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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6)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7 点击数:1900次 字数:

  往后的日子里,老童一般不往上院去,有时碰到父亲先是看看

  周围有人没有,再匆匆地说几句话。父亲的眼里总流露出歉意和无奈,有时偷偷地塞给他俩钱儿,还得装做无事儿人一样。想到这里,他的泪又一次刷刷地落下来。夜深了,他不敢惊动别人,把供桌上的油灯捻子拨了拨,走到院里去透透气。

  这个时候,双喜其实也没有睡着。他也在想着心事,父亲、母亲、哥哥、庄稼活、今后的日子……乱七八糟。他听到哥哥在啜泣,也不好睁眼看,又听到哥哥出去了,才偷偷看了一眼。院子里寂静无声,黑漆漆的。哥哥站在那里,仰面看着天空。双喜再回头看看,香炉里的线香已快燃尽了。他又拿起香,劈了三支续上,回头看看嫂子、妻子和侄儿女们、自己的孩子,都依偎在界墙①根儿上,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双喜从记事儿起,就觉得自己家里总是别别扭扭,母亲看哥哥哪儿都不顺眼,有时的打骂叫人觉得旷外。而母亲对自己从不弹一指头,吃穿尽他。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儿子,会不一样看待?直到他懂事了,才从别人那里听到哥哥和自己不一个母亲。可他幼小的心里还是不明白,那也是一家人呀,为什么这样?

  后来又一次,哥哥挨打后没有吃饭就被赶去割草了,他偷偷地拿了俩馍,也擓上草篮子去找哥哥。

  南岭上,哥哥正坐在皂角树下哭呢。他跑过去,把馍送给哥哥,哥哥却不敢要,哭得更痛了,他也哭了,哭得很伤心。后来哥哥可能是怕哭坏他,自己回去又受气,停住了哭声接着了馍,反过来又哄他。看到哥哥狼吞虎咽吃下馍后,他笑了。哥哥割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在地埂上、料礓堆上放下了一把把青草,他欢快地帮哥哥收着。

  哥哥割的差不多了,擦擦汗,先给他装了一篮子,掂掂轻重,看看他那瘦小的身子,又从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再把剩下的蓬松一下,说:“双儿,你先走吧,咱俩不敢一路啊!”他懂事儿地点了点头,哥哥再把篮子掂起来,放在他肩上,说:“沉不沉?”

  “不沉,不沉!”

  “好,下坡慢点儿,走不动了,就着地埂歇歇啊!”

  “好,哥你也快回来啊!”他背着篮子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哥哥还站在那里擦眼睛。

  但那次割草的事,以后母亲不知咋知道了,从此不让他和哥哥在一块,哥哥的处境更难了。为此,父亲好像和母亲有过一次争执,但最后母亲哭天骂地,父亲不敢再说啥了。哥哥成家后,搬了出去,他还是不敢往下院去。等有了侄儿侄女,自己也成家了,才敢和哥嫂说句话了。想想母亲也真是的,哥嫂人都不赖呀,这是为啥?父亲几十年也真作难了。想到这里,他也很难受,热泪又一次滚滚而下。

  西间里,喜的继母和衣躺在床上,俩眼熬得干涩,难以入睡。外间摇曳的灯影,把她的心搅得很乱,没有这老汉了,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双喜生性懦弱,从良心上说,远远没有喜能干,会不会受喜欺负,自己也一天老一天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想想叫她心跳,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双喜能熬出去?不行,事儿办完了,趁办事人都在,把事说清楚,不能叫喜再来搂一筢子。她在想着身后的事儿,眼更涩了。朦胧中插了个魇子②,喜他爹看着她一言不发,盯得她心里发毛,挣扎醒来,一身冷汗,心腾腾乱跳……

  槐青吃过早饭,把场摊开,吸了袋烟,拿起扁担、绳子,对媳妇说:“后洼那块地也该割了,我走了!”

  “我也去,俩人快一点儿!”

  “不用,一个人赶晌午能割完,你半晌把场再翻一下,后晌好碾!”

  “我也去吧,割一会儿,我回来翻!”媳妇心疼他,他心里很清楚,但倔强的脾气使他从来不会多说一句中听的话。

  “管你唻,想去你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上后坡,看见老三一家人正在割麦,忙忙碌碌,大哥正在捆麦,看见他只是嘿嘿地笑笑,他也点点了头。老三看见他,直起腰来:“二哥,去后洼哩,西边儿的割完了?”

  “啊,割完了,你还有几块?”

  “江山坡儿一块,南坪还有二亩。”

  “啊,我后洼的晌午就割完了,后晌碾个场,明儿我和你嫂子都去帮忙割!”

  “您尽您的做,俺家人多,割得快!”

  “明儿再说吧,我看还是割完算是,谁知道啥天呢?”

  “啊,啊。中,中,割一会渴了,叫娃子们给你送凉茶!”

  “中……”槐青说话间已经走上了岭头,抬眼看看,上下村的地里,撒满了割麦的人们,真是焦麦炸豆儿的日子呀!

  后洼这块旱地麦还长得不错,槐青看着饱盈盈的麦子,心里很高兴,割下一把,沉甸甸的,穗子那头儿直打仄楞,他甩开镰刀,嚓嚓地割了起来。

  槐青身体强壮,精通庄稼活,他割过去的麦子茬子低,放的麦铺儿,全部是一把一把绞起来的,整体看去就像个大缠线板儿,既好看又防风。

  “老槐,割麦哩?”地头路上传来一声问询。槐青直起腰回头一看,是岭后村的彭安,还有俩半大的孩子,手里都掂着个烧纸篮儿。

  “啊,麦割啥样儿啦?这是去哪儿?”槐青放下手中的麦子问着。

  “啊,你不知道?西山我表舅不在了!”

  “啥时候?”槐青心头一凛,走了过来。

  “昨天半前晌儿,哎呀,家里快忙死了,还得去。这不是,我哥们去不了,辞托俩娃子……你呢?”彭安知道槐青和表哥是好朋友,说着又问了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光听老三昨天说老人病重,我想抓紧割完了,上去看看,没想到……唉,你先走吧,我回去准备准备。”槐青说着放下镰刀,抻开绳子一铺一铺地摞了起来。正要捆呢,媳妇来了,说:“割下来,叫它晒晒铺儿,挑着不轻一些?”

  “有事儿了!不割了,快来掐③!”

  “咋啦?”媳妇听了他没头没脑的话,有点吃惊。

  “西山喜他爹不在了,我得去看看!”

  “啊,那场不碾了?”

  “碾,碾个屁!”

  媳妇知道他的脾气,没敢再说啥,连忙帮他掐麦铺儿。捆好两捆,看看还有一些,媳妇说:“那你走吧,我再割会儿!”

  “不割了,你也回去,给我准备烧纸篮儿!你把那再掐来几铺儿,加加载儿!”

  “能捆住?再掐几铺儿也挑不完!”

  “啰嗦,剩下的你再背一捆儿,快!”

  转眼间,槐青的两捆麦子像牛腰一样,他又给媳妇捆了一大捆掂起来,放在媳妇的肩上,媳妇觉得分量不轻,趔着腰头前走了。

  槐青拿过尖头儿扁担,扎起一捆,竖了起来,一用力,扎上了另一捆,牙肌一咬担了起来,那平时挑二百斤的扁担两头下沉,他用力抓住麦捆儿,心急但走的很小心,害怕扁担折了。

  ①:方言:屋里的隔墙  ②:做了个梦 ③:方言:拿、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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