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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8)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7 点击数:2085次 字数:

  双喜媳妇儿是从童养媳过来的。她从小父母双亡,随着叔叔生活,叔叔家境也很苦,就早早把她送了童养。她刚到双喜家时,还是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的孩子,双喜父亲很是疼爱她,当亲闺女一样看待,吃饭穿衣和双喜一样看称。双喜他娘也觉得她伶俐可爱,将来是自己的儿媳妇,是一家人,也很疼爱她。但不知怎么了,他对婆婆从来很敬畏。看到她就浑身不自在。也大概是双喜他娘在为人处事上的做派,也可能是双喜娘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印象太深。在她行礼时哭的既有对早死父母的痛彻,又有对失去父亲一样的公爹的伤心。但她毕竟年轻,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地张嘴大哭,还是做不到,泪如涌泉,却显得慌张。特别是每次要下场时,总是显得匆忙,使看的人既同情又想笑。越是这样,她越是慌张,最后一次竟绊着掺扶人的脚,几乎要摔倒了,惹得人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羞得她用头布紧紧蒙住脸,不敢抬头。

  来客烧纸时,陈家沟老童的舅父年岁大了,身体不好,只是走个过场,但老人大概是想到早死的姐姐和可怜的外甥,满脸憋得通红,头微微地摇着,深深地鞠了几个躬。接下来陈家沟的几个大小,都高声痛哭姑父、姑姑,高圪垯儿的人听得心里憋气,也毫无办法。等高圪垯儿的人上场时,双儿他大舅二舅脸色铁青,胡乱鞠了几个躬,不顾观看人的笑话,匆匆而去,其他几个晚辈们看到他俩个如此,也草草了事,自然引起了人们的一阵议论。

  外客烧完纸后,两处娘家人都提出要到坟上去看看,三爷只好交代他人几句,然后带着他们前去。

  老坟在西边儿,离村儿不远。王磙子在上边指挥几个土工正在努力地做着,看到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三爷低头看看,问:“磙子,赶黑儿能做起?”

  “啥土色?一层层的天棚石料礓,掘不动!”

  “那,明儿就埋人会行,恐怕得打夜作了?”

  “打夜作?看也看球不见,会中?”

  “点个灯笼吧!”

  童喜他舅和表兄弟说:“土色是不好,各位受累了,吃点苦吧!”

  说着一个表弟抢过来磙子手中的锨干了起来,俩表侄也跳下去要换下边的人上来歇歇。磙子和几个土工很感动,推让一番。双喜他舅们几个,扎撒①在坑旁,无动于衷,还不断指手画脚。王磙子一声不吭,跳下坑去,抢过来一张锨,低着头,一锨紧似一锨地朝那几个人身上撂去,几个人慌忙后退,拍打着身子“咋弄哩,乱撂一气,咋不看哩?”

  “没事儿啦,爬过去,这是做活哩,喳喳啥唻!”磙子一心

  没好气,说着又是一锨撒过去。

  三爷也很烦这几个人,假意吆喝:“磙子,看着些儿,哼,年轻人……”

  “三爷您管事儿哩,家里恁忙,您来弄啥哩?信不过俺几个人?”王磙子放下锨爬了上来,拍拍手看着三爷。

  三爷举着巴掌说:“我打你,光会气人!”

  “打我?打我我歇歇,那才做不成哩!”磙子嬉皮笑脸抢过来三爷的烟袋吸了起来。

  “不打诈子!磙子,抓紧点儿,不敢耽搁事儿,啊!”

  “晌午吃那俩馍,早鸡巴下去了,没劲儿!”

  “好好,回去就叫人给恁送饭!”

  “中,中,下边儿的伙计,恁们上来,当客哩,没一点架子,看看人家!”滚子的话里带刺,又回头吆喝着:“桩子,二涛,下去!咋能叫人家干哩?”桩子、二涛应声跳下去,把俩客人推了上来。

  磙子说:“三爷赶紧走吧,别搁这儿圪腻人,耽误事儿!您放心,今晚上做不成不睡觉儿!”

