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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7)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7 点击数:2167次 字数:

  槐青回到场里,放下麦担,抓起一把叉,急头白脸,一会儿把场里的麦翻了一遍,刚要擦把汗,媳妇喊他:“回来吧,好了!”

  他拿起扁担,快步走了上去。门外,老槐树婆婆娑娑,浓荫匝地,小粪坑里,自家的狗正和几只鸡逗玩,看到他立马跑了过来,摇着尾巴,他一伸腿踢了过去:“爬过去!”狗“汪”的一声,跑了过去,委屈地看着他,不知道今天主人是怎么了。

  吸袋烟功夫,槐青从家里出来,换了一件新布衫,手里掂着个小柳篮,里边是妻子刚刚烙的两搭子饼馍,和刚下锅炸的两碗面菜,还冒着热气,一方蒸馍手巾搭在上边。临出门他又摸摸口袋,那里边装的是吊孝礼钱。

  “诶,他爹,明儿回来?我去把后洼那麦割完?”

  “我看势儿,要不喝罢汤回来,明天一早再去。那麦就剩那些了,你和大金先碾场,明儿再去割!”

  “俺娘儿俩中?”

  “不中学学,那金还老小话儿①哩?”

  “中,中,快走吧,晚了不好看!”

  “知道了!”槐青答应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早饭后,在三爷的指挥下,众人在大门外搭起了灵棚,把棺材也驾了出来,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童喜和双喜像磕头虫儿似的,不时地五体投地迎接客人,还要随时听三爷安排,回答询问。那孝衫子穿在身上,十分闷热,满脸的汗道子,再加上眼泪,一张脸也没门面了。

  童喜正在忙乱,忽然狗娃儿跑来说:“哥,哥,咱舅们来了,走到下场了,三爷哩,只怕得去接接!”

  “三爷在家里,得接,我先去!”

  说话间,三爷出来了,听狗娃儿说完,问:“是哪一家?”

  “啊,是陈家沟的!”

  “喜,双儿,走咱去接接!”三爷说,“这也没响器,算了,心到就行!”

  童喜和双喜跟在三爷后边,走到大路边,三爷让他俩跪在路边,连磕三个头,在三爷的寒暄声里,舅舅和表哥、表弟唏嘘着把老童和双喜拉了起来,童喜看到年迈的舅舅,又想起早逝的母亲,失声痛哭,弄得老人也满眼泪水,在三爷的吆喝声里,他才擦着泪站了起来。

  三爷和舅舅们头前走了,童喜一回头,看见槐青从大路走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要趴下给槐青磕头,槐青慌忙拉着说:“算了,算了,你也不说一声,昨天听老三回去说病重,咋恁快?”

  “啊,就在老三没走多远就不行了!”童喜说着接过篮子。

  走到灵棚跟前,老二恭恭敬敬地站在灵前,亲手点上一支香,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痛哭了一阵,童喜也陪跪在一旁,在槐青真切的痛哭声里,他更伤心、更不安!等拉起槐青时,甚至不敢和这个朋友对视一下。

  下午照例要进行烧纸。这种仪式有多种形式,繁简不等,繁了有二十四叩,简了叫做懒九叩。一般情况下,行二十四叩大礼,得是大户人家,事办得风光,有鼓乐班子,有喝礼先生,在鼓乐的精打细吹里,喝礼先生拖着长长的声调,孝子们从大排小,在掺扶人的帮扶下,慢走缓哭,几进几出,彷佛演戏似的,悲悲哀哀。有经验的人哭得有板有眼,就像戏里的滚白,数说和哭声相间,很是感人,使得一些观众,特别是老婆儿和村妇们也会面生悲色,随之垂泪又赞叹唏嘘不已。

  一些小户人家,由于各方面都差一些,就化简一些。更有那些贫穷人家不出灵,不进行这些仪式的,往往一家人亲友汇集一起,痛哭一场,烧张黄表纸、点柱劣香了事。

  童家的事办得算一般水平,一是天太忙,二是家境不算太好,三是家庭结构的特殊情况,所以三爷管这事儿很作难,各方面都得考虑到,他和各方面都商量后,决定按九叩礼进行,没请响器班子,没请先生,就本村几个年长的人招呼孝子进出,烧点儿纸钱上三支线香。

