸上,刻着几道风霜的印痕,头发也有了点霜色,个子仿佛也矮了一些。唉,为了这个家,她也受苦了。

  科他娘看男人直直地看自己,心里一阵发热,关切地说:“你不美,就再歇歇,回去吧,啊!”

  “中!”童喜听话地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没事儿,我想出去看看!”

  “外边儿凉气大,刚好些。”

  “没事儿,没事儿!”

  “那,别走远,饭就是中了!”

  “啊,知道了!”

  童喜走到村边儿,看看地里,有几家已经掩蜀黍①了,有几家耩谷子、籽蔴。他觉得自己这几天有病,活耽误了不少,麦天弄个这,秋天可不敢糊弄。回头看看,场里已经聚起了几个草垛,还有的正在遛场②,而自己的刚打过头场,这都是活呀,都得抓紧干。

  站在场边儿,他的眼光自然又落在西边儿的老坟地上,远远望去,父亲的纸幡已经被风刮跑了,只有一根竹竿还站在那里,瘦脚伶仃,父亲的那句“安生过日子”又回响在耳畔。

  安生过日子?安生得了吗?他想起家事儿就憋气,也因而更加坚定了他实现搬迁目标的决心。——苦干几年,挖土吃泥离开这个地方!但一想到父亲的话,一想到槐青对自己的一派真诚,心里就底气不足。不由得又回头看看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九皋山茫茫苍苍,村落炊烟袅袅,唉——还总是挥之不去自己心坎深处的那个情结。

  “爹——吃饭了!”女儿来喊他吃饭,他答应着回过身来,正好看到女儿一慌神,踩在一块料礓石上摔倒在地的情景,他急忙跑过去,扶起女儿,拍打着她身上的土,说:“乖,等着吧,爹不会再让你摔跤了!”女儿诧异地看着老童,不知道他说的是啥话。

  回到家里,科他娘早舀好了饭,科也从地里割草回来了。这孩子自从爷爷死,童喜病了以后,仿佛长大了,知道找活干了。

  一家人坐下来,童喜说:“科,妞,恁们也不小了,也该懂事儿了,恁们看咱家的事儿,我不用多说恁也清楚,多别扭。现在没你爷爷了,我也没牵挂了,几年来总想换个好地方住,但是很艰难!”

  “爹,要去哪儿住?”女儿想起刚才在村边儿爹说的话,又惊又喜。

  “先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得有钱呀,得有钱呀!”

  “要钱干啥?”

  “傻气,买房子,买地!好了,现在就是要搁劲儿干活,干好了,早挪!”

  科只是眼看着父亲,一言不发,心里在想:父亲原来有这个打算,也不错,那新地方一定比这里好!

  “他爹,那事儿不容易,要不就算了吧!照咱爹说的,安生过日子儿!”科他妈不无担心。

  “唉,算了咋着?你知道这几年我没少下劲儿,你也吃苦受累,总算有点儿积余。咱不说了,总得叫娃子们住个好地方!”老童说的话音不重,但很坚定。

  “那是钱呀,是硬东西!光凭咱土里刨食儿,一年有几个回来?”    “科他娘,你老想在这里受窝脖子气?我算伤透心啦!”

  科他娘知道丈夫的心事,也不再说啥了,俩孩子看看他们,也不知道说啥好,低头只管吃饭。

  ①:方言:种玉米  ②:方言:把打过的麦子再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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