  “穷嘴呱嗒舌!”三爷回头招呼客人们走了,高圪垯儿的几个人被磙子连疯带挖,早就站不住了,一回头头里走了,磙子在后面挤着眼喊:“三爷,送饭快一点儿!啊!”

  槐青在老童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别人都很忙,他觉得没趣极了,就打个招呼回去了。

  晚上,烧纸又重复了一遍下午的程序。两家娘家人,让人陪着早早去安歇了。程序过完之后,观看的人都走了,三爷招呼着叫童喜们再最后看父亲一眼,让木匠把棺材口钉上。随着“咵咵”的斧头声,童喜们与父亲算彻底隔绝了。当斧头声刚落,他和兄弟妯娌们又哭了个天昏地黑。

  第二天一大早,三爷就过来了,槐青也早早地赶来。三爷叫双喜放了几个纸炮,召集人来,之后叫家里准备些要用的东西。不大一会儿,帮忙的人都来了,三爷招呼着又烧了张离别纸,把棺材绑好,然后一挂鞭响,起殡了。

  十字路口,在槐青的帮助下,童喜摔碎了老盆儿②,又简要地行了个礼,众人抬起棺材,直奔坟地。

  到了坟地,科他娘下去扫了墓室,就下葬了。葬下得很顺,俩土工背对背一蹬,棺材顺溜杆稳稳地走进墓室,再垒好堂门,大家一起动手,不一会了就封好了。回头走时,看着那纸幡孤零零地插在坟堆上,低垂着脑袋,童喜止不住又泪流满面。看到朋友伤心,槐青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由于天忙,帮忙人有的就没有去吃饭,直接回家了。槐青走到村口,不顾朋友的挽留,也告辞了。回家的人也胡乱吃了一点,匆匆离开了。童喜继母拉着三爷不放,要说说后事儿,三爷不想参与这棘手的事儿,推脱着,她非让说个倒地不行。陈家沟和高圪垯儿的人都想替自己嫡亲说句话,憋着气,剑拔弩张,其他管事人看势头儿不好,都推辞走了。

  三爷被逼无奈,只好召集各方的人坐下来。谁知一坐下来,童喜抢先开腔了,他先擦了把泪,看看桌子里边他刚抱回来的父亲的牌位,牙一咬说:“都老忙,事儿不用再说了,家里的一切物件我都不要!今后也不再要!”

  在座的人猛一听了,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有这事儿,本来弟兄分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至于多少,肥瘦那是另外一回事儿,这张口就是不要,不争,可是赌气的话?于是大家都看着他,他知道大家都不相信,就又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这次童喜继母心里一阵窃喜,但她还是不相信老童说的话,就进逼了一句:“那你空嘴说空话儿,能算事儿?”

  童喜听到这里,一翻身跪在父亲的灵位前说:“我刚才说的话不算数了,就不得好死!”说罢叩了几个响头。

  童喜他舅气得直摇头,高圪垯儿的人说:“喜这娃子真是个大好人,知道咋当大的,真好!”

  科他娘张嘴想说,童喜站起来拉起她就走,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双喜在背后喊:“哥,你甭走,我不愿意……”

  话刚出口,腿上挨了母亲一脚:“去你娘那脚,你哥都说完了,你还说啥哩,你老能?”

  “不,娘,不……”

  “爬过去,这些人都在,喜说的就算定了,再说了,啥分家不分家的,一家人不用恁清楚!”

  陈家沟的人看自己的嫡亲走了,也向三爷告辞,摇着头一哄走了,三爷趁势儿也说:“既然是这样啦,那没事儿了,我那点瞎麦还没割完,先走了,啊!”三爷走出几步,听到背后轰的一声笑了,他仰天长叹一声,心里很堵,头也没扭,走出院子。

  ①:方言:站立  ②:死者用的一种器皿,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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