  童喜是长子,当然第一个出场,他从里边放声开始,到手执哀杖步履踉跄地出来,就以沙哑的声音抓住了人心。他从父亲抚养自己的不易,想到早死的母亲,再想到自己多年来的处境和生活。那哭声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悲痛,但他心里很有分寸,想到母亲也不敢说出来,想到艰难更不敢有丝毫流露,唯一声声“爹呀,爹呀”从喉咙里实实在在地喊了出来。但村里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都听得懂那呼喊声中包含的悲情分量。扶他的本家二叔差不多是陪他哭完全过程。有几次叩头,他都撞得地响,拉不起来,二叔也差不多要跪下来了。

  双喜出生以来,是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的,多年来,父亲对他关怀备至,疼爱有加,尤其是哥哥分居后,父亲更是把对哥哥的关心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哭得很单纯,觉得就是失去了父亲,没人再给自己遮风挡雨了。

  在双喜刚哭完后,狗娃儿跑来传三爷的话,说是高圪垯双喜他舅们来了,要去跪接,烧纸暂停。

  高圪垯儿的来人有七个,俩舅,三个表弟还有俩表侄子。他们接到狗娃儿报丧并不晚,一是天忙,二是双喜他大舅觉得自己是娘家人,得矜持一些,去的早了显得不稳重,所以肉②到这个时候。走着,他还假斯文儿地教导别人,如何懂礼,如何烧纸行礼等等。到了村口,他让一行人暂且停下,想着一定有人来接,可是村里到处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抽了一袋烟,他坐不住了,叫最小的孙子去村里喊人,小孙子十多岁,害羞不肯去,他很恼火,训斥道:“没出息,不敢去?那儿有狼,会吃你?”孙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就是不动。

  正在这时,他看见个人走过来,就搭腔了:“喂,那是谁了?去对双喜家说一声,高圪垯儿来人了!”那人没搭腔,反而走了过来。他又喊,那人只是手舞扎③几下。他感到奇怪,不由得走近了几步,那人近了,他又把话说了一遍儿,那人“啊吧啊吧”起来,原来是个哑巴。他连连吐了几口唾沫,说:“呸,呸,真臊气,问着个哑巴!”他带头走了。

  哑巴儿又对着他啊吧了几声,有点莫名奇妙地看着这群人,其他的人想笑,有没敢笑出声,咧咧嘴跟了上去。

  又走了几步,碰到从坟地里回来取东西的王磙子,才把话带了过去。也可能他和王磙子说的话儿硬了一点儿,磙子一心闷气,没多搭理,扭头就走。他又说:“你叫他家人快点儿!”磙子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王磙子走到灵棚前时,童喜正哭得惊天动地,滚子看了一眼,站着吸了一袋烟,又到伙房喝了一碗茶,才对三爷说:“三爷,高圪垯儿那舅子们来了,叫去人接呢!”

  三爷脸一沉:“嗯——,你奶奶那脚,没大没小,人在哪儿?”

  “在村边儿卧着哩!”

  “哎,再二蛋④我打你!”三爷举手吓唬磙子,磙子笑着跑了。

  三爷赶紧安排,童喜、双喜、科他妈、双喜媳妇慌忙整理一下孝衣,在三爷的带领下,又跪在大路口。等他们跪好后,三爷满脸笑容迎上去,双喜他大舅一脸不高兴,说:“谁招呼事儿哩?连个人接接也没安插?”

  三爷笑着说:“我招呼着哩,天忙,人手少,撕拽不开,耽误了,走,赶快回家!”

  他大舅乜斜了三爷一眼,头前走了,走到跟前,看他的外甥们都在地下跪着,就伸手把双喜拉了起来,又对双喜媳妇说:“老二家,起来吧!”然后起来就走。其他人也彷佛没有看见童喜和科他娘似的,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童喜也不敢抬头,听到人都过去了,才自己爬了起来,顺手拉起了科他娘。

  接下来的烧纸轮到了科他娘,她和丈夫不同的是,又加上了些刚才受辱后的怨气,哭得悲天抢地。

  ①:方言:年龄不小了  ②:方言:捱  ③:方言:挥舞  ④:方言: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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