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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4)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7 点击数:1990次 字数:

  “不用你交代!”母亲冷冷地说,父亲吃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叫他快走。

  “好,我回去了!”他走出里屋,又回头叫:“双喜,你出来!”

  “诶,”双喜慌忙出来了。

  “咱爹的病不轻,李先儿说了,不敢受惊吓,今儿的雨对他没好处,你要多操点心,有事赶快对我说啊!你也要赶快把麦弄回来!”

  “诶,唉,知道了,哥!”双喜连连答应着。

  “双儿——爬过来,你也几十了,不会做活,还要人教?”母亲从屋里又撂出一句带刺的话。

  童喜摇摇头,示意科他娘快走。俩人慌忙走出了上院。头顶上飞过的布谷鸟,一声声的叫着:“麦天咋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天蒙蒙亮,童喜就起了床,收拾好扁担,绳子,拿上镰刀,下地了。

  四下雾茫茫的,夏鸡不停地叫着:“加劲儿,即劲儿!”布谷鸟还是那句令人心烦的叫声。

  地里还很湿,童喜把扁担扎在地头,绳子挂在扁担上。低头看看,一时还真觉得没法下手,地上打烂的麦头,散落的麦子,乱七八糟的麦秆。那上面迸溅的泥土殷红殷红,看了叫人惊心、揪心。好半天,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割下了第一镰。

  整个早上,童喜割得很艰难。脚下是泥巴,手头是乱得不成样子的麦秆儿,镰刀也显得钝了许多。特别是眼看着那掉在地下的麦穗、麦粒,他的心疼极了。弯腰不行,蹲下也不行,他的心又堵又噪又伤感,然而更多的是无奈,眼角总湿漉漉的。

  上午的太阳很毒,把地晒得仿佛是揭开盖子的蒸笼,湿热湿热。村里人都动镰了,都是与童喜一样心情。狗娃儿到地里一看,耐不住性子,把镰一摔,不干了。站在地头的柿树下,抽开了闷烟,嘴里喃喃地骂着。狗娃儿媳妇也不敢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艰难地割着……

  “俗话说,猛雨三场”,村里人都信这个,所以割下的麦子,赶在中午前都胡乱捆成了团子,以防风再刮乱,刮跑。

  半下午,那花果山上果然又起了几朵暴云,又响了一阵雷声,当人们再次准备接受又一轮风雨时,那雨帐却沿着山向南移去了。这里仅仅是看到几道通天彻地的闪电,听到几个爆响的炸雷,享受到了阵阵凉风。

  几天来,童喜不敢怠慢,记住父亲的话——好赖是一季!率领全家,起五巴更,割,运。虽然干起来不很顺当,但总算把那一团团乱如牛毛的麦秆弄到了场里。他还叫妞每天去拾打掉的麦头,硬是拾回了几篮子,妞很累,稍一懈怠,他就吆喝得妞哭不敢哭,干还得干。

  就在童喜忙得陀螺似的时候,父亲的病也一天重似一天,又吃了几服药,都不见效。近几天常常昏迷,一旦醒来,都是叫着:“喜,双……安,安生,过,过日子儿!”等不连贯的话,童喜忙着地里,还惦记着父亲。

  这天早上,他背着母亲偷偷去请槐老三。槐老三也在忙着麦天,他一看到哥哥的好朋友来叫,二话没说,就随他来了。病床前,老三仔细地扣脉。童喜恭敬地站在一旁,看着老三。老三的眉头从一搭上手就一直皱着,而且越皱越紧,扣过脉,又仔细地看看脸色。老人的脸,青中透着隐隐的黑气,鼻孔一张一翕,似乎很费力,鼻孔里也有点暗黑的霉气,喉咙里痰声不断,就如同一架破风箱响得刺耳又揪心。

  老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童喜使了个眼色,出去了。他赶紧也出去了,老三走到上房前的夹道里站住了,他急忙问:“老三,啥样儿?”

  老三说:“哥,咱不是外人,直说吧,伯父的病不轻啊!该预置啥预置啥!”

  “啊……啊……”他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你是说没治了?”童喜母亲也拧过来问。

  “娘,从脉上看,已经乱了,您没看鼻子都发霉了?”老三回过头来看着童喜母亲。

  “啊,啊……知道了。”童喜母亲好像很存气,表情倒也平静,“那,那……啥,咋说哩?这,这……”过了一会儿她又吞吞吐吐。

  “娘,我知道您想问啥。我伯这病也就一两天了,看看啥没有弄,该安置就安置吧!”老三又一次肯定地说。

  “老三恁说这药?还,还……”童喜急切地问。

  “哥,不用再费心了,治了病治不了命呀,这病真的很重了,啊,天老忙,我,我回去了。”老三抽身就往外走。

  “老三,老三,稍坐坐吃吃饭再走!”他伸手拉老三,老三晃过身子,回头急走了几步说:“老忙,老忙。家里没人,甭拉!”

  童喜再一次追上来时,老三已到大门外了。他看着老三匆匆离去的背影,身子一软,靠在大门框上呆住了。

  “哥,哥——”双喜急切地喊叫声从院里传来,童喜猛地一惊,回过头来答应着,心里一凛,觉得不好,急忙往回走,上屋里已哭喊一片,他头皮都麻了,脸上刷刷直冒冷汗,跌跌撞撞跑进屋去。

  “爹,爹——您醒醒!”双喜手忙脚乱地摇晃着,母亲脸色铁青,呆在那里。童喜一下子扑到床前,伸手也在父亲的胸膛上拨拉着,急切地喊:“爹,爹——”

  “哥,要不我再跑去喊三哥回来?”双喜哭喊着。

  “都甭哭!过去!”母亲一声断喝,使兄弟俩吓了一跳,母亲走过去,一把把童喜拉过来,她伸手在老头儿头上一摸,一手冷汗,老头的脸青灰青灰,喉咙里的痰声一下子绝了,牙关咬得死死的。她又伸手在鼻孔处摸摸,只有一丝丝出的气息,接着连这点气息也没了,她突然咬着牙说:“死鬼,不要我了?”又猛地推了老头一下,回头就走。

  童喜站在她的背后,伸手摸摸父亲的脚,脚尖已是冰凉冰凉,再摸摸小腿,大腿,直到胸膛都凉了,他忍不住了:“爹呀——”一声哭了出来。

  “爹——”双喜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兄弟俩嚎啕痛哭,双喜媳妇在下屋,看到槐老三来了,就想去看看,但她害怕婆婆,不敢出来,坐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着,又听见老三匆匆走了,心想父亲会啥样?接着就听到自己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叫,知道不好,连忙跑出来,就听见哥俩的哭声,她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直出鸡皮疙瘩。母亲坐在屋子正中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她的泪也刷刷地往下落,啜泣着,不敢进屋,也不敢惊动婆婆。

  童喜母亲坐在那里,心里乱七八糟,俩儿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又听见双喜媳妇儿在不停的啜泣,她再也忍不住了,“哎——我哩——他爹呀——”拍着膝盖哭了起来。双喜媳妇儿看到婆婆哭出了声,也放开了声,一时屋里哭喊一片。

  童喜母亲哭了几声,突然住了擤了把鼻涕,厉声说:“不哭吧,都出来!”童喜双喜止住了哭声,擦着眼睛走出来。

  “喜,这你爹也倒头了,你是大的,得说说这事儿咋办,光哭会中?”

  “娘,您是老哩,您说,我听您!”喜还在不停的抽泣着。

  “那中,双儿,你去前门儿叫你三爷和狗娃儿来!喜,你把这上屋门摘了,叫老二家给你搭把手,把草铺凳上!”

  “中,中!”喜和双儿都答应着。

  “双儿,到下院叫你嫂子和娃子们都上来,要是没在家,看看场里!”

  “诶!”双喜匆忙走了。童喜伸手去摘屋门,双喜媳妇也赶忙找板凳。

  双喜出了门,急匆匆地往前门儿走,到三爷家看了看,封门落锁。知道忙,一定在地里或者场里。又急忙往场里走,老远看见狗娃儿歪戴着麦秸帽也往场里去,就喊:“狗娃儿哥——哥——”

  狗娃儿回头看是双喜儿慌慌张张的,说:“喊啥哩,急头怪脑?”“哥,你伯,你伯他……他不在了!”双喜眼里含着泪说着趴在地下给狗娃儿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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